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土耳其前外長:國內經濟有挑戰,與中國合作很重要
2019年07月11日20:08

原標題:專訪丨土耳其前外長:國內經濟有挑戰,與中國合作很重要

“土耳其目前被美國及其盟友主導的兩個組織疏遠,一個是北約,還有一個是歐盟。”土耳其前外交部部長、執政黨正義與發展黨(AKP)資深政治家亞沙爾·亞克(Yaşar Yakış)在日前剛剛閉幕的世界和平論壇期間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專訪時表示,“一段時間以來,一些美國人認為土耳其不再是北約的正資產(assets),而變成了一種負擔(liability),這被西方解讀為土耳其‘向東轉’了。”作為土耳其資深外交官,亞沙爾·亞克對西方媒體上出現的“土耳其正將戰略關係從西向東再平衡”的觀點予以了駁斥。

亞沙爾亞克說道,儘管重視與東方的關係,但對於土耳其來說,放棄加入歐盟、疏遠北約並不現實。

土耳其前外長亞沙爾·亞克(Yaşar Yakış) 澎湃新聞記者 史含偉 圖

現年81歲的亞沙爾·亞克有著多年與西方打交道的經驗,青年時期在北約防務學院(NATO Defense College)深造,後被任命為土耳其常駐北約代表團參讚,任職外交部期間還曾擔任過北約部門負責人。

亞沙爾·亞克2002年至2003年擔任土耳其外交部部長,卸任後仍作為正發黨黨員擔任土耳其大國民議會議員,還兼任大國民議會歐盟協調委員會主席,直到2011年退出政壇。

近兩年,總統埃爾多安領導下的正發黨在內政上從未經曆過如此嚴峻的挑戰:土耳其里拉在去年暴跌,影響至今尚未完全散去,經濟增長放緩、社會動盪加劇等問題又慢慢浮現。

在此背景下,在今年3月31日的土耳其地方選舉中,正發黨曆史性地丟掉了包括伊斯坦堡在內的多個大城市選區。此後,正發黨因不滿投票結果提出伊斯坦堡市長重選,卻在6月23日的第二次投票中再度敗北。

談起自己所在的正發黨近一年來面臨的執政困境,亞沙爾·亞克稱,這個政黨現在像一隻“受傷的獅子”。他認為,執政黨務必要意識到土耳其經濟的脆弱性,採取措施,重視經濟問題,才能渡過政治上的難關。

土耳其前外長亞沙爾·亞克(Yaşar Yakış) 澎湃新聞記者 史含偉 圖

“向東轉“會帶來革命性的巨變

澎湃新聞:現在有幾百萬敘利亞難民在土耳其,事實上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嗎?

亞沙爾·亞克:是一個巨大的問題。國際社會在這個問題上只有空談,卻沒有幫助土耳其的實際行動。土耳其收容了約500萬(數字有誤,實際是360萬——編者注)敘利亞難民,而現在由於伊德利卜(伊德利卜省位於敘利亞西北部,與土耳其接壤,是敘反對派武裝和極端組織在敘境內控製的最後一塊主要地盤——編者注)的局勢升溫,又有數以萬計的新難民湧入土耳其。

你看看伊德利卜的位置,伊德利卜離土耳其邊境非常近,在阿勒頗北部,一旦敘利亞軍隊攻擊伊德利卜的基地組織、努斯拉等恐怖組織,這些恐怖分子的家人和無數伊德利卜平民就會來到土耳其,土耳其沒有辦法接受更多的難民。所以土耳其目前嚐試在敘利亞邊境一側建立難民營,在那裡收容他們,但這也很難,因為敘利亞其實希望擺脫這些人。

事實上,敘利亞戰爭的天平倒向政府軍一側時,敘利亞政府曾經和一些反對派團體接觸,他們達成了協議,一些人表示將會撤退,其中的大多數要求去伊德利卜,因為那裡遍佈各種各樣的反對組織。

澎湃新聞:目前,土耳其似乎與美國及其西方盟友的關係因敘利亞問題、俄羅斯S-400導彈系統的購買等問題而變得冷淡,西方媒體認為,土耳其正在將戰略關係從西“向東再平衡“,對此您怎麼看?

亞沙爾·亞克:土耳其目前被美國及其盟友主導的兩個組織疏遠,一個是北約,還有一個是歐盟。一段時間以來,一些美國人認為土耳其不再是北約的正資產(assets),而變成了一種負擔(liability)。這被西方解讀為土耳其向東轉了。

土耳其與俄羅斯的關係另有一套邏輯。土耳其現在購買了S-400防空導彈,可能在這周或者下一週就會交貨。美國威脅稱,如果部署了這些導彈,土耳其此前已購買且付款的F-35將不會被送達土耳其,這是土美關係中的一大問題。十天前的大阪G20峰會期間,埃爾多安和特朗普有過短暫會晤,特朗普向土耳其承諾盡全力停止對土耳其的製裁措施。

這個問題有兩個層面。首先是要恢復F-35的部署,這與特朗普政府有關。第二個層面這與“以製裁反擊美國敵人法案”(CAATSA)有關,這是一項2015年還是2016年通過的一項法案(編者註:實際上為2017年通過),其中提出,任何一個幫助俄羅斯銷售武器的國家都會受到製裁,土耳其也將受到這個法案的影響。

F-35運輸受阻可能是特朗普和美國政府可以解決的問題,但是CAATSA從根本上說是美國國會的問題,是立法部門的問題。當特朗普簽署CAATSA法案的時候,他做了一項聲明,說這項法案干涉了美國政府的職權,國會把政府的手腳束縛得太緊。現在,特朗普在大阪向埃爾多安承諾將要阻止實施對土耳其的製裁,但是他能做到什麼程度呢?過去,特朗普對土耳其也做出了其他承諾,但最後都無法實現,因為美國政府(有的部門)阻止了。比如,特朗普承諾要在敘利亞撤軍,但是他沒辦法信守承諾,因為五角大樓堅持美軍應該留在敘利亞。現在美國國會也可能阻礙特朗普踐行承諾。

土耳其和北約私下裡互相試探

澎湃新聞:土耳其到目前為止仍然是歐盟入盟備選國,但最近一段時期由於塞浦路斯油氣爭端問題與歐盟產生齟齬。未來土耳其是否還會繼續將入盟作為其未來的外交戰略?

亞沙爾·亞克:兩方的“胃口”(appetite)都在變小。土耳其從來沒有正式放棄入盟,但是在歐盟內部有很強大的反對意見。其中一項反對土耳其入盟的提議是歐洲議會最近做出的,決定暫停土耳其的入盟談判,還有一些來自個體國家的反對聲音,奧地利、荷蘭等等。我認為歐盟只有在土耳其實施了所謂的“結構性改革”才會重啟入盟進程,“結構性改革”指的就是民主、個人基本權利和自由以及經濟的重組措施。如果這些都沒有完成,那麼歐盟是沒有意願重啟土耳其的入盟談判的。

澎湃新聞:今年是北約成立70週年,但有評論指出,北約發展到今天已經失去了曾經的意義,正在搖搖欲墜,而土耳其正是北約的不穩定因素之一。對此您怎麼看?

亞沙爾·亞克:我剛剛已經提到過,土耳其和北約的關係出現了不穩定跡象。一些北約國家不再認為土耳其是北約的正資產。但儘管如此,土耳其擁有北約當中除了美國之外規模最大的軍事力量,你能改變這種局面,直接讓另外一個國家替代嗎?我認為土耳其和北約都在私下裡互相試探。

澎湃新聞:那麼北約對於土耳其來說意味著什麼?

亞沙爾·亞克:事實上,土耳其軍隊的裝備系統已經整合進了北約的體系。空中力量在土耳其的防禦體系中至關重要。土耳其的防空體系是與北約統一的,有一種叫做AWACS (Airborne Warning and Control System)的空中預警機,具有全天候執勤能力,其偵察範圍能夠深入敵軍控製的地域。如果有任何針對北約國家的空中襲擊,其信號會被立即攔截,並被傳送至地面的雷達,然後導彈會立即升空阻止襲擊,這就是與北約統一的系統,它花費了數十億美元。

現在土耳其購買了S-400,土耳其沒有辦法將俄羅斯系統整合到北約系統中,這個系統叫做NADGE(NATO Air Defense Ground Environment),如果S-400沒有辦法整合到北約系統中,那就是無用的,因為你不可能打一個電話過去,說你可以給誰誰誰傳信息嗎?不可能的,必須要是自動的,所以這二者是無法同時使用的。出於這個原因,如果土耳其放棄了北約系統,一切都要重新做起,可能會再花20年。

土耳其並不打算離開北約,《北大西洋憲章》也沒有規定可以驅逐一名成員。 然而,聯盟是基於相互信任的, 如果這種信任不再,是否留在聯盟中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內政: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國內經濟

澎湃新聞:去年的土耳其里拉暴跌、今年的地方選舉都反映出總統埃爾多安的正發黨目前面臨著內政方面的許多問題,這對於執政黨正發黨來說是否是一種挑戰?即將到來的7月15日是土耳其未遂政變三週年,正發黨是否會在此時候做出一些調整應對挑戰?

亞沙爾·亞克:土耳其的經濟很脆弱,這種脆弱性一直存在,伊斯坦堡的市長重選結果表明正發黨現在像一隻“受傷的獅子”。土耳其現在必須採取措施,去重視經濟問題,意識到土耳其經濟的脆弱性。

土耳其的選民當然對基本的政治訴求很感興趣:自由、民主等等,但更重要的還是進到口袋里的錢,如果這些錢減少了,就會出現問題。我認為導致執政黨在伊斯坦堡失利的最重要的問題還是經濟,如果土耳其不適當強調這個問題,我指的“適當”的意思是,經濟發展自有它的規律,你不能說一切其他事情我都做到了,但經濟不會立刻複蘇,所以需要採取一些措施。如果土耳其不強調這些問題,經濟就會越來越脆弱,土耳其需要尋找一個解決方案。

澎湃新聞:是否會有政治改革或者社會改革呢?

亞沙爾·亞克:政治改革當然有積極的一面也有消極的一面,當你實施一項措施的時候,你必須要勒緊褲帶,但當你的口袋里沒有糧食(oat)的時候,你就沒有辦法勒緊;如果你勒得過緊,承受壓力的會是人民,但如果你不勒緊褲帶,那麼經濟就不會複蘇,所以這是一種兩難局面。

中土關係:政治、經濟合作都很重要

澎湃新聞:埃爾多安總統於7月4日對中國進行了一天的訪問,代表著中土戰略夥伴關係邁向新一階段,您如何評價埃爾多安總統的此次中國之行?有分析人士認為,埃爾多安總統訪華的經濟目標大於政治目標,您是否同意這個觀點?

亞沙爾·亞克:我認為兩種目標都存在。土耳其與中國的關係一方面是政治的,因為兩國在防止極端主義和反恐方面有合作空間,另一方面也是經濟的,因為“一帶一路”。土耳其是“一帶一路”的重要沿線國家,當你在世界地圖上觀察古絲綢之路時,有兩條路線,其中一條是海上絲綢之路,途徑印度洋和紅海,最後到達了土耳其的伊茲密爾港;另一條是陸上絲綢之路,途徑巴基斯坦、印度還有土耳其。而這兩條路線都經過了土耳其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和達達尼爾海峽。現在土耳其在伊斯坦堡建了三座連接歐洲與亞洲的大橋,還有一條海底隧道,在達達尼爾海峽還有另一座大橋正在建設中,所以目前有四條通道。現在,有一條鐵路會經過其中一座橋,也就是說在土耳其就有五個連接歐洲與亞洲的樞紐,這是“一帶一路”重要的一部分。

與中國兩方面的合作都很重要。中國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在各個方面都很重要,土耳其與中國在政治和經濟方面的合作是都有的,而不是其中之一。

澎湃新聞:最後,您對中土關係的未來有怎樣的期待?會有什麼困難嗎?

亞沙爾·亞克:其實中國和土耳其有廣闊的合作潛力。經濟領域的“一帶一路”是其中之一,土耳其可以扮演“一帶一路”當中的重要角色,因為除了三座大橋、一條海底隧道以及達達尼爾海峽的另一座大橋之外,現在還有鐵路的連接,從卡爾斯島到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再到阿塞拜疆首都巴庫,越過裡海又到了哈薩克斯坦、土庫曼斯坦、烏茲別克斯坦,然後到喀什,最終到達北京。所以,從倫敦開出的列車可以經過土耳其到達中國,這是兩國之間巨大的合作潛力。

在我看來,土耳其是一個中等體量的國家,但它在中東地區舉足輕重。中東是一個不穩定的地區,所以與像土耳其這樣的北約強國合作對於中國來說也很重要,土耳其是中國在該地區有份量的對話者。

另一方面,我開始的時候也提到,雙方在防止極端主義方面有合作的巨大空間,兩國應該盡力讓年輕人不要受極端主義蠱惑或訴諸恐怖主義。

(澎湃新聞記者汪倫宇對本報導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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