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飛行員辭職遭索賠千萬元 官司贏了還是不能飛
2019年07月15日17:09

  原標題:兩飛行員辭職遭索賠千萬元 官司贏了還是不能飛

來源:上遊新聞

  1972年出生的畢俊峰,在自己22歲時,第一次駕駛飛機衝上雲霄,開始了飛行員生涯。

  畢俊峰一度以為這輩子都將和飛行作伴,但2014年2月,畢俊峰的飛行生涯戛然而止:因家庭原因,他試圖從工作的成都航空有限公司離職,但遭到公司拒絕,雙方隨即開始了漫長的法律訴訟。

  2014年8月,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畢俊峰和成都航空有限公司之間的勞動關係確認解除。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即賠償。成都航空通過仲裁、起訴等方式,要求畢俊峰賠償離職損失共計601萬元。與畢俊峰一同從成都航空離職的機長劉偉,同一時間也被成都航空索賠565萬元。

  2016年,成都中院再次作出判決,駁回成都航空的索賠訴求,畢俊峰、劉偉兩人分別因離職賠償成都航空公司4.7萬元和85萬元。但成都航空堅持認為雙方沒有協商一致,不能辦理飛行必須的手續轉移。無奈之下,2019年7月,畢俊峰、劉偉狀告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

  畢俊峰從2014年向成都航空提出離職到現在,已經實際停飛近6年。按照飛行員行業類的薪酬水平,“全部加起來的話,損失可能有接近800萬元,沒法細算。”7月中旬,畢俊峰接受上遊新聞(報料微信號:shangyounews)記者採訪時說。

  重回藍天,仍然是夢。

▲成都航空。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成都航空。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飛行教員離職遭遇600萬索賠

  畢俊峰早年參軍入伍,1994年首次飛上藍天,成為了一名重型機飛行員。轉業後他在2005年加入鷹聯航空有限公司,一步一步地從副駕駛、機長成為一名飛行教員,飛行技術精湛。

  2011年11月22日,成都航空有限公司和畢俊峰簽署了一份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但不到3年後,畢俊峰在2014年1月28日因個人原因提出書面離職,但成都航空拒絕了畢俊峰的要求,堅持給他發放基本工資和繳納社會福利費用。

  被成都航空拒絕離職的,還有時任成都航空機長的劉偉。2005年,劉偉被當時的鷹聯航空有限公司以委託培養的方式,送入位於石家莊的泛美航校學習飛行;2007年畢業之後進入鷹聯航空,在駕駛艙中從學員開始,一步步成為機長。2014年3月31日,劉偉向成都航空提出書面辭職,成都航空同樣拒絕了他的要求。

  離職失敗的畢俊峰、劉偉,不得不求助仲裁委、法院,就離職、離職賠償等問題,先後四次和成都航空有限公司對薄公堂。

  2014年8月20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2014)成民終字第4076號民事判決書,駁回了成都航空雙方合同繼續履行的請求,判決畢俊峰與成都航空有限公司之間的勞動關繫於2014年2月28日解除,成都航空應為畢俊峰辦理勞動人事檔案和社會關係保險關係轉移。

  畢俊峰告訴上遊新聞記者,他找到成都航空就離職賠償進行商議。畢俊峰主動提出願意在不超過200萬元前提下進行賠償,“但成都航空一直要求我賠償380萬,一分錢不能少。如果我不賠償給航空公司,航空公司可以拒絕為我辦理再就業手續。”

  2015年2月9日,成都航空向成都市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提出仲裁申請,請求裁決畢俊峰支付培訓服務期違約金1093948元、推薦費10萬元、返還自2014年3月至10月期間的工資14631.57元、社保費用9790.62元、公積金1152元和賠償引進同級別新飛行員的費用480萬元,共計601萬餘元。成都市勞動人事爭議仲裁委員會裁決,畢俊峰需要支付成都航空違約金、推薦費等共計121萬元。對於這一結果,成都航空不服,向成都市雙流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畢俊峰賠償601萬元。

  雙流縣人民法院2015年作出了雙流民初字第4708號民事判決書,以成都航空與畢俊峰的勞動合同有約定為由,判令畢俊峰需要賠償成都航空有限公司4.7萬元。2016年2月,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就畢俊峰離職賠償案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了成都航空的上訴,維持雙流法院的原判決。和畢俊峰一同從成都航空離職的劉偉,也被成都中院判令需要作出85萬餘元的離職賠償給成都航空。

  2016年6月17日,成都航空有限公司收到畢俊峰支付的4.7萬元賠償金,本以為可以賠錢走人的畢俊峰沒想到,成都航空依然不同意轉移他的飛行執照註冊關係——這些都是飛行員重返藍天的必備手續。

▲成都航空依據法院判決出具了離職證明。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成都航空依據法院判決出具了離職證明。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判賠遠低於行業慣例扣住檔案不放行

  畢俊峰對上遊新聞記者表示,在2016年拿到成都中院作出的離職賠償終審判決後,他也曾主動找到過成都航空,提出在法院判定的賠償外,自願多賠償160萬元,以換取成都航空對其飛行技術檔案等飛行必備文件的放行。

  儘管成都中院兩次就離職糾紛作出了判決,但成都航空依然態度強硬,認為畢俊峰和劉偉二人均堅持“僅按照法院判決補償公司,或略高於判決標準,遠低於行業慣例”,拒絕轉移畢俊峰的飛行技術檔案。成都航空在其呈報給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的成航[2016]185號文件中明確表示,“畢俊峰、劉偉的新用人單位應當就流動事宜與成都航空協商,若沒有經過協商,(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不應辦理畢俊峰、劉偉在新公司注簽手續,不準參加新公司運行飛行。”

  畢俊峰2014年在起訴成都航空要求離職的官司中,提出了“成都航空公司將畢俊峰的航空人員健康記錄本、飛行技術履曆檔案、飛行經曆記錄本、駕駛員飛行記錄簿、飛行執照關係等交到中國民用航空西南地區管理局暫存保管”的請求,但成都中院在判決中認為,畢俊峰提到的上述檔案資料,“屬於航空公司供民航總局檢查所需的評價其承運人資格的單位檔案,而非是屬於飛行機組成員個人專屬享有”,不屬於民事糾紛的範疇,成都中院未對畢俊峰的請求給予支持。

  畢俊峰認為,成都中院對於飛行員技術檔案屬於單位檔案的認定,直接導致了後續諸多問題的發生。

  民航專業人士對上遊新聞記者表示,我國民航飛行員要執行航班任務,必須要有包括安保評價、飛行技術檔案、飛行執照關係、空勤登機證等在內的檔案及證照關係,但國內法院當前對於飛行檔案及證照關係的所有權理解不同,作出的判決也不盡相同。部分航空公司利用飛行檔案及證照關係的機會,變相控製飛行員離職。

  畢俊峰認為,自己已經完成了法院所裁決的義務,成都航空卻依然拿行業內部文件作為擋箭牌,拒絕自己的離職。“生效的法律文書成為廢紙,還是要求去找公司協商,那法院的判決又是什麼呢?”

▲2016年6月,劉偉向成都航空繳納了法院判決的賠償金。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2016年6月,劉偉向成都航空繳納了法院判決的賠償金。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飛行檔案成限製跳槽“殺手鐧”

  上遊新聞記者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發現,全國各地法院在審理飛行員離職案件時,對於飛行員技術檔案的歸屬認定也不盡相同。

  廣東高院在(2017)粵民申4176號民事裁定書中指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五十條和民航內部管理規定,深航公司應向一離職機長出具離職證明並返還技術檔案。

  北京三中院在(2018)京03民終14007號民事判決書中則詳細說明,“飛行員和航空公司解除勞動關係後,與其職業相關的各種特殊檔案、證照及證照關係的轉移問題,關係到飛行員再就業權利的實現。”根據民航總局向北京二中院出具的民航綜法函〔2016〕89號函,飛行員辭職後和入職新用人單位時,需要轉移的特殊檔案、證照及證照關係包括安保評價、飛行技術檔案的複印件、飛行執照關係等,北京三中院認定在飛行員和航空公司在勞動合同解除後,航空公司有義務為飛行員辦理或協助辦理飛行檔案與證照關係轉移並依此作出判決。

  福建高院則在(2018)閩民申1821號民事裁定書中認為,檔案屬於民航管理部門的內部行政管理關係,“特殊檔案證照及證照關係移轉產生爭議,涉及民航管理部門的內部行政管理關係,雙方當事人由此產生的糾紛,不屬於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範圍。”

  即使在法院判定航空公司應協助離職飛行員完成飛行檔案轉移的案例中,部分航空公司仍然不配合執行法院的判決,拒絕轉移飛行檔案,甚至出現了因此成為失信被執行人的案例。

  2019年2月20日,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法院將山東航空列為失信被執行人,具體情形為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傚法律文書確定義務。相關司法文書顯示,山東航空在多起飛行員離職案件中,因拒絕履行判決確定的飛行檔案資料轉移手續,才被列為“老賴”。

  畢俊峰表示,“拒絕轉移飛行檔案關係,這是飛行行業內部潛規則,法院明確判決了都不執行。很多人就因此妥協,更沒有人敢站出來說話。”

▲民航西南局向民航局請示的明傳電報。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民航西南局向民航局請示的明傳電報。攝影/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兩名飛行員狀告民航地區管理局

  各地法院對於飛行檔案性質與歸屬的不同認定,讓眾多飛行員離職官司有著不同的結果。畢俊峰和劉偉兩人雖然獲得了離職和較好的離職賠償條件,但因飛行檔案關係轉移問題,兩人的再就業陷入僵局。他們自己估算,期間造成的經濟損失分別大約在800萬和700萬元左右。

  畢俊峰告訴上遊新聞記者,他們目前對於成都航空拒絕轉移相關的飛行技術檔案感到十分無奈,“公司不執行法院的判決,用飛行檔案來要挾我們,我們也沒有辦法。只能按照法律辦,請求民航西南局依法行政。”

  2018年10月,畢俊峰、劉偉找到華北地區一家通用航空公司,簽訂了勞動合同。這家通用航空公司在2018年11月向民航華北地區管理局提出將畢俊峰、劉偉的執照關係進行轉移的申請,但他們執照關係所在的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不同意辦理轉移手續。民航西南局2019年1月31日作出的信訪回函中表示,“對沒有經過協商而私自流動的飛行人員,各地區管理局不得辦理其在新公司的注簽手續,不準預予參加新公司的運行飛行。”民航西南局的這一回覆,同成航[2016]185號文件中的觀點一致。

  畢俊峰、劉偉再次選擇通過法律維護自己權益,這次的起訴對象變成了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2019年7月9日,成都市龍泉驛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

  畢俊峰在庭審中表示,2015年當時的民航總局已經明確,民航西南局拒絕辦理執照關係轉移所引用的109號文件相關條款已經不再實施,並且對於民航飛行員轉到通用航空公司並無禁止性規定,要求民航西南局辦理相關執照關係轉移。

  民航西南局則當庭答辯稱,引用的相關文件正確,畢俊峰、劉偉新加入的通用航空公司沒有和成都航空協商一致,所以畢俊峰、劉偉提出的轉移飛行執照關係的請求不應被支持。

  7月9日的庭審經過簡單的法庭調查,法官宣佈休庭。

  “狀告民航西南局也是不得不為之的辦法,不然成都航空一直拖著不辦理轉移手續,這樣耗下去也不是辦法。飛行員的黃金飛行年齡也就那麼幾年,我們只能想到通過行政訴訟來解決。”畢俊峰向上遊新聞記者表示,“我們不明白的是,是什麼力量在阻止我們再就業?”

  民航西南局對於這次被兩位離職飛行員提起行政訴訟也早有準備。2018年11月20日,民航西南局就以民航明傳電報的形式,向民航局作出請示,詢問對於畢俊峰、劉偉的執照關係轉移,是否按照“雙方協商一致才能辦理”的要求進行辦理,但截止目前民航局仍未回覆。

  上遊新聞記者先後聯繫了民航西南地區管理局、成都航空有限公司,試圖就此事進行採訪,但均被婉拒。

  成都航空相關負責人何培文曾對媒體表示,“協商一致才能走人”就是行規,“他沒給錢,想走,跟勞動合同沒關係,該給公司的賠償費用沒給,行規都是這樣的。我們的培訓費用,安置費都是必須要給的。”

  何培文還表示,如今飛行員的流動就好比足球運動員的轉會一樣,掛牌銷售,屬於市場行為,“這個道理很簡單,比如說你種棵小苗是兩塊錢,現在長成參天大樹了,你把你自己賣了,怎麼可能呢?你要想鑽這個空子,行業是不會支持的。”

  畢俊峰、劉偉離職近6年里,一直處於不能再就業、零收入狀態。面對上遊新聞記者是否後悔辭職選擇的問題時,畢俊峰、劉偉的回答出奇一致,“不後悔。”

  畢俊峰說,“辭職這條路不能說不值,因為走的是對的,相信法律會有一個公正的判決。”

  上遊新聞記者 胡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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