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弱水&劉佳林:傳記寫作何以成為一種藝術?
2019年07月06日12:05

原標題:江弱水&劉佳林:傳記寫作何以成為一種藝術?

  傳記寫作何以成為一門藝術?作家的傳記為何比小說家寫小說更難寫?現代的傳記寫作與古代的傳記寫作有什麼樣的不同?7月3日,在“創造作家傳記的偉大傳統:回望《納博科夫傳》”講座上,江弱水、劉佳林和魏東與我們聊了聊傳記寫作的問題。

  “傳記本身就是一門藝術,傳記家在寫一個傳主的傳記時,他和一位藝術家在創作其藝術作品一樣,本質沒有區別。所以,一部優秀的傳記作品,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和一首優秀的詩,它們的價值是一樣的。而且傳記家寫傳記與小說家寫小說相比,他們有更大的難度。”劉佳林說。傳記寫作何以成為一門藝術?作家的傳記為何比小說家寫小說更難寫?現代的傳記寫作與古代的傳記寫作有什麼樣的不同?

  7月3日,浙江大學教授江弱水,《納博科夫傳》的譯者、上海交通大學傳記研究中心主任劉佳林和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文學紀念碑”主編魏東,在單向空間杭州·樂堤港店內,舉辦了一場“創造作家傳記的偉大傳統:回望《納博科夫傳》”的講座,從《納博科夫傳》談起,與大家聊了聊傳記寫作這門藝術。

  《納博科夫傳》,作者:[新西蘭]布賴恩·博伊德,譯者:劉佳林,版本: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9年7月

《納博科夫傳》為何出彩?

  江弱水對《納博科夫傳》的評價非常高,認為它是“獨一無二”的。“假設要我寫某一個作家的評論,我會儘量地用與作家相似一點的文風來寫。” 納博科夫是一個對文辭非常講究和挑剔的人,他幾乎是用放大鏡來對待文本中的每一個詞的。而“博伊德這本書的文筆足夠好,對得起納博科夫。”

  其次,納博科夫本人的生活就足夠精彩。他經曆過兩次流亡,在劍橋讀過書,在斯坦福和康奈爾教過書,他的《洛麗塔》又鬧出了那麼大的風波。他的生命曆程從俄國到德國、英國、美國,然後又回到歐洲,有一個廣闊的空間。其生涯曲折,反差很大,其本身就有許多花絮。

  劉佳林讚同江弱水對《納博科夫傳》的評價。為什麼在納博科夫的傳記當中,博伊德的《納博科夫傳》是獨一無二的?其實,在納博科夫在世的時候,就有一個傳記作家給他寫傳記。納博科夫與這個傳記家在打交道過程中所受到的各種折磨,最終促成他寫了一部新小說。這說明納博科夫與傳記家的關係確實是不同尋常的。

  傳記界有一種說法,如果你要寫一部好的傳記,最好是你能夠與傳主經常在一起吃飯。在納博科夫在世時給他寫傳的傳記家叫安德魯·費爾德,他有機會和納博科夫一起吃飯。納博科夫與費爾德交往時,不斷地為費爾德提供各種傳記素材。所以,費爾德有著種種便利,應該能讓他寫一部非常優秀的傳記作品。但事實上,最後優秀的《納博科夫傳》是由博伊德這位沒有與納博科夫本人吃過飯的傳記家寫出來的。

  納博科夫

  那費爾德為什麼沒有寫出一部優秀的傳記作品呢?根據《納博科夫傳》所提供的材料,和劉佳林與博伊德本人交往時得到的信息,這首先是因為費爾德在解讀納博科夫的作品時,會自己用一些概念去解讀納博科夫。比如,他會牽強附會地寫,納博科夫在寫給母親的信中稱他的母親為“洛麗塔”,然後用典型的弗洛伊德理論來對納博科夫的生活與創作進行關聯,這說明他並不能真實地看待傳主。

  而博伊德在與納博科夫交往的過程中並不相信傳主提供的材料,反而相信自己的想像,他認為傳主提供的材料會限製他的想像力,費爾德從一開始就錯了。

  其次,費爾德關於納博科夫的作品《納博科夫的生平與藝術》一書當中充滿了知識性的錯誤。比如他說沙皇亞曆山大二世登基時間是1868年,這整整將沙皇登基的時間推遲了十三年。

  費爾德談到了納博科夫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在德國生活時很艱辛,這是因為在二十年代初德國就開始了通貨膨脹。費爾德錯誤地認為,德國經濟的蕭條與美國經濟大蕭條發生在同一時間。而博伊德則避免犯下這樣的錯誤。

  那我們該怎麼去看博伊德的傳記觀念呢?納博科夫本人寫過一部非常優秀的自傳《說吧,記憶》。博伊德對《說吧,記憶》有很高的評價。在《納博科夫傳:美國時期》里,博伊德專門有一章談《說吧,記憶》。他說,沒有人像納博科夫那樣,在回憶自己光輝童年時,如此地充滿激情,能夠如此地準確。

  這兩句話就說明博伊德認為“我要寫一個傳主時,我要對傳主的生活充滿激情,同時我寫傳主時要讓傳主各個生平的細節儘可能地準確”。如果我們帶著這兩點,和他對費爾德的批判來看待《納博科夫傳》的話,《納博科夫傳》對納博科夫生平的記錄非常詳盡。博伊德確實是花了過人的努力將納博科夫的生平,儘可能準確和真實地再現出來的,所以這部傳記確實非常了不起。

傳記寫作何以成為一種藝術?

  劉佳林認為,傳記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很傳統的寫作門類,像《史記》里的本紀、世家、列傳都屬於傳記,這些都是非常經典的古代傳記作品。

  但儘管我們有著這麼優秀的經典傳記作品,傳記門類的曆史也非常悠久,“可是坦率地說,我們對傳記這個門類的認識還不足”。我們在讀文學時,我們會將很多作家傳記看作是幫助我們理解文學作品的一個輔助性的閱讀材料。

  我們不會在傳記這個門類本身上多作停留,當然,這樣的認識從理解文學來說,是無可厚非的。但如果我們在做到這一點的同時,還認識到傳記門類自身的獨特價值,那我們的收穫將是雙倍的。

  1978年,美國的一位叫利昂·艾德爾的傳記家,在寫了《亨利·詹姆斯傳》後就徹底地迷上傳記這個門類,並在夏威夷大學成立了傳記研究中心,並創辦了《傳記》這份直到今天仍是國際頂級的雜誌。利昂·艾德爾在1978年發表了《傳記宣言》。他說,詩人就是他的詩,小說家就是他的小說,戲劇家就是他的戲劇,那曆史學家是他的曆史著作,而傳記家是他的傳記。

  傳記家是按照藝術家的標準來寫傳記,那傳記家就是他的傳記。劉佳林說,“我相信各位一定非常能夠理解艾德爾說這番話的意思,他想要說的一點就是,傳記本身就是一門藝術,傳記家在寫一個傳主的傳記時,他和一位藝術家在創作其藝術作品一樣,本質沒有區別。所以一部優秀的傳記作品,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和一首優秀的詩,它們的價值是一樣的。而且傳記家寫傳記與小說家寫小說相比,他們有更大的難度。”

  這個難度在哪裡?小說家在寫小說時,可以以一個全知的視角來控製他筆下所有人,但傳記家不能。所以,傳記寫作是一門藝術,但又面對著小說家所不會面對的種種限製,因此寫傳記就更難。

  劉佳林認為,博伊德是非常同意艾德爾對傳記家的這些描述的。儘管博伊德教授在談起他的這一部《納博科夫傳》時,認為他是納博科夫的研究專家,而不是一個標準的傳記家。而他認為的優秀傳記作品應該像鮑斯威爾的《約翰生傳》和斯特萊切的《Victoria女王傳》等。

  《約翰生傳》,作者:詹姆斯·鮑斯威爾,譯者:蔡田明,版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 2005年7月

  “博伊德教授很謙虛,但我在看他的《納博科夫傳》時,坦率而言,我認為這是一部非常優秀的傳記作品。博伊德教授剛才說他的傳記還不是那種標準的優秀的傳記,他是從鮑斯威爾的《約翰生傳》的角度來講傳記本身的。”但是傳記有很多門類,尤其是作家的傳記。劉佳林認為,優秀的傳記是寫傳主的,但作家的傳記要在寫出一個人的生平曆史的同時,還要寫出這個人成為作家的曆史,同時他還要寫出,他的生平是怎樣與他的作品形成某種互動關係的。而在這個角度上來說,博伊德做得非常優秀。

  《陀思妥耶夫斯基傳》的作者約瑟夫·弗蘭克說,一位偉大作家的讀者,總也想去瞭解偉大作家本人。所以,一本好的作家傳記,要把一位作家的生活轉化為藝術的過程寫出來。傳記家要把這個過程寫出來,對作家的生活經驗進行組織和建構,還不能違反真實的曆史,這樣才能真正地寫出這種“神秘的突變”。

  “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最後怎麼變成了一個藝術作品?這個過程是一種神秘的突變。” 所以作家的傳記更加難寫。而博伊德在寫《納博科夫傳》時,他確實在努力地把握納博科夫的生活,是怎樣經過“神秘的突變”,最後變成一部又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在博伊德的筆下,我們看到了許許多多納博科夫的生平故事、生活經驗,然後一步步地變成了其文學作品的例子。

  比如,納博科夫有一次在學校吃飯,可能由於食物中毒,他開始劇烈地腹痛,之後上吐下瀉,艱難地回到家,也沒有沒辦法接電話。最後,他很艱難地抓到了電話,打電話給他朋友,讓他朋友把他送到醫院,這個過程被博伊德很詳細地寫了下來。

  納博科夫

  我們能在納博科夫的《微暗的火》當中讀到納博科夫的這個經曆。在作品中,兇手在去刺殺時,他突然腹瀉了。納博科夫將腹瀉的體驗最後給到他筆下的人物,像這樣的例子在《納博科夫傳》中不勝枚舉。

  劉佳林認為,博伊德似乎完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他向讀者展示了納博科夫的想像力是怎樣將他生活當中的個人經驗或他所看到的、聽到的,無意中獲得的片斷,經過一種藝術的想像,最終鍛造成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的過程。

現代的傳記和傳統的傳記有什麼區別?

  江弱水讚同劉佳林的看法。中國過去的傳記寫作特別發達,“因為我們的二十四史都是紀傳體。從《史記》開始,《項羽本紀》、《陳涉世家》、《刺客列傳》等,都是傳記,後來還有《儒林傳》、《文苑傳》等等。”但我們現在講的是現代傳記。現代傳記與過去的傳記有什麼區別呢?

  江弱水認為,從源頭來看,現代傳記發源於英國,迄今正好一百年。1921年,里敦·斯特萊切的《Victoria女王傳》大概是嚴格意義上的第一本現代傳記。他在早幾年還寫過《Victoria朝名人傳》,但不像《Victoria女王傳》是一個人的傳記。作為布魯姆斯伯里小圈子裡的一員,斯特萊切的文筆很好,這本傳記一下子引起了轟動。他的文字經常是話裡有話,特別能夠滿足英國讀者的好奇心。

  《Victoria女王傳》,作者: [英]里敦·斯特萊切,譯者:卞之琳,版本:商務印書社 2005年3月

  為什麼現代傳記在英美特別發達?江弱水認為,英國人似乎有一種八卦的天性。就像英國的小報一樣,全民都有一種窺視心理,喜歡議論別人,而像法國、德國相對來說嚴肅一些。

  在這些現代傳記當中,作家的傳記特別好賣,原因恐怕在於作家的生活一般來說都特別豐富,羅曼蒂克的事情很多。同時,作家的現實人生與他的作品之間,形成了某種要求互相印證的關係。我們在讀他或者她的詩或者小說時,經常會想到作家本人的所作所為。所以作家傳記的人與文之間,存在著一種張力,一個很值得探究的引力場。

  但寫傳記並不像寫一篇記敘文那麼簡單。傳記作者首先必須是在那個領域內對傳主有著深入研究的學者,他需要儘可能把這個人所有的著作網羅起來,包括作品、回憶錄、書信、日記、訪談等,建立起一個巨大的資料庫。這也就是說,傳記家要用一種竭澤而漁的方式占有資料,然後用專業的眼光去分析資料、辨別資料,最後是剪裁和安排資料。因此,現代傳記是一門藝術,又是一門科學。

  它的科學性意味著資料要真實無誤,它的藝術性意味著傳記家要對所有資料進行靈敏而高妙的解讀、取捨、剪裁、安排。這也是現代傳記與古代的小傳的區別。“中國提倡現代傳記寫作的朱東潤,早年在英國留過學,回來以後一直關注英國的文學。他痛感中國的人物傳記,包括文學家傳記的觀念很落伍,所以親自動手寫了如《張居正大傳》、《陸遊傳》等傳記。我前一陣還讀了他的《元好問傳》。”

  總而言之,現代傳記是建立在廣泛而堅實的史料基礎之上,再用相當於小說家安排人物命運一樣的藝術技巧,對傳主的一生進行精巧的剪輯的藝術。現代傳記往往記錄傳主一個人一輩子的方方面面,讀起來特別解渴,過癮。如果讀者對這個人特別感興趣,讀這個人的傳記就能最大程度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這也是現代傳記之所以如此受歡迎的原因。

  整理:新京報記者 徐悅東

  編輯:楊司奇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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