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化:左手鄭板橋,右手施耐庵
2019年07月12日08:07

原標題:興化:左手鄭板橋,右手施耐庵

  鄭板橋塑像

  江蘇省興化市曆史文化底蘊豐厚,近年來,他們在對外推介時,必提“板橋故里,水滸搖籃”,因為在這片古稱昭陽的土地上,誕生了中國四大名著之一《水滸傳》的作者施耐庵、揚州八怪之首鄭板橋等世界知名文豪和書畫家。興化人尤其以此兩位先賢為傲,並且一直在效仿。

  中國人追求死後“流芳百世”,有的人只活成牌匾,被高高掛起卻難以親近。鄭板橋和施耐庵,在興化不僅是供奉的牌匾,不僅被敬仰,還很好地被傳承、被模仿、被津津樂道。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現象。

  農婦寫的小說“登堂入室”

  在興化入住酒店,房間案頭放著兩本書,一本是《興化旅遊》,介紹興化的風土人情、名勝古蹟。類似的書籍,在很多地方都能看到。另一本則與眾不同,是小說《大滬莊》,是興化本土的人以本土人文為背景創作而成。更令人驚訝的是,小說作者王玉蘭僅是位高中生,畢業後,“做過農民工,玩過大船,賣過服裝。年過50才開始涉獵文學寫作。”

  在書內頁的簡介上,我看到了這位鄉土味濃鬱的大嫂,照片中的她穿著大紅的衣服,正在簽名售書。簡介說,她的作品在報紙和自媒體上得到了眾多讀者的追捧,已出版長篇處女作《沈小菊》,《大滬莊》是其短篇小說集。

  不管《大滬莊》寫得如何,一位50歲才開始創作的農婦,已有兩本小說問世,並能擺放到星級賓館供人取閱,確實令人驚訝。難道這是受施耐庵的影響嗎?

  我有點興奮,可興化的朋友笑著說,“這不奇怪,前兩年,有位在‘垛田黃花’風景點賣臭豆腐的農婦,也放下手裡的生意,回家寫小說去了。”

  “你不是在說笑吧?”我有點給逗樂了。

  “怎麼會騙你呢?興化的很多作家,就是農民,就是教師,就是退休職工……寫作,是他們的業餘愛好,他們並不靠寫小說養家餬口。”興化的朋友很認真地說。

  在後來的訪談中,我信了,折服了。

  “《大滬莊》的作者王玉蘭是我高中同學。”興化市博物館、鄭板橋紀念館館長陳學文說,王玉蘭高考落榜後回家種田,搞過運輸,開過小店,等家庭穩定了,孩子也大學畢業了,才將高中的寫作興趣撿起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現在沒有其他工作,只在家裡辦了個‘小作家培訓班’,教孩子們寫作。靠培訓班生存,也算以文養文了。”

  興化市鄭板橋紀念館文史顧問郭保康說,2012年4月,興化市獲得“中國小說之鄉”的榮譽。其後有一次,中國作家協會組織各地作家到興化採風,晚上吃飯時有人好奇地問:“興化為什麼能成為小說之鄉?”一個興化作家半開玩笑似的回答他:“我們在這裏吃飯,興化現在有不低於一千人,正在燈下寫小說。”

  說起興化的民間文學愛好者,他們如數家珍。郭保康說,顧缸鄉東旺村一個叫魏紅芳的農婦,既開飯店也忙農活,業餘時間就是創作,搞詩詞搞繪畫。在無錫打工的興化籍老闆有一個茶吧,聚到一起時,就喜歡朗誦各自創作的詩歌散文。“骨子裡,他們都熱愛文學。”

  興化市文聯副主席汪夕祿對相關情況更熟悉:

  “在上海開出租車的興化人顧平祥,天天寫詩,寫完就發給我看。劉寶山也在上海打工,喜歡寫小說,出版過一部長篇,前段時間又寫出長篇《水殤》,講國共抗戰的,近30萬字,還沒出版。很多興化人都有文學情懷,只要閑下來,就寫東西。好像不寫點什麼,就對不起施耐庵似的。”

  “尤傑芬,文正學校的打字員,50歲左右,一直在寫小說,先長篇,後短篇。她現在越來越自信,寫得越來越好,創作熱情很高。沒人指導她,純粹是自發。”

  “王鳳祥,80多歲,退休教師,退休後一直寫小說,每年都會出版一到兩本。寫作水平一般,但熱情可嘉。”

  “王誌紅,腦癱患者,建立一個文學網站,為興化大部分底層寫作者發表文章提供了渠道。”

  汪夕祿說,曾經有人開玩笑,說在興化大街上隨便找個人談文學,都能談得下去。“之前我還不相信,現在我真信了。”

  興化的朋友們嘮叨著,我的腦袋也快滿了。但首先,我的確相信了。

  中國小說之鄉

  其來有自。興化民間創作小說的熱情,和獲得小說之鄉的稱號,自然離不開施耐庵。

  13世紀末,興化東北水蕩中的施家橋村,誕生了《水滸傳》作者施耐庵。在反元起義中,施耐庵曾全力支持張士誠。朱元璋滅張士誠後,到處偵查張士誠的部屬。為避免麻煩,施耐庵回到興化隱居,專心於《水滸傳》的創作。《水滸傳》是我國第一部章回體長篇白話小說,在中國和世界文學史上具有標誌性意義,施耐庵因此被稱為“中國長篇小說之父”。

  緣於先賢傑出成就,興化成為中國長篇小說發祥地、明清小說重要基地。《三國演義》的作者羅貫中,就是施耐庵的學生。《西遊記》的各種版本均標註有“華陽洞天主人校”,而“華陽洞天主人”正是興化籍“狀元宰相”李春芳。除三部古典名著外,明清之際興化還湧現出一批小說創作者,其中陸西星、李清分別創作《封神演義》《明珠緣》,劉熙載則因創作《藝概》而被稱作“東方黑格爾”。

  陳學文說,劉熙載的孫女劉韻琴,1916年創作反對袁世凱的現代白話小說《大公子》,成為“誰是第一個寫現代白話小說”的有力競爭者。上世紀80年代以來,興化湧現出一大批在小說創作方面卓有成就的作家,形成一個群星璀璨的作家群體。其中,畢飛宇以短篇小說《哺乳期的女人》、中篇小說《玉米》先後兩次獲得魯迅文學獎。2011年,在第八屆茅盾文學獎評選中,入圍的178部作品大名單中,興化籍作家作品占了4部,分別是畢飛宇的《推拿》、朱輝的《天知道》、梅國雲的《第39天》和顧堅的《青果》。最終,畢飛宇獲得第八屆茅盾文學獎。2000年以來,興化籍作家創作的長篇小說,已經超過100部。

  興化市的作家隊伍還有大量後備力量,其中,興化市擁有地市作協、市級作協會員300多人,省作協會員近80人,中國作協會員16人,還有更多被稱為“散兵遊勇”的業餘寫手數千人。

  被稱為“散兵遊勇”的業餘寫手,興化為他們提供了很多發表文章的載體。比如,興化文聯的《興化文學》、興化市作家協會的《純小說》、興化詩詞協會的《昭陽詩詞》、興化社科聯的《興化論壇》、興化市政協的《興化曆史文化》、興化市博物館《板橋雜誌》、興化市圖書館《品讀興化》、興化市文化館的《水鄉文藝》,興化很多中學都有校刊,《興化報》還有文學專版。

  此外,興化市作家協會創辦的“中國鄉土文學論壇”,至今已有十多年。興化市文聯舉辦的“興化文學課堂”,每季度請外地專家講課,開拓興化寫作者的視野。興化籍作家畢飛宇,每季度在興化舉辦小說沙龍,請國內著名作家為普通文學愛好者講創作體會。興化的廣場書屋,每週都有知名作家指導學生讀書,被稱為“文學義工”。興化市圖書館還有一個“興化作家作品館”,只要公開出版的書刊,全部陳列在內。

  是“根深葉茂土壤肥”?還是“肥土壤”造就“根深葉茂”?在興化,這已經不必計較了,因為它們相輔相成。當外地人非議“中國小說之鄉”的名號時,興化市委宣傳部長劉春龍總會理直氣壯地說,“如果你們古代白話小說成就達到《水滸傳》水平的,當代小說達到畢飛宇水平的,小說人口達到興化標準的,只要達到這三個標準,興化就不爭這塊牌子。”

  從2011年開始,興化市設立施耐庵文學獎,旨在推動漢語長篇敘事的創新與繁榮,進一步提升漢語長篇敘事作品的世界地位。該獎項每兩年評選一次,在海內外具有重要影響力和權威性,成為我國最高榮譽的文學獎之一。

  “鄭板橋”為何率先亮相?

  儘管施耐庵影響如此之大,但興化還是先打出了“鄭板橋”這張牌。

  鄭板橋,原名鄭燮,又號板橋,人稱板橋先生,江蘇興化人,清朝學者、書畫家、“揚州八怪”的代表人物。乾隆元年進士,官至山東範縣、濰縣縣令,政績顯著。後客居揚州,以賣畫為生。鄭板橋的詩、書、畫,世稱“三絕”。

  外人所瞭解的鄭板橋,首先也是其字畫。板橋的書法,自稱為“六分半書”,他以蘭草畫法入筆,極其瀟灑自然,參以篆、隸、草、楷的字形,窮極變化,開創了書法曆史的先河。

  “興化從來不缺書畫家。同一時期,鄭板橋並不是畫得最好的。李鱔畫得就比他好。”揚州八怪書畫院院長董懷勇說,但是,將“詩書畫”三者綜合到一起,鄭板橋的藝術成就最突出,所以後人將他排在“揚州八怪”首位。

  鄭板橋首先但不僅限於是好畫家、好書法家,他還是一位好官。在興化人心目中,施耐庵是一本書,而鄭板橋則是一個立體的人,字畫反倒在其次了。

  鄭板橋的立體體現在諸多方面。興化市曆史文化研究會副秘書長任祖鏞說,鄭板橋為官清廉,在外為官之時,從不賣畫。不像當下某些官員喜歡“文賄”——字畫不怎麼樣,卻喜歡處處留筆墨,拿潤筆費。鄭板橋說,“凡吾畫蘭畫竹畫石,用以慰天下之勞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之人也。”

  興化市書法院副院長鄒倉霖說,鄭板橋的“咬定青山不放鬆”“吃虧是福”“難得糊塗”的觀念,處處散發著一種世俗的情懷,和百姓貼得很近,至今深入人心。

  劉春龍說,“咬定青山不放鬆”,體現的是一種執著和堅忍,“一枝一葉總關情”,體現的是一種民本思想,“領異標新二月花”,提倡的是一種創新……“從興化走出的成名成家的藝術家,沒人敢說不受鄭板橋的影響。

  董懷勇說,鄭板橋一生喜畫蘭、竹、石,它們代表著頑強不屈、堅韌不拔、正直無私、光明磊落等特性。尤其是竹子,除了堅強正直、生命力強,還寄寓了蒼勁豪邁、虛心向上等精神品質,這正好與鄭板橋倔強不馴的性格相合。“與其說板橋是在畫竹,毋寧說他是在表白內在的思想感情。他是通過對蘭竹的直接歌頌,來表白自己的生活理想和愛憎態度。”

  這顯然與板橋的為人為官有很大關係。乾隆六年春,因科舉及第考中進士的鄭板橋被派往山東範縣任縣令,開始了他長達12年的官宦生涯。他為官力求簡肅,視排衙喝道之類的禮儀為桎梏。為察看民情、訪問疾苦,他常身著便服,腳穿草鞋到鄉下察訪。“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周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正是他的內心獨白。

  乾隆十一年,鄭板橋調署濰縣,在濰縣任上七年,竟有五年發生旱蝗水災。他一面向朝廷據實稟報災情,請求賑濟;一面以工代賑,興修城池道路,招收遠近饑民赴工就食,並責令邑中大戶輪流在道邊開廠煮粥,供婦孺耄耋充饑。同時,責令囤積居奇者迅速將積粟按通常價格賣給饑民。他自己也節衣縮食,為饑民捐出官俸。在最危急之時,他毅然決定打開官倉放糧。

  鄒昌霖因擅長模仿板橋字畫而被戲稱“比鄭板橋還鄭板橋”,他說,“救災就是救命,那時候沒有電話沒有微信,只有公文快馬,如果層層上報,等待上級恩準開倉放糧,災民估計都餓死了。果斷決定開倉放糧,說明板橋心中首先裝著老百姓,而不是首先考慮自己的官帽。”板橋的仕途因此受到影響,乾隆十七年,他憤然辭官,繼續以詩書畫為生,直到終老。

  仕途受挫,並不影響鄭板橋在興化人心目中的地位,反使其形象更高大、更豐滿。甚至,鄭板橋潛移默化地影響了興化人的生活。即便在當代,還有很多興化人在模仿鄭板橋的生活起居方式,尋求一種日常的淡泊,因為鄭板橋詩云,“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興化人的飲食觀念,和鄭板橋一般提倡粗茶淡飯。興化人更願意模仿鄭板橋的字畫,因為這顯得相對簡單些。尋常書香門第,都喜歡掛板橋的字畫。“雖是偽作,也不失其雅。”劉春龍說。

  不僅如此,鄭板橋的影響已經深入到興化人的方方面面。在興化,隨處可見以板橋命名的物件,諸如板橋中學、板橋路、板橋書畫院、板橋蘭花協會、板橋步行街,很多企業也願意附庸風雅,命名板橋佳釀、板橋家宴,甚至還有板橋大閘蟹。

  1993年以來,興化市秉承“紀念板橋、宣傳興化”的宗旨,每兩年舉辦一屆鄭板橋藝術節,以節為媒,唱好經貿、文化兩台戲,至今已第14屆。

  範文正公的影子

  出於對小說的偏愛,我一直奇怪興化為什麼不首先打出“施耐庵”這張名片?任祖鏞表示,施耐庵只是個文學焦點,而鄭板橋各方面內涵都很豐富,能陽光普照。換句話說,施耐庵打造了一個文學深度,而鄭板橋則拓寬了經世的廣度。

  汪夕祿認為,鄭板橋的人文內涵以及廉政、民本思想,和當下社會的契合度更高。因此,上世紀90年代,在“文化搭台,經濟唱戲”的社會潮流中,鄭板橋借助藝術節率先“亮相”。“如果重新選擇,我估計還會首先選擇鄭板橋。”汪夕祿表示,隨著國家對文化的重視,尤其是提出“文化自信”後,施耐庵被放到一個更加重要的位置。“現在打施耐庵的牌,恰逢其時。”

  施耐庵因其作品而流芳百世,鄭板橋不僅因為其作品,更因其人品受後人敬仰。施耐庵的影響,更多在民間,而鄭板橋的影響,不僅在民間,更在廟堂。很多人雖然寫不出像《水滸傳》一樣的傳世之作,卻可以像施耐庵一樣寫小說。但依然有少部分人,可以效仿鄭板橋那樣,為官清廉,澤加於民。

  郭保康說,明清兩朝,興化人到外地當官的有幾十人,沒有出現一位貪官。明清兩朝興化籍省部級官員最少十人,也無一人貪腐。鄭板橋,則是這條清官文化鏈上的一個節點。而在興化為官者,自北宋範仲淹到清代魏源,同樣形成一條清官文化鏈,曆代都有廉、能兼備的清官。

  “之所以出現以鄭板橋為代表的清官以及以施耐庵為代表的小說家,與興化的‘景範文化’密不可分。”郭保康肯定地說,近千年來,景範文化滲透到興化各個階層和各行各業,特別顯著於吏治和教育。

  興化古為水鄉澤國。從8世紀開始,興化社會的生存與發展,便進入漫長的“治水”曆史。宋天聖三年(1024年),範仲淹調任興化知縣。他來興化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治水。經過五年的曲折反複,水患被遏製,此前多年水澇災害造成的社會凋零,很快恢復生機。史傳,“流民返回興化者眾。”

  一個社會重新回到安定的生活秩序中,不僅意味著豐衣足食,而且意味著一種社會倫理的安穩。回到興化的農戶,由於感慕範仲淹,不少人改宗範姓。任職興化五年,範仲淹殫精竭慮,築海堤,興學校,定禮俗,敦民風,促進了經濟發展,也促進了文明進化。而這以後,範仲淹的影響一直是興化社會和文化發展的內在動因,興化人用各種方式懷念和敬仰這位先賢,形成了獨特的景範文化。

  如果說,鄭板橋崇拜範仲淹、模仿範仲淹還有跡可循,將施耐庵扯上範仲淹就顯得有點牽強。但興化人自會附會——範仲淹在興化任上,在城南建了兩座亭閣,取名“滄浪”和“濯纓”,並且賦詩其上,“素心愛雲水,此日東南行。笑解塵纓處,滄浪無限清。”範仲淹以治水為契機,為興化創造和凝聚了一種“水德”文化。施耐庵創造的不僅僅是對英雄形象的塑造,更在於從“替天行道”中體現為民立命的道德情懷。“水德”再次經過文學,化出“忠義”主題。從這個意義說,施耐庵並非橫空出世,也是其來有自。

  “誰說施耐庵不受範仲淹的影響?”任祖鏞說,《水滸傳》開篇“張天師祈禳瘟疫,洪太尉誤走妖魔”中,正是範仲淹為民請命,皇上才命張天師“祈禳瘟疫”,也才引出後面的故事。“《水滸傳》中的範仲淹,是位虛構人物。既是虛構,便可用張三李四之名,為何偏用範仲淹?……”

  此說法倒也不算強詞奪理。但提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範文正公,影響的不僅僅是興化一縣之人。後來者如鄭板橋、施耐庵,自然可能受其感召,而他們的後來者,同樣也在感慕鄭板橋和施耐庵。就像興化尋常人家在書房內掛上臨摹的板橋字畫一樣,雖是偽作,亦無傷大雅。就像農婦熱衷於寫小說一樣,即使鮮有讀者,她亦自得其樂。這曆史的傳承,就是在這點點滴滴之中。人心向善,也是這個意思。(記者朱旭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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