陸建德: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存在著人性的種種可能
2019年07月18日11:56

原標題:陸建德: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存在著人性的種種可能

“在莎士比亞筆下,婦女和男性是一樣的,存在著人性的種種可能。”一直以來,哈姆雷特為軟弱和女人畫上等號的名言,被視為是莎士比亞的女性觀。但陸建德表示,這其實是一種誤解,“莎士比亞寫的女性極其多元,裡面各種各樣的角色、各種各樣的性格都會有。”

撰文 | 何安安

“軟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這句莎士比亞借哈姆雷特之口說出的經典獨白,將“軟弱”和“女人”用等號連結起來,也代表了文藝複興時期的主流觀點,即女性是軟弱的,並且天生如此。但,事實果真如此嗎?翻開文藝複興時期的諸多經典著作,女性往往比男性聰明機智得多,她們面對困難挫折毫不畏懼、亦不氣餒、鎮定自若,絲毫不會遜色於男性。即便是哈姆雷特這位說出上述名言的丹麥王子,他的女性觀也隨著劇情的發展而變得更為複雜。

莎士比亞肖像及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亞植物誌》、《莎士比亞悲劇五種》、《莎士比亞喜劇五種》等著作。

《亨利六世》里的聖女貞德,《大將軍寇流蘭》里羅馬將軍馬歇斯的母親伏隆尼亞,《安東尼和克里奧佩特拉》里的埃及女王克里奧佩特拉,《李爾王》里的小女兒考狄利婭,《仲夏夜之夢》中的精靈,《暴風雨》里的米蘭達,《奧賽羅》里的苔絲德蒙娜,《溫莎的風流娘們兒》里的福德太太和佩琪太太,《哈姆雷特》中的喬特魯德,《威尼斯商人》里的鮑西婭……在我們所熟知的奧菲麗婭和朱麗葉等女性經典形象之外,莎士比亞還創造了眾多熠熠閃光的女性人物,她們有著豐富的精神世界和出色的行動能力,成為世界文學史中的瑰寶,成為讀者認識中國女性傳統文學地位和形象的對照和比較。

7月13日,知名學者、外國文學專家陸建德在首都圖書館開講,就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形像這一主題展開闡述,講述了她們的寬廣和多元。

眾所周知,莎士比亞是享譽世界的戲劇大師,能夠跨越時間和地點,受到讀者、戲劇愛好者和電影愛好者的喜愛,並具有絕對的權威性。特別是在二十世紀初,許多致力於電影事業的人都會從莎士比亞戲劇里汲取無窮無盡的營養,在世界各地包括中國,莎士比亞都特別受到歡迎。

正因為此,陸建德說,莎士比亞可以談論的話題實在太多,所以他選擇了談論莎士比亞戲劇里的女性。雖然今天我們會把“婦女”當作一個特別的群體,但在莎士比亞筆下,女性和男性是一樣的,存在著人性的種種可能。

由首都圖書館和人民文學出版社聯合策劃的“閱讀文學經典”系列講座第二季上,外國文學專家陸建德開講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形象。

莎士比亞創作的戲劇恰恰是抒情詩的反面

莎士比亞作為一個男性作家,他的女性為何寫得如此出彩?“莎士比亞寫的女性極其多元,裡面各種各樣的角色、各種各樣的性格都會有。”陸建德說,這其中一定程度上是因為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具有中國傳統文學中並不多見的特點:中國的傳統詩文中抒情詩比較多,這些詩文往往以自我為主角,但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卻是沒有“我”的,“他是徹底無我的,他能夠把自己化為無形,潛入到各種各樣人的內心去,鑽到他的心裡,把他們的內心世界呈現出來。”

《馴悍記》

“莎士比亞創作的戲劇恰恰是抒情詩的反面,裡面有眾多的戲劇人物,這是我在講莎士比亞的時候第一點要強調的。”陸建德說,這與中國文學以作者為主角,抒發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哀怨很不相同。他提到,《紅樓夢》是一個相對比較封閉的世界,裡邊的人物社會地位相對固定,而且有大量人物都是丫鬟,沒有自由,但莎士比亞筆下的女性,她們的自由是《紅樓夢》的女性所不能比擬的,“她們非常勇敢地說出自己的誌向,在很多場合下非常機智、富於幽默感,沒有在任何方面輸於男性。”

中國傳統文學中如何呈現女性?怎麼給女性規定角色?莎士比亞是否同樣如此,他又如何超越這一點?陸建德說,莎士比亞書寫的女性特別寬廣,類型豐富,她們身處社會各個階層,承擔著各種各樣的角色,時間跨越從古代到他所生活的時代,地域範圍也從英國延伸到羅馬和埃及,“他好像隨便從哪裡都能夠進入一個新奇的世界,充分表現他的戲劇才能。”

《哈姆雷特》里的奧菲麗婭為人所熟知。但莎士比亞筆下的經典女性,並非只有她一人。陸建德著重介紹了《亨利六世》,這是一部莎士比亞書寫英國早期曆史的戲劇,有上、中、下三篇,講的是英國與法國之間的戰爭。“寫英國一定要寫法國,因為英國和法國經常是一個互相認知的鏡子。”陸建德說,英國和法國經常把對方作為“他者”。陸建德從1066年,諾曼人入侵英國講起,提及了現代英文和法文之間聯繫的淵源,曾經的英法版圖,以及自15世紀初期開始英法兩國之間的戰爭。

亞曆山大·卡巴內爾繪製的《奧菲麗婭》。

聖女貞德就出現在這一時期。陸建德說,貞德是法國曆史上特別重要的人物,被法國人視為法國的象徵,“她帶領法國軍隊抗拒英格蘭,把現在法國區域的英國勢力趕到了海峽對面,這在法國曆史上是極為關鍵的一仗。”這段故事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得到了表現,這部戲劇就是《亨利六世》。

聖女貞德

在《亨利六世》中,貞德講述了自己出身牧羊人家庭,沒有受過教育,卻因為聖母顯靈,離開“卑微的職業”,去挽救國家的災難。貞德認為自己擔負著曆史使命,要拯救自己的國家。1830年貞德被英軍俘虜,處以死刑。

陸建德說,曆史上大量的事情都是據此建構出來的,法國人在書寫曆史的時候,需要把貞德神聖化,英國人則會強調她不是一個很有理性的人。莎士比亞書寫的曆史時期恰恰是英國和法國之間的戰爭已經進行了一百年,在這部戲中,聖女貞德這個女性角色有一種特別的堅強和勇氣,完全不怕死,是一個典型的女英雄。

埃及豔后克里奧佩特拉身上有著“不可戰勝的美麗”

咒語和鬼魂是莎士比亞戲劇中經常出現的元素。在《麥克白》里,巫婆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父親變成了鬼神,自述了死亡的原因。陸建德注意到,很多戲劇中都有巫師、巫婆的形象,這牽扯到當時極為特殊的現象,一些女性會認為自己被聖靈附體,能夠感受到上帝的存在,聖女貞德就是這樣一位女性,“法國抗拒英格蘭在很多情況下其實是跟巫術有聯繫的,但是這種巫術又跟愛國心、民族情結合在一起。聖女貞德在法國曆史上是神聖的一章,但在英國曆史中,卻把她看成一個神經病。”

《哈姆雷特向母親喬特魯德展示父親的亡靈》,尼科拉·亞伯拉罕·阿比德加德創作於1778年。

“哈姆雷特對女性是有批評的,尤其是對自己的生母喬特魯德。”陸建德說,在莎士比亞筆下,《哈姆雷特》里的奧菲麗婭是一個柔弱的形象,但我們並不能因此而認為莎士比亞對於女性的看法就是這樣,因為這是特定一部戲里的一個角色在特定場合下說的話,“莎士比亞戲里的女性實際上還有非常剛烈的,聖女貞德就是其中之一。”

《大將軍寇流蘭》中也有一位剛烈的女性,就是羅馬將軍馬歇斯的母親。陸建德強調,羅馬帝國崇尚武功,馬歇斯的母親,是那種比男性還要剛烈的人。馬歇斯的母親非常好戰,她要看到孩子為國捐軀,即使受傷了、死掉了,她也覺得非常光榮,這跟馬歇斯的妻子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他的妻子心地很善良,符合我們一般想像中有愛心的女性

(形象)

電影《埃及豔后》非常有名,埃及豔后的故事從哪裡來的?就是從莎士比亞的戲劇來的。陸建德提到了《安東尼和克里奧佩特拉》里的埃及女王克里奧佩特拉

(Cleopatra)

,這位女性並非朱麗葉那樣的純潔少女,她的年齡可能已經接近中年,但她靠著個人的魅力和美色維持著埃及的一點尊嚴,“克里奧佩特拉也是莎士比亞筆下最為有名的女性角色,她是從青年往中年過渡的一個女人,我們不說她的年齡,但是她仍然有著一種非常美麗的威儀。”

1880年Victoria時期克拉克註釋版《莎士比亞戲劇全集》插圖。

莎士比亞的這部戲劇,一方面是地緣政治的衝突,另一方面卻是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的愛情,這當然是一個悲劇性的故事,安東尼最終死於羅馬人之間的內戰,克里奧佩特拉用一條毒蛇自殺。陸建德看到了克里奧佩特拉身上那種“不可戰勝的美麗”,莎士比亞對於埃及女王的氣勢和美豔的描寫,與他寫十幾歲、二十歲左右的英國女生完全不一樣,所呈現的維度特別寬廣。

《李爾王》也是一個悲劇故事,李爾王的幾個女兒很有名,但陸建德特別提到了李爾王的小女兒考狄利婭,這個女性角色背後的善良價值,成為使其他人認知自我的媒介,這讓陸建德覺得這個形象具有著特別的意義。

《李爾王的三個女兒》,作者為古斯塔夫·波普。

莎士比亞的喜劇作品中語言極其鮮活

莎士比亞的戲劇有許多都著眼於國家之間的大事,牽涉到國家的命運。但陸建德認為,莎士比亞最喜歡寫的還是愛情,愛情是最難於解釋的一件事情,“莎士比亞通過他的方式探討什麼是愛情。”陸建德以《仲夏夜之夢》為例,講述了奇異世界里複雜的愛情關係,以及偶然性因素的重要性。而在同樣描繪了奇異世界的《暴風雨》中,莎士比亞通過帝王的女兒米蘭達之口,讚頌了人類的美好,即便她要面對一個不可知的未來,走向一個她不熟悉的世界。

《仙人們在奧伯龍、蒂塔尼亞和迫克身邊跳舞》,威廉·布萊克繪製於1786年,藝術形象出自《仲夏夜之夢》。

陸建德發現,“貞節”是莎士比亞在戲劇中特別看重的一種觀念,或者說,莎士比亞戲劇中大部分女性都看重“貞節”,而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莎士比亞在一個更大的曆史文化背景下描述了當時的女性——她們跟男性交往時非常看重這一點,這在莎士比亞的時代非常重要,當然,克里奧佩特拉是一個例外。

“莎士比亞的戲劇一打開,你就會看到處處都是鮮活的幽默感,就好像一個幽靈一樣,要把它塞在瓶子裡根本塞不進去,它要跳出來的。”陸建德還談到了莎士比亞喜劇作品中鮮活的女性形象。在過去,我們在閱讀莎士比亞作品時,往往更加看重其悲劇故事,但他的喜劇作品也特別好,“在莎士比亞的喜劇里,生活的氣氛味道特別特別重,而且語言也是極其鮮活。”

陸建德以《溫莎的風流娘們兒》為例,提到了其中福德和佩琪兩位女士,“這個戲里我就覺得這兩位大媽都是特別了不起的人物。”快嘴桂嫂這一形象也令陸建德印象深刻,“這個女性有一點像《水滸傳》里

(撮合)

潘金蓮跟西門慶的王婆。她們非常現實,總是在算自己應該怎麼樣。”在陸建德看來,這些大嫂、大娘都很有智慧,有一種打不垮的力量,懲罰了像福斯塔夫這樣的男性,這跟《奧賽羅》里的苔絲德蒙娜很不一樣,這個純粹的白人女性就顯得比較單薄,特別善良輕信。

陸建德用“各種各樣”和“無所不有”概括了莎士比亞戲劇中的女性形象。陸建德說,雖然哈姆雷特會覺得母親是一個軟弱的女性,沒有辨別力,但從整個莎士比亞的戲劇中可以看出,莎士比亞對女性沒有任何歧視,而且讓筆下的女性承擔了大量社會角色。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威尼斯商人》里的鮑西婭,她特別善於言辭,而且絲毫不退讓,“我們所有的人,不管是成人還是小孩子,要善於表達豐富複雜的思想、語句。一個社會如果要讓人感到有趣,背後一定要有豐厚的思想感情維度。語言如果越來越簡約,大腦就走向萎縮了。”

而對應到莎士比亞的戲劇中,陸建德認為我們應該學會欣賞這種奇思怪想,“我們讀莎士比亞,我們欣賞她,有時候還不是看這位女性角色是不是像聖女貞德那樣勇敢或者像克里奧佩特拉這樣美麗,我們也看她的語言,這種語言讀下來不斷在腦子裡衝擊。他的女性角色用的大量言辭,都特別清新可愛。比如在《維洛那二紳士》里,其中一位女性看到了男朋友給她的信,她看到信里有兩個名字,一個是這位女性的名字,一個是男人的名字。她做了一個小小的處理,把這張紙折起來。這時候兩個名字就碰到了,這是他們在文字裡也相擁著接吻了。”

作者:何安安

編輯:徐悅東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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