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為“癮君子”的白衣天使:白天在急診室救人,晚上吸毒自殘
2019年07月04日21:33

編者按

她搶救過服用搖頭丸神誌不清的女孩,見過因多年注射毒品導致下肢潰爛生蛆的病人,憐惜過因注射過量毒品死亡的年輕男孩……

她以為,憑藉自己的醫學知識可以駕馭毒品,但是沒想到——毒,已入骨髓。

這是兩個吸毒女人的故事,她們一個是護士,一個是醫生。令人警醒的是,最開始她們都不是自己主動想要去觸碰毒品,迫於這樣那樣的情況,以及過於自信,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生活就此被徹底摧毀——

第一個故事

辭去護士工作“下海”

郭麗(化名)看上去有點靦腆文靜,神態平和,讓人想像不到她有著近20年吸毒史,還曾經罹患乳腺癌。

郭麗原本是一名護士,她一直覺得護士工作很好,是“白衣天使”,可做生意的丈夫不這麼看,“他總覺得我工作太辛苦,收入不高,不如不要做了。”郭麗記得那是上世紀90年代初的事,丈夫為了刺激她,故意帶著她去高檔餐廳吃飯,一頓飯就是幾百元錢,那是郭麗一個月的工資。

郭麗“開眼界了”,覺得丈夫的話是對的,於是放棄“白衣天使”的身份,辭職下海。那時的郭麗沒有想到,自己下的不只是“商海”,還是“毒海”。

生意場上應酬必不可少。在那些觥籌交錯的場合,郭麗見到了海洛因。上世紀90年代初,海洛因還是個新鮮玩意兒。郭麗雖然當過護士,接觸過杜冷丁之類的藥物,但是對海洛因並不瞭解。郭麗說,“看那些談生意的朋友都在吸,就覺得這東西不會有什麼問題,而且如果你不碰就顯得格格不入,生意談不下去了。”

郭麗和丈夫就這樣雙雙開始吸毒。郭麗很快上癮,可她那時還自信地認為只要自己想戒毒就能戒。現實給了郭麗一記響亮的耳光,從1995年開始,郭麗多次去自願戒毒,但每次回來不到一個星期就會複吸。

海洛因到底有什麼魔力讓郭麗欲罷不能?“海洛因讓我整個人放空,不用去想現實的事情,就連夢裡的事都是美好的,沒有痛苦,只有放鬆與愉悅。”郭麗苦笑回憶,“其實那些都是虛幻的、假的,所謂的放鬆就是人變得懶洋洋的。”

她和丈夫像兩個溺水的人

本來為了和生意圈里的人打成一片而吸毒的郭麗和丈夫由於沉溺毒品,生意反而做不下去了。有時他們約好和外地客戶談生意,當對方趕到上海後,他們卻因為“享受”忘了這回事。開店時間也變得隨心所欲,生意人看中的誠信,他們已經沒有了,在客戶圈的口碑逐漸變差。終於,沒有人再願意和他們合作了。

多年沉溺毒海,郭麗和丈夫早就掏空了家底。2003年,郭麗和丈夫離婚了。“我們不是感情不好,而是覺得兩個吸毒的人綁在一起就像兩個溺水的人,抱在一起是沒有希望的。”郭麗說,“我們分開,是希望至少有一個人能得救。”

郭麗說丈夫“得救”了,聽說現在生活恢復正常,也有了一個知冷暖的人。至於郭麗自己則沒那麼幸運,她一直在毒海掙紮,多次被強製隔離戒毒。

2009年,郭麗在強製隔離戒毒期間被發現罹患乳腺癌,她覺得這和長期吸毒有關。治療過程很痛苦,因為癌細胞轉移,郭麗的右側胸大肌都被切除。看著巨大的創口,作為一個女人,郭麗覺得人生無望。即使已經覺察到毒品的傷害,郭麗還是請求朋友給她帶來了海洛因,“因為長期吸毒,醫院開的麻醉鎮痛類藥物對我根本沒有用,我太疼了,也覺得人生就這樣了……”

在醫院的病床上,郭麗瞞著家人複吸了。後來兩年,郭麗一邊接受放療、化療,一邊吸毒,過得渾渾噩噩。

吸毒的錢哪裡來?郭麗坦言,她靠幫人“帶貨”維持毒品需求。後來郭麗的膽子大了一點,每次帶貨能賺個一兩千元,但由於毒癮太大,看到粉就想碰,賺來的錢都被她用去買毒品了,“我有時一邊吸毒一邊想,要是哪天一睡不醒就好了……”

2013年,郭麗因販賣毒品被當場抓獲。警方上門的那一刻,郭麗還在“雲裡霧裡”做著美夢。

入監服刑讓她“活”過來

曾萬念俱灰的郭麗沒有想到,入監服刑讓她“活”了過來。

初入監時,郭麗是監獄醫務室的“老客戶”,她總覺得身體不舒服,這周頭疼下週胸口疼。考慮到郭麗的病史,監獄民警一次次耐心地帶她去做檢查,可檢查結果顯示郭麗一切正常。“現在想想應該都是心理作用,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生過重病,還被判8年多那麼長時間,可能出不去了。”郭麗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後來檢查下來什麼問題都沒有,我就再沒有感到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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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麗的身體逐漸“康複”,在監獄民警的安排下,她參加了監獄的勞動改造。郭麗很高興,自己學會了許多勞動技能,也高興自己還是有用的。而更讓她高興的是,終於有機會徹底遠離毒圈了。

郭麗一直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徹底擺脫毒品有一部分原因是“圈子”,“我沒有除了毒友以外的朋友。”郭麗說,“沒有人願意和吸毒的人在一起,我理解。就算有人願意留下來,可是我一次次複吸、一次次讓人失望,怎麼還會有朋友?最後留在身邊的就都是圈子裡的人了,惡性循環。”監獄給了郭麗一個徹底走出圈子好好反思的機會。

每年6月,郭麗都會和監區的服刑人員一同交流對毒品犯罪危害的感悟,談毒品對自己對家庭對社會的危害。聽著別人的講述,一件件往事也湧上郭麗的心頭。“毒品已經害了我和我的家人,而我又去販賣毒品,禍害另一個家庭……”郭麗搖頭歎息。

郭麗的餘刑還有2年,家中80多歲的母親等著她。母親操心了郭麗一輩子,得知郭麗吸毒後,母親一次次勸阻她,還一直將郭麗的兒子帶在身邊照顧,生怕郭麗會為了毒資賣孩子……如今孩子長大了,母親唯一擔心的就是郭麗。醒悟過來的郭麗知道,家人健康平安地在一起是母親最大的願望,也是她的目標,“戒毒是一件需要長時間堅持的事,為了他們,我要努力。”

第二個故事

折斷翅膀的“天使”

“都說醫生是白衣天使,而我這個‘天使’卻被毒品折斷了翅膀……無論什麼身份,只要與毒品扯上關係,就不會有好的結果。”曾經在一家醫院急診室工作二十多年的劉雲(化名)感慨地說。

劉雲今年還不到50歲,頭髮卻已經花白,倍顯滄桑。她說,這是2013年因涉嫌非法持有毒品被關押至看守所的時候“一夜白頭”的。而為了保持家人心目中,她穿白大褂時陽光精神的模樣,她服刑6年從未與家人見過一次面,所有思念只通過書信和電話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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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醫生,劉雲不是不知道毒品的可怕。多年工作經曆讓她不止一次親眼目睹毒品造成的慘劇,她搶救過服用搖頭丸神誌不清的女孩,見過因多年注射毒品導致下肢潰爛生蛆的病人,憐惜過因注射過量毒品死亡的年輕男孩……但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這些悲劇的主角。

2007年,劉雲第一次“溜冰”。“我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讓我去一家酒吧玩,她偷偷在我的酒里放了搖頭丸。”劉雲記得很清楚,藥物作用讓她很難受,頭暈目眩直想吐,對朋友的所作所為很憤怒,只想馬上離開,可是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此時,朋友竟拿來一隻冰壺,告訴劉雲,這是解決煩惱的好東西,國外很流行,只要吸兩口馬上就會好的。劉雲為了離開,猛吸了幾口,待身體恢復後立刻離開。

劉雲後來和朋友大吵一架,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可是,沒多久,劉雲主動聯繫了她,為了吸毒。

“我那時候離婚了,一個人帶孩子,工作上也遭遇不順心,壓力特別大。”劉雲苦笑,“我想在家人面前維持開心樂觀的樣子,可心裡的難過又沒地方說。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想到了這個朋友。”

劉雲承認,自己是被朋友口中毒品可“解憂”的說法打動了。第一次主動“溜冰”後,劉雲在藥物作用下變得亢奮,精神百倍。這種體驗讓她覺得很新鮮,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經常到朋友處“溜冰”。她覺得這是最好的娛樂和解壓方式,是一種時尚、前衛的生活狀態。

“現在想想,有那麼多種解壓的方式,為什麼會選最差的這種呢?”劉雲搖搖頭,自嘲地說。

以為可以成為毒品“玩家”

劉雲不是不擔心毒品對身體的影響,可她覺得自己可以憑藉醫學知識駕馭毒品,成為一個毒品“玩家”。

劉雲以為自己把吸毒這件事隱瞞得很好,可家人和同事還是看出了不對勁。劉雲自己也逐漸發現,所謂不會上癮、不會對身體產生影響的冰毒還是讓她的身體出現了相應症狀,比如口齒不清、體重驟減、嚴重脫髮……

毒品可怕之處在於,它對身體的傷害是持續性的。劉雲入獄後看到一些曾長期吸毒的服刑人員身上有瘡、疤、缺牙等情況,她還一度慶幸自己沒受什麼影響,可有一天,毫無徵兆的,劉雲的牙像蛋殼一樣剝落下一片,她這才驚恐地意識到,毒,已入骨髓。

劉雲當時有過懸崖勒馬的機會。劉雲的家人中也有醫者,看到突然暴瘦、血管凸出的劉雲,他們以為她在吃減肥藥,紛紛提醒劉雲注意藥物成分。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劉雲會吸毒。劉雲則胡亂扯了些工作太忙的謊,用化妝掩飾吸毒後幾天幾夜不眠不休的憔悴,用香水來掩蓋身上的“毒味”。

劉雲開始刻意躲避家人,後來結識同為“圈中人”的男友後,劉雲索性拋下了兒子,和男友同居了。劉雲以為不在家吸毒就是對家人的保護,可是深陷毒品泥潭的她最終還是傷害了他們。

劉雲被捕的那一年,正逢兒子中考。為了保護孩子,家人們謊稱劉雲去遠方做醫療援助了。多年後劉雲才知道,兒子偷聽到家人們的電話,早就知道了真相。所以那年中考,兒子沒考好。母親節,兒子還曾向她的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媽,我想你了”,可劉雲根本收不到。

劉雲是醫生,在許多人看來,家人的健康都不會成問題,可母親卻因為她,拖著遲遲不肯做腿部手術,病情越來越惡化,“一開始是我突然被抓打亂了她的治療計劃,後來是她怕年紀大了,做手術有個好歹見不到我……”

家裡三位祖輩生病去世時,劉雲一點忙都幫不上,甚至見不到他們最後一面,“我恨……”劉雲落淚了。

吸一口毒要用一輩子作代價

吸毒的那些日子裡,劉雲變得不像她自己。白天是醫生,晚上就是癮君子,已經為毒瘋狂的她有時在醫院也會吸兩口……這種反差讓劉雲離正常生活越來越遠,她覺得自己是灰暗、矛盾的,內心痛苦不堪。

“我知道不應該吸毒,可是我控製不了自己。”劉雲伸出白皙的雙臂,上面有一條條細細的疤痕,都是她為了懲罰自己用修眉刀割的,“看到血流出來,心裡就會舒服一點。我也看過心理醫生,她說我這是代替父母懲罰自己。”

分裂的生活於2013年終止,劉雲在一次“拿貨”回家途中被警方抓獲。入監服刑後,劉雲克服了最初的心理落差,反思被毒品支配失去理智的那些年。在一次次禁毒教育中,她越來越看清毒品的猙獰面目,“吸一口毒,要用自己和家人的一輩子去償還,代價太大了……”

不到1年就將刑滿的劉雲渴望重新擁有“翅膀”,但她知道,路很長也很難,首先她得徹底遠離毒品,不再有任何瓜葛。

(原標題:《一個醫生,一個護士,白天救人,晚上“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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