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記否,中元流水
2019年07月11日11:14

原標題:曾記否,中元流水

張暄作品研討會現場

  仲夏酷暑,午後端坐讀張暄的小說《中元流水》,中篇不長,2萬字而已。從標題開始就猶疑不定,思緒紛擾。中元是鬼節,流水是匆匆之意,人世繁華莫不是虛幻一場,水流一般不捨晝夜,去而不返。

  幼年在農村,鬼故事幾乎是最早的開蒙。“人晚上走路朝後不能左右同時看,會吹滅肩頭的燈,容易招鬼……”“不乖乖睡覺,後半夜會被女鬼帶走……”“池塘里淹死的人會變成鬼,找到下一個替死鬼,才能托生,進入另一個輪迴。”糊塗如我,自記事起,就驚恐於有鬼,青面獠牙,緇衣長舌。於是,害怕去久不住人的老屋,不敢從墳地穿行而過,擔心夜歸人帶回不潔之物,到清明、中元、寒衣節要早回家,以免被衝撞……

  《中元流水》講的是怎樣的一個故事?中元節回鄉祭祖,開啟了與家族親人交集的閘門。講述了小村錢家莊幾輩人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說的是家長,論的是人情,談的是雞毛蒜皮,緣深緣淺,歸根結底,逃不開一個生老病死。

  “去年,他還滿臉活泛,短短一年,就成了這副樣子,歲月,讓他所有的光華消失殆盡,只剩一具枯槁的形體和一雙茫然的雙眼。”村莊作為生命的一個載體,是很多人的集體記憶。有貧窮與富裕,有難堪與幸運,有不甘與滿足,自然也有新生與死亡。

  張暄只選擇了幾個場景,就囊括了爺爺、父輩、自己和兒子。既是家族更替的延續,也是村莊發展變遷的必然。是的,大多數家庭就是這樣,父一輩子一輩,傳承著家風,淡忘了恩怨,傳遞著情暖,消弭了牴牾。寫好這樣的文章,不僅需要精密的構思能力,更需要博大的悲憫情懷。所謂故鄉,濃厚的情感背後,隱匿著一種複雜而難以釐清的淵源。故事很長,可以長到像一棵樹那樣,枝枝叉叉,盤根錯節。故事也短,可以放在中元節一天說清楚。

  古人最忌諱人說背祖忘宗,在道德層面,忘本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於是,清明、中元節、寒衣節,城里人都要返鄉祭祖,展現倫理孝道,祈求保佑平安。這些怕是目下,人們自發被保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傳統習俗。

  人類的智慧在於,該祭拜了祭拜,該種田了種田,互不侵擾,相安無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人們欣欣然,與所忌憚的鬼魅和平相處,祖墳就在院子後面高崖之上,淹死過人的池塘是全村人賴以生活的水源,徹夜啼哭的嬰兒也會慢慢長大,傳說被鬼附過身的人仍談笑風生……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不怕鬼的?

  人活著活著,就不怕了。人死了會變成鬼,那麼多身邊活生生的人,去了,豈不是也成了鬼,如此想想又有什麼可怕?明了生死這件事不容易,沒有人會手把手地教,決絕的離別是最好的教材。常常被嘰嘰喳喳的人聒噪到煩厭,猛一日再無此聲,查無此人。那種茫然四顧,潸然淚下的無措,像被丟進了荒原、冰窖。如此往複,終將豁然,那些去而不返的人都變成鬼。變成鬼或可一聚,如此甚好。又有何懼?無畏生死這門課太痛,上得好辛苦。

  寫《中元流水》的張暄小我幾歲,是名警察,更是作家,中國作協會員,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述著達百萬字,出版散文集《溯》《捲簾天自高》、小說集《病症》。散文《母親的市民之路》,榮獲了首屆“孫犁散文獎”(雙年獎)。其創作的公安題材的小說,情節細膩,入木三分,頗受各界喜愛。6月末,山西文學月刊社以“小說與經驗”為題,為張暄召開了作品研討會。所邀嘉賓和省內作家、評論家,圍繞張暄的一組公安題材小說展開研討。

  與會專家一致認為,張暄捕捉到了案件中的細節和生活中的褶皺,以精妙的文學手法,展現了人性的善惡,人情的冷暖。“張暄作品的意義,在於深刻地還原了公安工作和從事公安工作個體的社會責任,還原了他們在當今社會中的使命,以及他們的尷尬、困頓和掙紮。”全國公安文聯副主席張策到會作了主題發言。

  雖在警界,得天獨厚,但張暄並不局限創作公安題材的小說,甚至有些刻意疏遠,避免雷同和重複。他的視角更廣闊,所謀也更深遠。他始終關注的還是世道人心,時代隱情,從日常經驗出發,描摹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既有溫暖的情感底色,又有通透的表達呈現,具備了獨屬於自己小說風格的可能性。“小說是經驗的產物,虛構依據經驗並創造經驗。我最喜歡的作家,是艾麗絲·門羅,威廉·特雷弗和伊麗莎白·斯特勞特。他們小說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從俗世出發,滿懷悲憫又目光如炬,以曲徑通幽的方式抵達他們心中的神性。我的作品,還缺乏他們那種在從容沉靜不動聲色的敘述中蘊含的驚心動魄力量,那是睿智和耐心的結合體,我打算用一生的時間努力向他們靠近。”面對鼓勵,張暄操著戲曲味十足的晉城普通話,講得幽默而堅定。

  《山西文學》編輯、小說家蘇二花誇讚張暄是個編席匠,而《中元流水》就是個編蓆子的過程。“他把熟視的生活一片片破開,十指紛彈,一絲不亂,把一個龐大家族的人際、故事、淵源、來龍去脈一一編織,最後呈現出一篇條理分明、脈絡清晰的小說。”

  好文章不僅要好讀精彩,更應耐讀,經得住反複嚼。翻回頭再讀《中元流水》,莫名想起一句很經典的詩: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人生如逆水行舟,驚濤駭浪也好,大雨滂沱也罷,人到中年,也該瞭然於胸,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那些“曾記否”……

  《紅樓夢》中有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聰明如斯,張暄四兩撥千斤,《中元流水》文末,一句“車一拐彎,就上了二級公路,我再次把故鄉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戛然而止,餘味無窮。

周俊芳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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