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隆胸:近10萬元的隆胸手術 奪走了我的愛妻
2019年07月17日23:04

  原標題:致命隆胸

  32歲的王麗在大連藝星醫療美容醫院(以下簡稱“大連藝星”)的隆胸手術台上呼吸心跳驟停,最終離開了這個世界,留下丈夫劉艾冬、5歲的女兒、2歲的兒子。

  王麗呼吸心跳驟停後半個小時,120趕到,將她送往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搶救,檢查顯示:王麗無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心電圖呈現直線。

  但直到事發後一個小時,陪同她手術的好友芳芳才得到通知,讓她去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

  喪妻之痛沉重打擊了劉艾冬。他對新京報記者表示:“那幾天我幾乎都沒睡過覺,也不敢回家,家裡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她的化妝品、衣服、鞋子……她不在後,我一直住在酒店裡。”

▲7月17日傍晚的大連藝星。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攝
▲7月17日傍晚的大連藝星。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攝

  “你看看她的照片,那麼漂亮,根本不需要整容”

  2019年7月5日,早8點,王麗未曾像往日一樣睡個懶覺。

  平時大部分時間,王麗都要睡到自然醒,有時也會在家吃過母親做的早飯,送女兒去上幼兒園。

  由於自己經商,時間支配自由,王麗會在女兒放學後,帶她去上興趣課,樂高積木、舞蹈、滑板等,都是女兒的最愛。

  預約在這一天的假體隆胸,手術前遵醫囑要空腹6小時,她未在家裡吃早飯,也沒來得及像往常一樣送女兒去幼兒園,便出門了。

  1個小時後,她和好朋友玲玲一起在位於中山區昆明街76號的大連藝星碰了面。

  王麗將要在這裏接受假體隆胸手術,平時和閨蜜去K歌都要報備的王麗,這次手術卻瞞了丈夫劉艾冬。

  王麗和劉艾冬結識於11年前,劉艾冬出差到大連,遇見了在酒店做迎賓的王麗,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她:“一開始追她就是送她東西,但她不要,她不是那種物質的女孩,根本不奢求什麼,只是需要一個安全感。”

  兩人結婚7年了,2014年,女兒出生,3年後,兒子出生。兩人感情很好,在哈爾濱和大連都有家,冬天的時候一家人在哈爾濱,夏天的時候一家人在大連。

  王麗接受的假體隆胸手術,是在兩側腋下做一個切口,然後將雕塑好的乳房假體植入進去後進行縫合,以此達到豐胸效果。假體材料由矽膠製成。

  兩個月前,她曾埋怨自己胸小,跟丈夫商量隆胸的事情,但被丈夫嚴厲拒絕。

  “她107斤,1米7,你看看她的照片,那麼漂亮,根本不需要整容”。劉艾冬對新京報記者說,“她平時看誰可憐,都會主動給別人轉上千塊,很容易被人洗腦。”

  王麗家屬提供的她生前與大連藝星一名工作人員的聊天截圖顯示,6月21日,對方曾告知她:“定金今天不交,折扣就作廢了”,隨後,王麗向對方轉去一千元定金。隨後,王麗稱還是有點害怕,對方回覆:(明星)某某、某某、某某某都是假體。

▲王麗生前與疑似藝星客服的對話,第二處馬賽克為三個明星的名字。受訪者供圖
▲王麗生前與疑似藝星客服的對話,第二處馬賽克為三個明星的名字。受訪者供圖

  對於這一聊天截圖,藝星方面向新京報記者表示,此事在調查中,不便透露。

  王麗家屬向新京報記者提供的大連藝星的收款單顯示,這次手術的總費用為98000元,支付於7月2日。

▲王麗手術前的付款單,付款日期為7月2日。受訪者供圖
▲王麗手術前的付款單,付款日期為7月2日。受訪者供圖

  劉艾冬告訴新京報記者:“她自己有公司,平時也炒炒股,所以隆胸的錢對她來說,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拿出來。”

  陪同王麗做手術的,只有朋友,沒有家屬。

  玲玲告訴新京報記者,由於下午有事要離開,就事先商議好,自己走之前,她們的好友芳芳前來陪同看護王麗。

  玲玲表示,6月初,王麗就曾在其他整形醫院問詢隆胸的事,6月13日,自己去大連藝星打瘦臉針,王麗陪同時再次諮詢了隆胸的事。

  玲玲回憶,兩人到後先見的助理,確認手術的材料單子,10點47分時,她陪王麗在5樓更衣室換了手術服:“麻醉師確認患者信息,他們問王麗有沒有藥物過敏,王麗說有,曾經青黴素、感冒藥過敏,但具體還有什麼不清楚。”

  劉艾冬告訴新京報記者,藝星的病曆顯示:王麗的隆胸手術在中午11點開始實施。

  “我勸她,害怕就別做了”

  玲玲告訴新京報記者,手術室在5樓,主治醫師張景雷和助理來看了看王麗,確認術前信息後就開始手術了:“之前,她跟我說自己很害怕這個手術,我就勸她,害怕就別做了,但她說……也在網上查了查藝星,說藝星挺好的。”

  小紅書賬號“大連藝星醫療美容醫院”,將張景雷介紹為“匠心妙手”“鼻部雕塑家”,系大連藝星整形外科主任。

  新京報記者在其入駐的美麗無憂網站上注意到,張景雷開展的胸部類項目有:隆胸失敗修復、胸部縮小。

  王麗的害怕,一語成讖。

  大連藝星的工作人員曾告訴二人,隆胸手術時長大概在3至3個半小時,手術完成後,就可以上6樓住院部了。隨後,兩人在住院部的休息區等候。

  新京報記者獲取的大連藝星5樓的一處監控視頻顯示,下午1點2分,張景雷從手術室走出,進入對面的洗手間後離開。

  好友芳芳下午2點鍾從普蘭店區趕到大連藝星,此時手術時間已近3小時,便和玲玲一起問諮詢師,王麗的手術情況如何,人怎麼還沒出來,“她們就說快了。”

  下午2點56分,張景雷身著白色上衣返回,一男一女緊跟在後面,三人一同進入手術室。

  家屬提供給新京報記者的王麗的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病曆,時間為下午3點42分。這份病曆顯示,王麗於45分鍾前在整形醫院進行隆胸手術中出現呼吸心跳驟停。下午3點42分,往前45分鍾是下午2點57分,幾乎與張景雷返回手術室是同一時間。

▲王麗在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病曆,顯示其隆胸術時呼吸心跳驟停。受訪者供圖
▲王麗在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病曆,顯示其隆胸術時呼吸心跳驟停。受訪者供圖

  這份病曆亦顯示,大連藝星方面表示,當時對王麗進行了心肺複蘇半小時,心臟按壓、氣管插管、導尿以及藥物複蘇等措施後心電圖仍呈現直線,血氧血壓測不出,無呼吸,120送入中山醫院。

  下午3點,芳芳又從6樓休息室下到1樓前台再次詢問,對方回覆稱,手術沒做完。

  “心電圖呈現直線”

  如前所述,此時,王麗的情況已經急轉直下。

  芳芳告訴記者,自己從5樓上6樓到休息區等候,心裡焦急的她問6樓住院部的兩個前台:“她們就說,手術完了,麻醉醒後,會去接她。”

  下午3點23分,120急救人員趕到大連藝星。下午3點34分,王麗被放在擔架上抬出來,藝星多名工作人員和120急救人員一起將她推進電梯。

  據芳芳回憶,後來120急救車的醫護人員告訴她,“剛接到人時,心跳就沒了。”

  下午3點半,芳芳仍未等到王麗,她要求工作人員再打電話給5樓:“他們說今天5樓有兩台手術,護士是兩邊來回走的,可能不在,沒人接電話。”

  上述王麗的病曆顯示,下午3點42分,她被送入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檢查顯示:無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心電圖呈現直線。

  下午4點,芳芳下到一樓又問了一遍,得到的回答仍是:“放心人沒事,在醒麻醉。”

  芳芳告訴新京報記者,自己得到“人沒事”的回覆後,正準備上6樓時,藝星一名工作人員叫住了自己,說王麗有點藥物過敏,讓一起去中山醫院。

  4點15分,他們到了中山醫院急診科,芳芳回憶:“我想去搶救室看看王麗……我一走近搶救室,兩三個工作人員就攔著我,不讓我進。”

  芳芳稱,自己無奈之下,只能在搶救室外等候:“直到一位病友提醒,剛剛那個小女生都沒呼吸心跳了,我才意識到可能是王麗,趕緊跑去急診分診台問,能不能靠近搶救室,護士說可以我才去。”

  芳芳告訴記者,她得知這一消息的時候,整個人都蒙了,以為是病友搞錯了:“這時候,搶救的醫生出來,讓我趕緊給家屬打電話,我再問藝星的時候,他們就躲開了。”

  下午4點50分,王麗的母親到了醫院。她跪在地上,趴倒在王麗床前,哭喊著。

  王麗的病曆顯示,晚上8點,醫院向家屬宣佈她臨床死亡。

▲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急診搶救大廳,王麗去世當天在此搶救。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攝
▲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急診搶救大廳,王麗去世當天在此搶救。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攝

  “我得為她去做事”

  嶽母告訴劉艾冬妻子出事的噩耗時,他正在哈爾濱:“我當時突然覺得雙腿發軟,站不住,衣服都沒有換,拿起東西就開車去機場趕回大連。”

  劉艾冬到了機場才發現,當時沒有去大連的飛機。他就飛到瀋陽,讓朋友約了滴滴,把他送到大連。

  王麗的病曆顯示,7月6日0點20分,劉艾冬趕到大連大學附屬中山醫院。40分鍾後,醫生宣佈撤下王麗的醫療設備。

  劉艾冬回憶:“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的情形……到醫院之前,我想過很多情況,最糟也是個植物人吧,就算是植物人,她能陪著我,我也願意照顧她一輩子。雖然她閉著眼睛,但我還是覺得她那麼漂亮。我知道,她去隆胸也一定是想給我看,但她一直都那麼美,根本不需要。”

  7月6日淩晨,王麗的遺體被送到了殯儀館。從那開始之後4天,劉艾冬每天都到殯儀館去:“雖然好幾天沒有換衣服,但是每次去看她的時候,我都會先把鬍子刮了,我想讓她覺得,我還是那個帥氣的老公。”

  劉艾冬稱,妻子去世後3天,中山區衛健局將王麗在大連藝星的病曆封存,並要求他們填寫醫療事故鑒定申請,被他拒絕。

  劉艾冬告訴新京報記者:“這幾天,我很迷茫。一到晚上的時候,周圍安靜下來,我就受不了,太想她了,我就給她寫信。後來我想,光在這耗著也不是回事,我得去為她做事,要不外面的事誰去處理?我知道,這也是我最後一次保護她了。”

  7月15日,新京報記者從一知情人處獲悉,事發當天,警方已將現場保護起來,中山區衛健局工作人員隨後趕往現場。

  這名知情人表示:“目前此事還是由衛健局主導的,要先看他們的調查結果。”

  7月15日,中山區衛健局醫政科柏姓工作人員表示,7月16日將會召集專家團隊對大連藝星的製度、和提供的病例等資料進行研究分析:“目前經過初步調查,藝星是有醫療資質的,當天參與手術的醫生也都具備醫師資格證。”現在屍檢報告未出,事件仍未定性,暫時無法對其作出處理。但此次事件他們正在積極處理。

  7月15日晚,家屬申請調取查看藝星自稱已經壞掉的兩處監控,同轄區派出所民警一同前往時,受到阻撓。7月16日下午,劉艾冬及朋友再次前往藝星調取監控。

  7月16日晚,劉艾冬告訴新京報記者,已將硬盤調走,但是黑屏無影像內容:“這兩處監控點,藝星的人說,一處壞了,一處角度對著地板,但是這兩處位於手術室的長廊上,內容非常重要,所以我們跟衛健局的人一直溝通要調取全監控。”

▲藝星官網顯示,旗下醫院已發展至全國19個城市。藝星官網截圖
▲藝星官網顯示,旗下醫院已發展至全國19個城市。藝星官網截圖

  藝星的“信心法則”

  7月15日,新京報記者以諮詢整形為由,前往大連藝星。

  新京報記者探訪發現,大連藝星共6樓,其中1樓為會員中心,2樓為美容皮膚科和美容中醫科,3樓為美容皮膚科,4樓為美容外科,5樓為手術室,6樓為住院部。

  進入藝星後,前台服務人員會詢問是否有預約,有無人介紹。隨後讓新京報記者在休息區等候,並讓新京報記者登記姓名、身份證號及聯繫方式。新京報記者拒絕提供身份證號後,只留下了姓名電話。

  此次事件後,藝星的客戶諮詢量仍然可觀,在短短的10分鍾內前來諮詢的多達10餘人。

  隨後,前台服務員將新京報記者帶往一樓的一間VIP諮詢室,在這裏,新京報記者諮詢了雙眼皮整形手術,簡單查看新京報記者的眼睛後,一名自稱為“左左”的諮詢師在5分鍾內看出來新京報記者眼部的問題,並向新京報記者提出了三項眼部手術。

  左左告訴新京報記者:“你的眼睛問題不是一星半點,眼睛框骨發育不一樣,稍微有點不對稱,眼睛提肌力量弱,要做處理,內眼角也要拉開。”她表示,如果新京報記者要做雙眼皮手術,需要局部麻醉,新京報記者問詢麻醉是否安全可靠時,對方表示:“別說是局部麻醉了,全麻也有在做。”

  對於新京報記者擔心整形失敗的問題,左左表示,要有“信心法則”,不能老往壞處想:“你說的這些都太恐怖了,目前咱們手術中,很少會有這類問題”。

  關於隆胸手術,左左告訴新京報記者,目前藝星仍可以做隆胸手術,主要分為自體脂肪填充及假體植入。

  左左告訴新京報記者,假體植入的東西就是矽膠,會先根據胸型來製定矽膠形態,最後從腋下切口把假體放進去:“價位是3萬到20萬不等,中等的就是8萬8,我們這都是統一價。”

  天眼查信息顯示,大連藝星系藝星醫療美容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全資子公司。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導,藝星集團的董事長陳興國、副董事長陳國雄兄弟,號稱“莆田系”四大家族之一。

  藝星集團官網顯示,它的醫院已覆蓋全國19座城市。

  今天(7月17日),新京報記者致電大連藝星,問詢本文中提到的情況。一名前台記錄了記者的聯繫方式,稱對此問題將會反映給相關負責人,盡快回覆記者。

  隨後,一名自稱為大連藝星辦公室主任的彭姓人士聯繫上了記者,其表示在主動配合相關部門的調查,在政府部門目前未有調查結果的情況下,不方便接受採訪。

  (王麗、劉艾冬、玲玲、芳芳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 王瑞文 實習生 張祁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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