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國寶級漫畫家桑貝的“壞孩子”,會在中國流行嗎?
2019年07月11日18:15

原標題:法國國寶級漫畫家桑貝的“壞孩子”,會在中國流行嗎?

畫“小淘氣尼古拉”的桑貝,其實過著悲慘的童年生活。他講述自己的童年故事,逗趣中帶著哀傷的底色。然而這位法國“國寶級”漫畫家依然堅持描繪快樂的孩子、幽默的人生,他的作品透著古靈精怪和經曆過沉重才能感知的“輕盈”,到今天依然影響著我們。

如果你對讓·雅克·桑貝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只要看到他的作品,你也許會驚覺:“原來是他。”桑貝,法國知名漫畫家,他與作家勒內·戈西尼合著的《小淘氣尼古拉》影響了歐美幾代人。

桑貝生於1932年,到今年已屆87歲高齡。他出生於以紅酒而聞名的法國城市波爾多,家境貧寒。桑貝的父親是他的繼父,一個整天賣不出多少罐頭的零售商。繼父又愛酗酒,母親因此經常與他爭吵不休。小桑貝的童年跟“幸福”兩個字完全不沾邊,當記者問他童年有什麼不那麼心酸的故事的時候,他的回答即便會令人會心一笑,卻也透著哀傷的底色——

“我父母真的已經盡了窮人家長所能盡的義務,我對他們沒有埋怨,一秒鍾也沒有……不過我想說的是,當我看到小夥伴的媽媽擁抱他的時候,我的心都化了,因為我從母親那裡得到的一切只有耳光!我母親有句話常掛在嘴邊,我可以用波爾多口音學給您聽:‘來,過來,讓我賞你一巴掌,牆會賞你另外一巴掌。’換言之,她的耳光扇得那麼用勁,我的頭撞到牆上,就像一共吃了兩記耳光……”(桑貝訪談錄《童年》,上海譯文出版社)

桑貝漫畫作品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的童年一點都“不有趣”,桑貝才會那麼熱衷畫“開心的事情”。他筆下的尼古拉儘管再調皮搗蛋,一直都擁有家人和朋友的愛。

近日,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了桑貝的訪談錄《童年》和《桑貝在紐約》,書中主持對話的記者馬克·勒卡爾龐蒂耶是桑貝的好友。在和好友的交談中,我們能更多地瞭解桑貝隱藏在作品之外的真實性格。在近期由上海譯文出版社主辦的《桑貝在紐約》《童年》新書分享會中,責編黃雅琴與《桑貝在紐約》譯者任淩雲、記者陳賽共同分享了她們對於桑貝的理解。這位堪稱“國寶級”的漫畫家,之所以能在經曆悲慘之後畫出絢爛的童年,正是因為他永遠像個天真的孩子,對“希望”堅信不疑。

《童年》,[法] 讓-雅克·桑貝著, 黃葒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9年5月

謊言,是桑貝童年的一部分

桑貝初中畢業就輟學了,這與他貧寒的家境有關。他要去打零工,補貼家用。不知要離開學校的桑貝心中有沒有一分不捨?在《童年》中,桑貝提到,學校對他來說,是一個逃避的港灣。無休止的吵鬧讓家裡好似“地獄”,他經常被訓斥,還要照顧容易“發神經”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溫情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種奢侈,“只要家裡太平,就已經不容易了”。貧窮生活也讓桑貝感到痛苦,當桑貝長到十四歲,他最大的夢想,是擁有一件翻袖口、有袖扣的襯衫。

“窮人有很多藉口……人們總以為窮人會互相幫助、互相尊重,等等。完全不是。他們由衷地相互憎恨。而且言不由衷……”(桑貝訪談錄《童年》)

桑貝時常想像另外一種生活。他很喜歡對小夥伴們撒謊,說自己和父母度過了愉快的夜晚,而事實卻是度過了地獄一般的爭吵。現實的窘迫讓小桑貝感到羞愧,他要用謊言去尋找安全和歸屬。小時候的桑貝一直有一個困擾,他不想讓路過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沒有夥伴。他希望公園里那些打毛線的太太專心打毛線,看孩子的專心看孩子,看到桑貝路過的時候,不要發現他只是和同母異父的弟弟出來玩。

“我們有一堆小夥伴,我希望大家對此深信不疑,有時候這讓我同母異父的弟弟覺得我是一個瘋子,因為當我從一大群大人身邊經過的時候,我會突然喊道:‘他們來了!’然後我就拖著我同母異父的弟弟狂奔。‘他們來了!’意味著其他小孩會來追我們,但其實沒有人追我們。” (桑貝訪談錄《童年》)

對話中的桑貝一直強調弟弟“同母異父”的身份,這可能是出於法語的嚴謹,也可能是因為同母異父的身份給桑貝帶來了太大的心理陰影。一次父母吵架時,母親申斥繼父:“你不愛他(指桑貝)!”繼父回答:“但你聽我說,他不正常。”在波爾多人的俚語中,“不正常”的意思就是“他不是我的孩子”。桑貝的父母吵架的時候也會動手。當繼父動手打母親的時候,桑貝有時會為瞭解救母親反擊。隨後得到的竟是母親的懲罰。“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麼?你竟然打你父親!”

桑貝作品

在學校的桑貝終於可以和家裡的紛擾說再見。他是愛起鬨搗蛋的孩子王,喜歡踢球,學習成績很差勁。但他還是有煩惱,他甚至沒有課本。他不允許小夥伴打聽自己家裡的事情,一旦知道他家裡的情況,友誼便不複存在。桑貝依舊喜歡撒謊。為了聽心愛的廣播節目,他會向夏令營的神父說自己的父親要上廣播節目。在桑貝眼中,謊言是童年的一部分,他還希望謊言都持續一生:“如果大家都實話實說,那簡直和地獄無異。如果我把我對您的看法說出來,我可憐的朋友,一定是場災難!”

而當馬克·勒卡爾龐蒂耶問他吹牛是否是為了掩飾貧窮,桑貝回答:“哇,那當然了。”

體會過生活的沉重,

才能理解桑貝的“輕盈”

桑貝漫畫中的童年,跟他的童年生活完全不同。譯者任淩雲對桑貝漫畫的最初印像是一種濃濃的法國都市氣息:“我覺得他的這種哲學的人生意味,其實還挺容易讓精英階層或者中產階級產生共鳴。”任淩雲說當時她剛大學畢業,對桑貝的作品沒有太大的感覺,反倒是經曆了生活的沉重之後,才感受到了桑貝作品中的“輕盈”。

這種“輕盈”,或許是來自對於美好的輕盈想像,用以抵抗現實的沉重。桑貝的畫不會給人任何沉重的壓力,他表現的都是美好的生活片段,或者是經過大人想像加工的純真童年。它們看起來既真實可感,又彷彿存在於夢裡。

桑貝作品

桑貝輟學後發現自己擁有繪畫的天賦。他沒有接受過任何繪畫訓練,家裡的條件也不可能讓他學習繪畫。他在打工的時候,會偷偷用公司的電話打給出版社投稿,經過鍥而不捨的努力,他終於成功了。而他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畫的是一隻無家可歸的拖著平底鍋的狗。

桑貝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

後來桑貝成為了職業漫畫家,並為《紐約客》等雜誌提供封面插畫。桑貝不會說英語,幫他跟《紐約客》牽頭的是一位會說法語的漫畫家高倫,高倫帶了一位《紐約客》的記者來跟桑貝聊天,臨走時帶走了一本桑貝的畫冊,說拿給主編看一看。幾週以後,《紐約客》的主編給桑貝寫了一封信:“嘿,能不能給我們寄幾張你的畫?什麼樣的都行,隨便你。”

“我慌了,一個星期都沒怎麼睡好覺,畫些什麼好呢?關於美國,我什麼都不知道哇!那些細節,和法國是那麼不同!比方說,美國的窗戶就跟法國完全不一樣。完全沒有什麼靈感,我該怎麼辦!”(桑貝訪談錄《桑貝在紐約》)

桑貝為《紐約客》繪製的第一幅封面

桑貝可以放開畫,但標準要求要有美國元素,要讓讀者看得懂,畫火車站、街燈,就要畫美國的火車站和街燈。然而桑貝的畫同時也是“無視”紐約的,馬克·勒卡爾龐蒂耶評價道,桑貝的畫透著一股古靈精怪的氣質,與冰冷的現實交相輝映,娓娓講述著藝術家和虛無達成的憂傷的默契,其中也事關生與死。

《紐約客》封面草稿

桑貝的幽默是不具備侵犯性的,他給予人們溫柔和慷慨,他寬恕浮誇自大的人,安撫心懷歹意的人,羨慕那些擁有小小的幸福快樂的人,馬克·勒卡爾龐蒂耶在《桑貝在紐約》的序言中寫道,桑貝的畫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的所思所想,雖然有一點點焦慮和一點點善意的嘲諷,但它們總能讓我們懷著一種愉快的心情來反思自己。桑貝的作品善於留白,他非常謹慎地選擇措辭,那些未宣之於口的話,心有靈犀的讀者會理解其中的意蘊。

桑貝作品

陳賽也認同,我們能從桑貝的畫中看到自己。比如下面這幅少年隔著窗戶看向戶外的畫,他的神態彷彿有未表達出口的千言萬語,我們只能用自己的精神世界對照它。他正值青春期,看著窗外的兩個成年人,他在想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到底在表達什麼?只有跟你自己的處境相對應的時候才能產生出那個意義。

桑貝作品

而桑貝的幽默在陳賽看來是善意的。“他反諷但不嘲諷,他反諷的那些人,也包括他自己。他不是居高臨下尖銳地去批判什麼人,他永遠都把自己當成嘲諷的對象,所以他的幽默里始終帶著這種善意的、溫暖的、憂傷的一面,就好像有些事情你沒有辦法,但是大家都瞭解,我們其實都一樣。”

桑貝作品

桑貝是個孩子氣的人,他稚氣未脫的行為會讓旁人覺得他神經兮兮的,他也覺得自己“很傻很天真”。他用作品保護了自己的天真,有人會質疑這種想像的不真實,但正如譯者任淩雲的親身感受,當體會過了真正的沉重,就能感受到桑貝筆下的“幸福”帶來的治癒感——

“當我開始畫畫的時候,我想畫幸福的人們。畫一些關於幸福的人們的幽默的漫畫。這個想法很瘋狂。不過這就是我的個性。”(桑貝訪談錄《童年》)

《桑貝在紐約》 [法]讓-雅克·桑貝 / [法]馬克·勒卡爾龐蒂耶著,任淩雲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9年5月

桑貝“壞孩子”的故事,

會在中國流行嗎?

桑貝的童年故事,讀起來有些好笑,又有些悲涼。他渴望的“奇蹟”是很多人擁有的平靜生活,物質不必富裕,只要不愁吃穿。桑貝說過他喜歡的東西是橡皮筋,兜里永遠都放著幾根,旁人如果偷拿他的橡皮筋是一種極大的冒犯,而如果送他一根橡皮筋,則是巨大的恭維。

這種孩子氣的執著也被他帶到了作品當中。桑貝的孩子氣不是中國環境下家長老師最喜歡的“乖孩子”的氣質,桑貝畫的孩子,會因為各種哭笑不得的原因調皮搗蛋。任淩雲說《小淘氣尼古拉》中的孩子的“蔫壞”會讓她哭笑不得,這個孩子長得那麼乖萌,怎麼調皮得如此有想像力。桑貝為了聽廣播撒謊說自己的父親要上廣播,也讓任淩雲吃驚,但她覺得這不算“熊孩子”,他們只是在壓抑的環境中尋找表達的途徑。

陳賽提出,調皮搗蛋的孩子其實都擁有父母充分的愛。所以桑貝在《小淘氣尼古拉》中塑造的調皮行為,很多是他在現實生活中不敢去做的。孩子在社會規訓中不斷壓抑自我,會損毀純真,只有被父母充分愛過,在生活中解決負面情緒,才能成長為一個不被扼殺的人。

中國能接受《小淘氣尼古拉》,也許因為桑貝的調皮搗蛋,還在能接受的範圍。陳賽談到英國作家尼爾·蓋曼2010年來中國問出版社,為什麼自己的繪本不被引進到中國,出版社回答,你告訴孩子們孩子比大人聰明,孩子做壞事不用懲罰,孩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中國父母不喜歡這樣。後來尼爾·蓋曼專門寫了一個大熊貓小熊貓打噴嚏的故事,把它做得非常可愛,這樣中國家長就不會意識到,這其實也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陳賽採訪過的另一位英國作家提到,規則是愚者的準則,是智者的指南。設定好的規則不一定要遵守,你完全有權去質疑、反對、挑戰,只要提出你自己的理由。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思考和理由,大人首先要做的,也許應是聆聽與理解。

桑貝作品。雨夜,樓下的大人在做著大人的事情,屋頂上彩色的孩子在雨中恣意玩耍。而樓下的那些在屋內避雨的大人,他們曾經也是那些快樂的孩子中的一員。

作者

:呂婉婷

:李永博;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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