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補習班》:不夠好,但真誠
2019年07月15日16:04

原標題:《銀河補習班》:不夠好,但真誠

溫馨提示:本文嚴重劇透!

在這個充滿意外的暑期檔,《銀河補習班》儼然成為最大的種子和“救市”之作。《銀河補習班》的點映和宣發路徑,跟去年暑期檔的最大贏家《我不是藥神》非常相似。在上映前兩個月,《銀河補習班》就在父親節當日舉行了超前點映,在正式上映前,也在全國多個城市展開連續多日的點映。提前且如此大規模的電影,體現了主創者對電影質量的信心,他們希望經由好口碑的積累在正式公映後迎來爆發。

《銀河補習班》海報。原本定檔7月26日,後提檔至7月18日

但也不必諱言,一開始看到導演欄“鄧超、俞白眉”的名字,很多人是不抱太大信任的,畢竟倆人共同執導的《分手大師》《惡棍天使》之尷尬令人心有餘悸。《銀河補習班》能否讓觀眾對導演鄧超刮目相看?

宏大的夢:馬飛的航天理想

如果簡單概括,《銀河補習班》是一部講述教育與父愛的電影。但具體來看,它的時間線挺漫長,從1990年跨度到2019年,也包含了三條清晰的敘事主線。在下文的具體分析中會整合每一條敘事線索,涉及非常嚴重的劇透,請謹慎閱讀。

電影的第一條敘事主線:2019年,馬飛(白宇 飾)是國內最年輕的宇航員,跟隨著載人航天飛船到天空執行任務,但飛船被不明飛行物擊中,與地面失去聯繫。飛船處於危險之中,宇航員很可能回不去了。生命最大的絕境中,馬飛回憶起自己那個最了不起的爸爸。

成年後的馬飛,成為一名宇航員

飛船最後肯定會回去的。在戲劇創作中,主人公身陷危險處境,想要凸顯的是主人公化險為夷的主角光環。而《銀河補習班》也頗為聰明地將此與中國的航天事業、家國情懷、大國崛起等聯繫在一起,讓電影具備了獻禮片的氣質。

那麼,馬飛是如何化險為夷的?

在危急時刻,他想起了父親馬皓文(鄧超 飾)曾經對他的教育,“不要認輸”“一直想”,以及在1998年的那次特大洪災中,他怎麼在父親的鼓勵下逃生的經曆。不同的時空,父親的教誨一樣有效,馬飛化解了飛船的危機。

馬飛的太空救援

需要一提的是,電影在處理馬飛的天空自救這一橋段時非常潦草、沒頭沒尾。一會兒在那邊渲染生離死別,結果馬飛出艙處理過程卻顯得非常easy。

既然馬皓文對馬飛的影響如此之大——宇航員到太空只能隨身攜帶一樣物件,馬飛帶走的也是馬皓文送給他的用足球做的地球儀;那為何飛船出發之際,馬飛的家屬席是空的?馬皓文為何沒有親自到場為孩子送行?

少兒馬飛手中拿的這個足球款地球儀,是他與父親之間最重要的“信物”

因為馬飛覺得馬皓文的“黑曆史”會影響自己的光明前程。這就進入故事的第二條重要主線,父親馬皓文的“黑曆史”。

殘酷的現實:馬皓文蒙難史

與其說是“黑曆史”,毋寧說蒙難史。

韋唯熟悉的《亞洲雄風》響起,1990年北京亞運會前夕,火炬傳遞運動在東沛市(電影中虛構的城市)進行。馬皓文作為東沛大橋的建築工程師,也成為一名火炬手,他將拿著火炬跑過東沛大橋。但就在電視直播、萬眾矚目的情形下,還未通車的東沛大橋轟然坍塌。

馬皓文曾是一名功成名就的工程師

馬皓文替整個設計院背了黑鍋,鋃鐺入獄。妻子馨予(任素汐 飾)與他離婚,少年馬飛也被同齡人欺淩。等他減刑提前出獄時,已經是1997年了。出獄後,馬皓文遭到昔日朋友、同事的恥笑、非議和侮辱,而他辛辛苦苦找尋資料、寫申訴信、找法院,卻申訴無門。

馬皓文申訴無門

這是電影最犀利的一部分,很隱晦地包含了對現實的種種批評:人心的世故、算計、冷漠、殘酷;傲慢、僵化的行政機關對小人物權益的輕視和忽略,對他們的訴求習慣性地“踢皮球”……電影中渲染的理想主義或許虛無縹緲,但馬皓文面對的這些真實的困境,卻會令觀眾心有慼慼:為何一個普通人想活得坦然而有尊嚴,會這麼難?

馬皓文堅持了20多年,案件終於有柳暗花明一刻。當馬皓文第一次特地來到馬飛的基地並告知他這個消息時,令馬皓文寒心而未料到的是,馬飛勸他放棄申訴。因為馬飛的領導(吳京 飾)告訴他,宇航員會成為焦點人物,他的出身經曆等都會被挖出,而馬皓文的過去會成為馬飛的某種“阻礙”。

馬皓文對馬飛說,他原以為自己對馬飛的教育是成功的,現在才發現,他失敗了。他未曾料到兒子也會為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如此輕視他20多年的堅持——恢復他清白的名譽。他為此受過的苦難和煎熬,馬飛並非不知道。

這一線索雖不是電影的重點——很多觀眾可能也在眼淚中忽略了,但在筆者看來,它是整部電影最華彩的篇章,是這部電影正能量、煽情的外殼下,暗含的一個堅硬的核,你如果咬到它,你就會被刺痛。

它甚至解構整部電影的教育理想主義:充斥在成人世界里或精緻或粗糙的利己主義者是怎麼培養出來的?為何馬皓文堅持的素質教育也無法避免馬飛淪為自私者?難道宏大的事業重要,一個普通人的權益就可以忽略?

這些都指向更深層次的問題,點到為止,全靠心領神會。

理想的教育:銀河補習班

馬皓文是如何將馬飛培養成一個宇航員的?這是電影的核心敘事線索,花費的時間最多,最濃墨重彩,也是電影片名的由來,所謂的“銀河補習班”,就是馬皓文對馬飛的補習。

馬飛小時候就被老師認為,腦子裡缺根弦。馬皓文入獄後,馬飛遭遇欺淩,媽媽和後爸忙於生意將他送到寄宿學校,馬飛更成了脫韁的野馬。他的成績班里倒數第一,上課看金庸的小說,常常曠課,被教導處閻主任(李建義 飾)開除。

馬飛被開除時,正是馬皓文出獄之日。在前妻懇求閻主任無果後,馬皓文當著眾多師生的面,跟閻主任打一個賭,閻主任說如果馬飛期末考班級前10名就不開除他,馬皓文說:不是班級前10,而是年級前10。

這一刻非常燃,也構成了電影最大的懸念:馬皓文真的能讓班級倒數第一的馬飛進入年級前10嗎?

閻主任代表的是老一輩教育人,曾經曆苦難歲月,通過教育改變了命運,他們信奉的是應試教育那一套,分數至上,高考定終生。所以閻主任的教育“武器庫”里就那麼幾樣:更多的作業+棍棒+激發羞恥感。他看不上壞學生,視馬飛為眼中釘。

馬皓文對教育的理解,與閻主任截然相反。雖然那是1997年,但馬皓文的教育方式遠遠超前於那個時代,哪怕今日看來,仍舊超前。

它首先是鼓勵式教育。不是激發孩子的恥感(像馬飛媽媽說的“這孩子就這樣了,沒救了”),而是由衷地相信孩子是個天才。馬皓文告訴馬飛,“你是地球上最聰明的孩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敷衍,而是眼裡含光,充滿信任和堅定,讓馬飛建立起自信。哪怕打賭後馬飛第一次考試是班級倒數第五,馬皓文都誇兒子很棒,跟原來的倒數第一比有進步了。

馬皓文一直告訴馬飛,“你是地球上最聰明的孩子”

它是一種以孩子興趣為主導,充分張揚孩子自主性的教育。馬皓文並未怎麼督促馬飛學習,當馬飛問他,是睡覺還是看書時,他讓馬飛自己做決定。學校佈置過多的作業,他也由著馬飛愛完成不完成,在馬皓文看來,孩子對學習的興趣是最重要的,在他們學習能力最強的階段,每天過重的學習負荷,會讓他們失去對學習的興趣,產生疲乏感。

就像高考結束時,高三學生瘋狂撕書,紙片像雪花一樣落下,閻主任認為這是孩子們的一種釋放,馬皓文則質問道:如果高三的學習讓他們迫不及待地撕書,他們對學習是真的熱愛嗎?他們對學習還有熱情嗎?

當馬皓文問馬飛學習目標是什麼時,馬飛說“上清華北大”,馬皓文說不對啊,這是過程,並不是目標,以後想要做什麼才是那個答案。接著馬皓文就說出了“金句”,“人生就像射箭,夢想就像箭靶子,如果連箭靶子也找不到的話,你每天拉弓有什麼意義?”

馬皓文理解的學習目的,不是為了一時的高考,孩子的興趣與目標才是學習的終點。因此哪怕期末考馬上到了,他還是帶著孩子“逃課”(請假被閻主任拒絕)半個月去看航天展。班主任小高(王西 飾)說期末考試是馬飛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馬皓文說:不,沒有什麼最重要的時刻。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應該是均勻地散佈在他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期末考試,馬飛真的進入了年級前10,他對航天的熱愛,也促成了他的航天夢。

瑕疵

顯然,在教育觀念的分歧上,電影站在馬皓文的立場上。馬皓文與閻主任的幾次辯論,都是閻主任敗下陣來。電影也過度放大了閻主任的“不可理喻”,“神化”了馬皓文對馬飛教育的可行性。

換句話說,電影對應試教育與素質教育的討論,是簡化的;其在對素質教育的倡導上,也過於理想主義了。一個最簡單的現實是:絕大多數平民父母,沒有馬皓文的思想和見地,他們疲於奔命,不像馬皓文能夠在1990年代末給孩子買得起近萬元的586電腦,有時間帶孩子來一場說走就走的半個月旅行;而大多數孩子也資質平凡,不可能像馬飛那樣不怎麼學習、不複習還能在一學期內從班級倒一進入年級前10。在教育資源分配不均的情況下,應試教育仍舊是普通家庭的最優選擇,你得先考出去,才有更多的自由選擇。

與此同時,電影對做作業、考試等的理解也非常狹隘,馬皓文拿蒸饅頭來對比複習看似有道理,實際略扯淡。反複蒸的饅頭的確不好吃,但對於多數學習能力不強的孩子來說,的確得通過反複的預習、複習和作業加強,提升對知識的理解。雖然馬皓文一直要馬飛學的是思想和方法,而不只是知識,但知識是思想和方法的前提,最基本的知識都掌握不牢靠,基礎不紮實,談何進一步的思想和方法?

導演太過於想當然,決定了《銀河補習班》對現實的影響力量非常有限。它將當下諸多教育問題,單純理解於教育觀念分歧,絲毫沒有觸及到教育背後複雜的國情,牽扯到城鄉二元、教育資源分配不均、教育的文化區隔、階層流動困難等因素。反倒有這樣一種嫌疑,將帶有社會問題性質的教育問題,推到了家長身上,成了家長的個人觀念問題。

任何一個被裹挾到教育競賽中的家長深有體會,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時刻。就像電影中馬皓文的前妻叫嚷的,“馬飛不是你的實驗品”。沒有幾個家長敢拿孩子的未來做實驗。

教育的本質問題,不是相信不相信孩子那麼簡單

觀念層面也影響了敘事層面。電影中的每一個角色,大多非常平面,他們一條線走到底,沒有什麼人性的猶疑。像馬皓文就是篤定他對馬飛的教育會成功,但聯想到他被冤枉、被損害的處境,他也未曾擔心馬飛長大後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世界。人物的平面化,服務的是敘事起承轉合上每一個轉折、每一份感動都能打到觀眾,在強大配樂的烘托下,電影某些橋段的確是催人淚下,非常好哭,但哭完了也就完了。

《銀河補習班》本可以更好的。三條線索如若相互影響,而不是彼此獨立,它是可以成為抵達現實問題的力作的。前文說到,第二條線索是電影最華彩的篇章,正是因為導演讓三條線索相互作用,“殘酷的現實”在拆解“宏大的夢”“理想的教育”,成年馬飛的自私打了馬皓文臉,讓我們窺見影響教育/現實某種更強大的力量。雖然導演這樣處理,也許只是單純的先抑後揚,讓父子倆感情上有一個昇華而已。

勝在真誠

即便如此,《銀河補習班》仍是迄今鄧超、俞白眉合作執導的最好的一部電影。它有諸多瑕疵,卻也有一個可貴的優點:認真/真誠。

對待電影、拍攝電影的態度,很認真。電影的時間跨度很長,對1990年代的許多重大曆史節點都有所反映,比如1990年北京亞運會、1992年亞洲足球杯、1997年香港回歸、1998年大洪災,曆史場景還原得不錯。導演聰明地通過1990年代幾首耳熟能詳的歌曲串起整個故事,比如韋唯的《亞洲雄風》、毛阿敏的《渴望》、韓磊的《走四方》、劉歡的《彎彎的月亮》、陳明的《快樂老家》、張國榮的《當年情》等,懷舊氣息很濃。

電影對教育問題的反思,雖然稚嫩,但也非常真誠。這部分帶有鄧超、俞白眉各自的成長經驗,以及時下他們作為父親教育孩子的經驗。也因此,電影帶有鄧超的“階層局限性”。記得以前他說過,不給孩子上補習班,要讓孩子有個開心的童年云云。這個觀念對於鄧超這一階層的人來說,當然沒有錯了,但如果把它當做一個理念推廣到所有人的時候,就會流露出幼稚的一面。

而真誠,更體現在電影中的父子情上。電影雖以教育反思為“骨”,卻以父子情為“肉”;電影的一個宣傳語是,“獻給父親,送給孩子”,電影同樣帶有兩個導演身為兒子/父親的感情,飽含他們對各自父親和孩子的愛。父子情充盈了電影中的絕大多數細節,真切、細膩、動人、催淚。

應該承認,作為演員的鄧超比作為綜藝MC的鄧超有魅力多了,綜藝消耗了很多人對於演員鄧超的認知。這部電影立得住,一個根本原因在於鄧超令人信服地演繹了偉大的父親馬皓文,演繹出他對兒子無條件的“信”與“愛”。馬皓文的許多台詞是很雞湯,也很空的,但鄧超的肢體、表情、眼神包括台詞功底,讓這些略空大的東西落地了,馬皓文真是這麼“信”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鄧超拍攝特寫鏡頭時的花絮照,眼神很有感染力

編劇在馬皓文身上也濃縮了太多戲劇性強的情節,比如賣血、為了保護兒子被小混混毆打、洪災里對孩子撕心裂肺地尋找等,每一點都非常催淚。馬皓文曾對馬飛說,“橋會塌,但爸爸不會塌”,他默默承受著命運給予他的一切不公與打壓,然後在孩子面前呈現出作為一個父親所該擁有的最美好的品質:勇敢、自信、睿智、不認輸。

洪災中,馬皓文與兒子失散這一橋段,是很多觀眾掏紙巾的時刻

就筆者個人而言,我會給《銀河補習班》70分。這是一部有明顯缺陷的電影,無論是航天線的潦草處理、略帶假大空的刻意迎合,馬皓文與小高老師情感線的冗餘、完全可以剔除,還是對閻主任的誇張化刻畫、對教育問題的思考過於幼稚。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在這個並不平靜的暑期檔,像《銀河補習班》這一製作體量的電影能夠順利上映,本就多麼難得。它在“取巧”,但它也是在“均衡”:鄧超和俞白眉會是投資者最喜歡的那一類導演,因為他們“安全”,還能盈利。

做一個“觀念中庸者”,生產出市場上嚴重匱乏的商業類型大片,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相反,它對於中國電影市場來說非常重要——就像現在暑期檔,就得指望著《銀河補習班》“救檔”。影評人的理想抱負,不要寄望於讓一部電影替自己實現。何況,如果細細琢磨馬皓文蒙冤線,結合成年馬飛對父親的“背叛”,你依舊能感受到關於現實的諸多複雜況味。

《銀河補習班》不是那一類最好的現實主義作品,但它屬於現實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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