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羅茨基:在荒誕的時代面前,用詩人的勇氣去承擔
2019年07月07日21:40

原標題:布羅茨基:在荒誕的時代面前,用詩人的勇氣去承擔

  7月6日,《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召開發佈會。詩人臧棣認為,布羅茨基身上有非常嚴峻的氣質。這個氣質轉化到詩歌里,讓他的詩歌有一種命運意識,一種悲劇感,可能比存在主義講的世界的荒誕感帶來的虛無更帶有個人勇氣色彩的承擔。

  新京報記者 | 張進

  近些年,布羅茨基的散文在中國引起不小的閱讀熱潮。其散文集《小於一》和《悲傷與理智》於2014和2015年相繼問世,布羅茨基優雅且帶有高度智性的寫作風格,讓一眾讀者為之著迷,很多寫作者也成為這兩部書的忠實讀者,詩人臧棣就說,《悲傷與理智》他讀過很多遍。

  在兩本散文集中,布羅茨基寫及的內容非常廣闊,包括其人生經曆、對詩歌的看法,以及對某個詩人(如茨維塔耶娃、曼德爾施塔姆)或某首詩(如W.H.奧登的名篇《1939年9月1日》)詳盡又深刻的剖析。這些內容無疑讓我們很方便地進入布羅茨基的精神世界,瞭解了他理解世界的複雜思想與高度,但由於詩集出版滯後等種種原因,對於作為詩人的布羅茨基,我們談論得不多,而“詩人”也許是布羅茨基最重要、最本質的身份。

  1987年,布羅茨基獲諾貝爾文學獎後,國內迅速推出了布羅茨基的介紹和一些詩篇的翻譯;1990年,灕江出版社出版《從彼得堡到斯德哥爾摩》,收錄詩作84首。今年4月,《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出版,預示著布羅茨基詩歌全集將陸續呈現在讀者面前。《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的開篇,收錄了布羅茨基好友、詩人洛謝夫為布羅茨基寫的7萬字的文學傳記,對讀者瞭解布羅茨基的生平和文學思想有著極好的引導作用。此外,該書收錄布羅茨基詩篇73首,且附有大量背景資料、評介和註釋。因此,該書很有可能成為研究者與讀者將眼光聚集在布羅茨基詩歌上的一個契機。

  7月6日,三位詩人汪劍釗、臧棣、西渡在“詩歌是語言的最高形式:布羅茨基詩歌賞讀會”上,圍繞布羅茨基的詩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涉及布羅茨基的詩歌源頭、布羅茨基的詩人形象,以及對布羅茨基具體詩歌的解讀。布羅茨基說“詩歌是語言存在的最高形式”,這場活動也讓我們再次以“詩人”的身份看待布羅茨基,以“詩歌”為談論的重點。

  圖說一:西渡、臧棣、汪劍釗(左起)在活動現場。

布羅茨基詩歌創作受到的幾種影響

  布羅茨基大約17歲開始寫詩,在受過各種影響之後,慢慢形成自己獨特的風格。汪劍釗認為,布羅茨基受到的影響包括以下幾個方面:俄羅斯詩歌傳統、奧登和多恩傳統,以及他的朋友。

  正如談論中國詩歌繞不開李杜,討論俄羅斯詩歌也繞不開普希金。布羅茨基對普希金所代表的俄羅斯詩歌傳統極為熟悉,並有良好的繼承。但“除了普希金以外,還有其他一些詩人,比方說巴拉滕斯基,我們國家譯他的詩沒超過二十首。他是非常重要的詩人,他的寫作有很現代的一面,有一種超前的意識。巴拉滕斯基對布羅茨基的影響非常大。”

  此外,“奧登傳統和多恩的玄學派傳統也是非常重要的”。奧登對布羅茨基的寫作非常重要。他曾模仿奧登的風格寫過許多詩;他後來用英語寫作的原因,如他在《取悅一個影子》(出自《小於一》)中所說:我當時唯一的目的,如同現在一樣,乃是使自己更接近我認為是20世紀最偉大的心靈:威斯坦·休·奧登。

  在《哀泣的繆斯》(出自《小於一》)中,布羅茨基談及了他與阿赫瑪托娃的友情。阿赫瑪托娃晚年有幾個人經常去她家聊天,布羅茨基是其中之一,這些人後來被稱為“阿赫瑪托娃的遺孤”。布羅茨基對阿赫瑪托娃的詩歌是欣賞的,但更為重視的,是阿赫瑪托娃的精神。汪劍釗認為,阿赫瑪托娃對布羅茨基的影響更多的不是技巧上的,而是人格跟精神,她那種胸懷,看待世界的寬容,以及面對苦難的化解能力。

  “還有就是他的幾個兄弟,比如像賴恩。賴恩比布羅茨基年長幾歲,有一段時間他應該帶著布羅茨基走了一段路,儘管布羅茨基後來的詩歌成就超過了賴恩,但是最初賴恩告訴他要注意細節,要注意克製自己的主觀因素,儘量客觀化地寫作,這是賴恩教給布羅茨基的。”汪劍釗說。關於這一點,布羅茨基在《布羅茨基談話錄》一書中也談過。

  圖說二:《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作者:約瑟夫·布羅茨基,譯者:婁自良,版本: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9年4月

智性、勇敢的詩歌英雄形象

  布羅茨基的人生經曆頗為坎坷。1962年,布羅茨基成為公安部門的監視對象,1964年更以“社會寄生蟲”罪被判服苦役5年,1972年,他被剝奪蘇聯國籍,驅逐出境。離國前,他給勃列日涅夫寫的信中說:“我雖然失去了蘇聯國籍,但我仍是一名蘇聯詩人。我相信我會歸來,詩人永遠會歸來的,不是他本人歸來,就是他的作品歸來。”他實現了自己的預想,現在他的詩歌回到了他的出生地,連同他的傳奇經曆。

  他的人生經曆,以及用語言(詩歌)對抗時代的精神,在全世界,包括中國,成為一種精神像征。西渡說:“我最初接觸布羅茨基是把他當做一個詩歌英雄。這個詩歌英雄在非常嚴酷的環境下維護人的尊嚴,以詩歌對抗社會製度、政治,對抗一種廣泛的漠視生命、漠視人性尊嚴的製度,而且取得了勝利。他曾被誣陷為寄生蟲而被審判,在這樣一種顛沛流離當中維護詩的尊嚴、生命的尊嚴。”

  布羅茨基維護生命尊嚴的方式,是用詩歌的方式,獲得智性。臧棣認為,你如果真的跟存在的荒誕去抗爭,跟瘋狂的時代去抗爭,可能還是要找到一個辦法,就是怎麼重建個人的理智。“布羅茨基身上有非常嚴峻的氣質。這個氣質轉化到詩歌里,讓他的詩歌有一種命運意識,一種悲劇感,可能比存在主義講的世界的荒誕感帶來的虛無更帶有個人勇氣色彩的承擔。”布羅茨基22歲寫就的名篇《黑馬》即是很好的例子,如下:

  《黑馬》

  黑色的穹窿也比它四腳明亮。

  它無法與黑暗溶為一體。

  在那個夜晚,我們坐在篝火旁邊

  一匹黑色的馬兒映入眼底。

  我不記得比它更黑的物體。

  它的四腳黑如烏煤。

  它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虛。

  週身黑咕隆咚,從鬃到尾。

  但它那沒有鞍子的脊背上

  卻是另外一種黑暗。

  它紋絲不動地佇立。彷彿沉睡酣酣。

  它蹄子上的黑暗令人膽顫。

  它渾身漆黑,感覺不到身影。

  如此漆黑,黑到了頂點。

  如此漆黑,彷彿處於針的內部。

  如此漆黑,就像子夜的黑暗。

  如此漆黑,如同它前方的樹木。

  恰似肋骨間的凹陷的胸脯。

  恰似地窖深處的糧倉。

  我想:我們的體內是漆黑一團。

  可它仍在我們眼前發黑!

  鍾表上還只是子夜時分。

  它的腹股中籠罩著無底的黑暗。

  它一步也沒有朝我們靠近。

  它的脊背已經辨認不清,

  明亮之斑沒剩下一毫一絲。

  它的雙眼白光一閃,像手指一彈。

  那瞳孔更是令人畏懼。

  它彷彿是某人的底片。

  它為何在我們中間停留?

  為何不從篝火旁邊走開,

  駐足直到黎明降臨的時候?

  為何呼吸著黑色的空氣,

  把壓壞的樹枝弄得瑟瑟嗖嗖?

  為何從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

  它在我們中間尋找騎手。

  (吳迪 譯)

  (註:在談及此詩時,臧棣用的為吳迪譯本,與《布羅茨基詩歌全集》(第一卷·上)中婁自良譯本有差異)

  這首詩,臧棣在北大的課堂上講了10年,每次講都有不同的領悟。在活動現場,他詳細解讀了最後一句“它在我們中間尋找騎手”,從中挖掘出“騎手”這一意象與布羅茨基人格和詩人形象相匹配的特性。

  “在布羅茨基‘騎手’的形象里,有孤單、孤獨,有孤膽英雄(的意味),是很俊朗、很硬朗的形象……你要成為一個騎手,一定要敢於面對艱險,你才配得上騎手這個稱呼。一個人可能身處在各種各樣的情境里,這可能是命運。但是你怎麼樣在這命運中塑造你自己,你可以從生命中或者你的身體里挖掘潛力,你完全可以高強度地訓練自己,成為一個敢於馴服烈馬的人。”臧棣說。

  作者:張進 編輯:餘雅琴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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