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書|細讀張愛玲《第一爐香》:金錢還是愛情?
2019年07月12日17:01

原標題:聽書|細讀張愛玲《第一爐香》:金錢還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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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歡迎收聽細讀經典之張愛玲《第一爐香》的第五講。

上一講我們說到葛薇龍在梁宅待了三個月,見識了上層社會的聲色犬馬和運作規則,於是也開始重新權衡自己未來前途的實現路徑,究竟是靠讀書呢,還是靠嫁人?如果要維持當前的生活水準,那麼靠讀書找工作肯定是辦不到的,但是在姑媽這裏,看似是一個熱鬧的交際場,但要找一個靠譜的結婚對象,其實也並不那麼容易。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們就先來看看在梁宅這個地方,葛薇龍到底扮演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梁太太把葛薇龍弄進宅子,在她身上投資,自然不是讓她來當大小姐的,那麼她需要葛薇龍做些什麼呢?其中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為梁太太自己籠絡年輕人。怎麼籠絡法呢?小說里這麼寫:“對於追求薇龍的人們,梁太太是挑剔得厲害,比皇室招駙馬還要苛刻。便是那僥倖入選的七八個人,若是追求得太熱烈了,梁太太卻又奇貨可居,輕易不容他們接近薇龍。一旦容許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橫截里殺將出來,大施交際手腕,把那人收羅了去。那人和梁太太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總是弄假成真,墜入情網。這樣的把戲,薇龍也看慣了,倒也毫不介意。”梁太太有的是錢,缺的是愛,所以她把年輕女孩子放出去當魚餌,主要是給自己網羅情人。

所以葛薇龍覺得姑媽這裏雖然是社交場合,來的闊人也不少,但是靠譜的結婚對象實在難找,“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輕人,就是三宮六嬪的老爺。再不然,就是英國兵。但是中尉以上的軍官,也還不願意同黃種人打交道呢!”這就是慘淡的香港現實。

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中與薇龍有所糾葛的男人,書里提到了三個。一個叫做盧兆麟,一個叫做司徒協,一個就是喬琪喬。下面我們就一一來看一下,這三個男人各自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第一個叫做盧兆麟,這個男生的作用之一,就是人肉為我們演示,梁太太是如何利用葛薇龍去釣魚式地籠絡年輕男朋友的。

盧原本是葛薇龍在教會唱詩班里的朋友,應該是一個家境、個人條件都很出眾的大學生,原本應該屬於葛薇龍去努力爭取的丈夫候選人——小說里也說到了這一層。因為葛薇龍自己並不信教,而且每天忙不過來還要特意去參加唱詩班的活動,所以多少是帶著和盧兆麟交往,增進好感的目的去的。

我們之前就說過,梁宅是一個非常封閉的空間,這不僅僅是象徵意義上的,在物理空間上也是如此。睨兒就對葛薇龍分析過,梁太太是絕不會無緣無故放你加入唱詩班的。“她不能讓你在外面單獨的交朋友;就連教堂里大家一齊唱唱歌也不行。那是這裏的規矩。要見你的人,必得上門來拜訪,人進了門,就好辦了。”而這回梁太太並沒有反對葛薇龍去唱詩班的原因,其實是她自己看上這個姓盧的大學生了,所以很起勁的要開遊園會,攛掇葛薇龍去邀請唱詩班的朋友們來玩。其實那麼多幌子,主要就是為了這個盧兆麟。這裏我們可以看到,葛薇龍以為她自己在做自己的主人的,其實她在做什麼,參與什麼活動,與什麼人結交,背後還是有梁太太在暗自操控。她加入唱詩班以為是在為自己的前途謀劃,其實也只是梁太太釣魚放的長線而已。這也是張愛玲對類似葛薇龍式的自以為是者的一種小小嘲諷。

這次姑媽又用一樣的辦法,把盧兆麟網羅了去。這對葛薇龍而言,不啻為一種失敗。薇龍的心態很微妙,在盧兆麟之爭上的失敗,不僅僅是戀愛上的挫折,還包含了一種女性鬥法之間的失敗。薇龍原本是看不起梁太太的,覺得姑媽獲得愛的方式,實在是太可笑了。用年輕人的觀點來看,這哪裡談得上愛情啊,就是赤裸裸的引誘和肉慾。薇龍自認為自己比梁太太年輕,更有想法,觀念上更進步,更理解愛情,和盧有更長的相處時間,更多的互動基礎,但是就是這麼一手好牌,仍然在梁太太面前一敗塗地。這是葛薇龍在梁太太面前的第一次失敗。

《沉香屑——第一爐香(紙上電影)》插圖

就在這失敗的檔口,同一個遊園會上,葛薇龍遇到了喬琪喬。喬琪喬是個混血兒,家世很厲害,父親是英國人封的爵士,應該是個官商一類的角色。這個人一出現,就獲得了葛薇龍的全部注意力。那喬琪喬究竟有什麼吸引力呢?

小說裡面,至少告訴了我們三點。

首先,他人長得很帥,很有魅力。小說是這麼說的:“嘴唇是蒼白的,和石膏像一般。在那黑壓壓的眉毛與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早稻田,時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閃,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個子,也生得停勻,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麼服帖、隨便,使人忘記了他的身體的存在。和他一比,盧兆麟顯得粗蠢了許多。”

葛薇龍用現在的話來說,大概也是個顏控。而且喬琪人長得帥,穿衣服得體,就讓人有翩翩貴公子的感覺。所以喬琪和她見面的第一時間,就對她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喬琪喬和她握了手之後,依然把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那裡微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她。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裡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又是極有動感的一段比喻,這種難以自製的激動之情,大概就是一見鍾情。

喬琪人長得帥,還特別會撩人,特別是貢獻了許多土味情話,例如他說葛薇龍是眼中釘,沒希望拔出來了,又用葡萄牙語給葛薇龍說情話。如此看來情話雖土,但還是真的管用。

喬琪吸引力的第二點就來自於他和梁太太的關係。怎麼說呢?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因為喬琪喬讓姑媽吃過虧,在剛被截胡男朋友的葛薇龍看來,比起拜倒在梁太太石榴裙下的蠢貨盧兆麟,能夠識破梁太太詭計,甚至能夠痛擊梁太太的人,自然更像是自己的盟友。

喬琪喬的第三點吸引力呢,倒不在於他的優點,而恰恰在於他的弱點。他是個混血兒,而且母親身份卑微,自己也不受寵,書里說他是雜種男孩子,脾氣陰沉沉的,在香港這種種族歧視厲害的地方,更是沒有立足之地。恰恰是這一點引起了葛薇龍的同情心。小說中還寫到,薇龍特別喜歡看喬琪做一個動作,他在“略微用一用腦子的時候,總喜歡把臉埋在臂彎里”,這讓薇龍有一種近於母愛的反應。張愛玲筆下找不到完美的人,即便作者向讀者承諾這是個稀有的美麗的女子,但又會補上一兩句,說明她某一處的缺陷。或者像《傾城之戀》裡面範柳原那樣自信、風流的闊少,其實長得倒並不英俊,小說里就直說他長得粗枝大葉。我們現在習慣了看電視,感覺非要俊男靚女才有可看性,其實啊,一個看似完美的人,也必須要有一點小小的弱點,才能容人親近,或者讓人對他心生期待。

電影《傾城之戀》劇照

就在葛薇龍對喬琪喬倍加關注的時候,睨兒又來提點葛薇龍了,說這個喬琪喬碰不得,為什麼呢?不是說因為他是花花公子,到處結交女人靠不住,最大的問題在於他沒有錢。真的是一個極其現實的考慮!他的父親——就是喬爵士,最不喜歡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現在他老子還活著,他已經拮據得很,老是打饑荒,將來老子死了,丟下二十來房姨太太,十幾個兒子,就連眼前的紅人兒也分不到多少傢俬,還輪得到他?他除了玩之外,什麼本領都沒有,將來有的苦吃呢。

薇龍聽了之後默然。心動是心動的,但顯然喬琪喬也不是一個理想的對象。所以她之後便刻意對喬琪喬冷淡起來,保持距離。

接下來我們來說第三個男人,這個人呢叫做司徒協,小說里說他是個“乾瘦小老兒,是汕頭一個小財主,開有一家搪瓷馬桶工廠。原本是梁太太全盛時代無數的情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司徒協和梁太太兩個人,相交二十餘年,脾氣相熟,互相幫襯,從情人之外又發展出一種合作關係,各取所需。

這天梁太太、司徒協與葛薇龍一同坐車回家。梁太太在車上給薇龍看司徒協送她的金剛石手鐲,三寸來闊,車廂里沒有電燈,可是那鐲子的燦燦精光,卻把梁太太的紅指甲都照亮了。

“薇龍拖著梁太太的手,只管嘖嘖稱賞,不想喀啦一聲,說時遲那時快,司徒協已經探過手來給她戴上了同樣的一隻金剛石鐲子,那過程的迅疾便和偵探出其不意給犯人套上手銬一般。”

薇龍自然是嚇了一跳。無緣無故送這樣一份厚禮,這種虧本買賣顯然不是這個精幹瘦小的汕頭商人的做派。司徒協給他送禮必然是要她有所回報的。而且,司徒協之所以會當著梁太太的面送一個一模一樣的手鐲,顯然是已經和梁太太談妥了條件。她被姑媽安排給司徒協了,做梁太太的替班。

為什麼會有這種安排呢?當然首先因為司徒協一直都很垂涎葛薇龍,另一方面呢,小說其實也暗示了一種可能性,梁太太將葛薇龍推給司徒協啊,可能也與盧兆麟有關。她正與盧兆麟打得火熱,但又不便得罪司徒協這個舊愛,於是便犧牲葛薇龍去籠絡、安撫司徒協。

葛薇龍推脫不掉,只有戴著手鐲回到了屋子裡。收下鐲子就意味著接受條件,落入梁太太挖好的陷阱,徹底成為她的傀儡。這下不但要幫她籠絡新人,還要幫她去安撫舊人。過往,籠絡新人其實只是做做樣子,後者可是要犧牲色相的,這在薇龍看來,自然是非常恐怖的。於是她回到房裡趕緊打開衣櫥,把手鐲收好,找機會還回去。

櫥門的意像在這裏又出現了。在三個月前,櫥門內部的空氣,是安靜的、悠久的,是花團錦簇的、香氣撩人的,是可以躲避外部殘酷現實的密閉空間。而如今看來,殘酷的現實早就滲透其間。衣櫥里潮氣逼人,瀰漫著陳腐的空氣。姑媽這裏固然不是舊式的家庭,在舊式家庭中,女孩子的出路只有被家族安排當一枚合格的女結婚員,為自己也為家庭謀取一些利益。但是姑媽這裏看上去是新潮,骨子裡仍然是一樣的,甚至更加赤裸,葛薇龍被安排給一個有錢的男人,更大程度上是為姑媽換取一些利益。

司徒協,協,音同威脅的“脅”,正是司徒協的這種威脅,讓薇龍感覺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猶豫了,可能現實根本不容許她慢慢地去挑選合適的丈夫。她不得不加快實現嫁個有錢人的計劃,離開梁宅,逃離犧牲色相籠絡男人的命運。

但是一個有錢的,同時又合意的丈夫,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找一個有錢的吧,梁太太就是個榜樣,被富貴牢籠埋葬了青春,等到丈夫死了,財務自由了,自己就已經老了,再多的情人也不能填滿她心裡的愛的饑荒。

於是葛薇龍有了自己的答案,她覺得自己不能像梁太太那樣扭曲,選擇一個有錢而無愛的婚姻,或是光有愛情卻無經濟保障的婚姻,二者都不符合她的理想。她要在愛與金錢之間,做了一個折中。她愛喬琪喬,雖然他不夠有錢,但她希望能夠感化喬琪,讓他變得積極上進起來,兩人一同創造幸福的生活。

這可能和我們大多數人的情況相似。能夠說出“寧可坐在寶馬車哭,也不要坐在自行車後笑”的極端物質主義者到底還是少數,但是要完全拋棄經濟基礎去追求精神上的戀愛,平常人也沒有那麼浪漫的勇氣。大部分人是在柴米油鹽與精神情感之間謀取一個折中。

葛薇龍心裡打著這個積極上進的如意算盤,這個情形與三個月前是如此的雷同。三個月前,葛薇龍從姑媽家下來的時候,對自己說,我只管讀我的書,我只要行得正,不怕別人說閑話。結果,現實根本不容她出淤泥而不染,不容她與梁家染缸劃清界限;而現在她又暗暗地盤算著自己能感化喬琪喬,她天真地相信喬琪不肯好好做人,是因為沒有人愛他、沒有人懂他、相信他,而她是能夠給他愛和支持的,她是可以讓喬琪喬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這用現在的話來說,大概也算是一種聖母情結了。其實我們仔細想一下,葛薇龍要把持自己,尚且難以做到,現在居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改變他人,這幾乎是更荒唐更不現實的想法。所以就在她拿定了主意要與喬琪喬共創美好未來的時候,就直接被打臉了。

喬琪喬非常坦蕩地對葛薇龍說,我是不預備結婚的。我不能答應你結婚,我也不能答應你愛,我只能答應你快樂。

這和薇龍原來的期望相差太遠了。她最早的期望,是有愛的婚姻,至於經濟問題,則是通過利用喬家的關係網絡,謀取一個好的前程。這樣,兩個人能夠過上不算奢華,但至少富裕的生活。事實上呢,喬琪喬根本不想工作,他就是要找一個高門大戶的貴族小姐結婚,然後輕輕鬆鬆地過闊少爺的日子。所以喬琪喬不但根本沒想過要和葛薇龍結婚,更誇張的是,追求了半天居然連愛的承諾都沒有。

不得不說,喬琪喬真的是個有手段的花花公子,他也不騙人,就是非常坦誠地提著無恥的要求,彷彿再正當不過。有時候這樣的渣男特別具有隱蔽性,如果是習慣性欺騙女性,到戳穿謊言時就能讓人看出人品有問題。但現在他們無恥得如此坦蕩,倒叫人懷疑起是不是自己的世界觀不夠正確,不夠寬容。

薇龍聽了喬琪喬的這番話,“竭力地在他的黑眼鏡裡尋找他的眼睛,可是她只看見眼鏡裡反射的自己的影子,縮小的,而且慘敗的。”又是一個鏡像。葛薇龍在小說中有過四次與自己的鏡像不期而遇。第一次,是在小說的一開始,薇龍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第二次,是她在梁宅的第二天,在離開的睇睇的麻木無表情的臉上隱約看到了自己,第三次,便是如今,她在喬琪喬的黑色墨鏡中看見自己,未來她還會在一個下等妓女身上看到自己。這裏其實也是張愛玲的一個主題,人總在某種時刻,在一些短暫而特殊的場合下,認識到自己真實的樣子,脆弱、幻滅、委頓。早先的自信,完全不足一提。

好了,我們這一講就到這裏,下一講就是我們的最後一講:上海還是香港?葛薇龍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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