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家庭︱為什麼“組團”帶娃比“單打獨鬥”更受歡迎
2019年07月03日18:15

原標題:中國家庭︱為什麼“組團”帶娃比“單打獨鬥”更受歡迎

  隨著越來越多的女性進入勞動力市場,小家庭對於家政服務的需求逐年劇增。而從1979年開始實行的“獨生子女”政策也進一步地加強了中國家庭對於養育孩子的投入。

  與西方文化不同的是,中國家庭通常不把母親看作承擔育兒任務的唯一的、最佳的、或者最重要的角色。“獨生子女”政策使得兩代“4+2”個大人來養育一個小孩的模式在中國家庭中非常普遍。

  然而越來越多的中國父母開始更傾向於選擇育兒嫂作為撫養孩子的助力。上海市婦聯於2004年的全國調查表明,62%的城市家庭想要聘請保姆來幫助照料家庭,而同年的家政服務市場僅能滿足30%的家庭的需求。

  隨著“二孩”政策的實施,中國中產家庭數量的增加,以及對於依靠祖輩來照料下一代的意願的減少,市場對於育兒嫂的需求很可能進一步增加。

  在2007-2008年期間,筆者對十組生活在南京、聘用育兒嫂的家庭進行了訪談,這十組家庭均聘請了育兒嫂來幫助照料家中14個月大的幼兒。其中七組家庭是由育兒嫂和家中的老一輩一起照顧孩子,一組家庭是由母親、老人和育兒嫂共同參與照料,另一組是由母親和育兒嫂一起照看,以及最後一組是由育兒嫂單獨完成對於孩子的照看。

  受訪家庭普遍認為多個看護者結合是最理想的育兒模式。從受訪者給出的尋求家政服務的理由來看,父母們通常聘請保姆來與現有家庭成員共同看護孩子。儘管許多受訪家庭中,老一輩或者母親可以提供全職照料,但是受訪者還是會不放心此種模式下的看護質量是否能滿足幼兒發展的所有需求。因此這些家庭選擇聘請育兒嫂來給孩子提供最好的成長條件。

  訪談後,筆者發現,育兒嫂在此過程中主要起到了三個重要作用:使孩子能夠接受不間斷的高質量看護;運用特定的技能來補充,而不是複製,母親或者外/祖母的角色;以及通過減少老一輩在育兒方面的參與儘可能地避免家中兩代成年人間的矛盾。

不間斷高質量看護

  受訪父母們提到,聘請育兒嫂使得他們能夠給孩子提供集中的、不間斷的、高質量的照顧。

  這種想法與國外研究者提出的“密集型母職照料”是相似的。對於大多數西方家庭來說,主流的最佳育兒理念是“密集型母職照料”。其中,“密集型”的含義通常包括“以孩子為中心,經過專業指導,有情感投入,勞動密集,且價格昂貴的”育兒方式。保姆或者育兒嫂通常被西方家庭視作為“代理母親”,來充當在傳統家庭中被認為應該由母親承擔的育兒角色。

  然而,和西方觀點中,這些繁重的育兒任務可以,也應該由母親單獨完成所不同的是,這些中國受訪者們普遍認為如此集中性的照料是很難由單個看護者來很好地完成的。

  一位受訪者解釋道:“因為她奶奶一個人帶我們比較擔心,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嘛,所以我們請了阿姨一起帶,從寶寶出生到現在,一直有阿姨的。不然一個人太累的話肯定照顧不好的,兩個人我覺得還是蠻放心的。”受訪者普遍認為照顧孩子是個大工程。如果只由一個人來承擔如此繁重的任務,會非常容易感到筋疲力盡,以致力不從心。因此,聘請保姆來分擔工作量可以提高幼兒看護的質量。

  另一個受訪者進一步地解釋說,保姆和孩子外婆的輪流看護可以使得孩子白天和晚上都能接受到高質量的照料。

  比如,外婆晚上通常需要給孩子“喂一到兩次奶”,“蓋好毯子”以及注意檢查孩子的腳是否卡在嬰兒床的圍欄里。她意識到如果一直由外婆單獨照顧孩子,長期下來會非常困難,因為晚上無法好好休息。她強調,聘請保姆的好處就是,可以有兩個人輪班照看孩子。這樣一來看護者可以保持最好的狀態和精力,來保證給予孩子高質量的照料。

  對於有些家庭來說,通過聘請育兒嫂,看護者之間能夠有更明確的“直接/間接照料”的分工。通常,父母所指的不間斷高質量看護更多的是在於“直接照料”,也就是參與孩子生理和情感需求的過程。而“間接照料”則為“直接照料”提供支持,包括準備食物和清洗衣物。這些任務也同樣非常重要但耗時。

  比如有家長提到,給孩子準備營養均衡的餐食通常需要大清早先去菜場買回新鮮的事物,與大人的餐食分開準備,加更少的調味料,並且少量多次來保證孩子不吃剩飯剩菜。

  父母們認為,聘請一個保姆就可以多一個人來完成“間接照料”任務,使得另一個看護者有更多的時間來給孩子提供“直接照料”。

  比如,一位男孩的媽媽僱傭了一個保姆來和孩子奶奶一起照看孩子,為的是“我們家一直有一個人陪著他”可以“加強對他的監控,就是時刻看著他的,不能讓他一個人,怕他掉下來,他經常做危險動作,爬爬就會到邊上去了。”她認為最好的照料方式是讓一個看護者負責“間接照料”從而使得別的看護者能夠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來提供不間斷的“直接照料”:時時刻刻的看護以避免孩子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補充技能

  育兒嫂通常具備一些額外的育兒技能。在聘請保姆的時候,這些父母也會非常仔細地考量應聘者的特點,來找到最適合自己家庭的服務人員。他們首先需要評估家庭現有看護者的狀況,再據此選擇能夠彌補現有看護模式缺陷的人員。

  這種對於互補特質的需求與西方觀念中,尋找一個擁有母親特質的保姆的偏好恰恰相反。這也使得對於不同家庭來說,理想保姆的特質取決於另一個看護者是外/祖父母還是母親自己。

  比如,如果保姆是和老人一起照顧孩子,僱主會偏好精力更好的、更年輕的保姆。有受訪者提到,他們會希望孩子多出去和同齡人玩耍,而家中老一輩非常有限的精力和體力滿足無法孩子的社交需求。尤其對於沒有兄弟姐妹的獨生子女來說,社交時間是非常重要的。

  在訪談中,一位媽媽認為與同齡人多打交道可以幫助她的女兒養成更好的性格以及獲得更多的社會技能。然而,對於孩子的奶奶和外婆來說,每天帶孩子出去玩是她們的身體狀況所不允許的。因此,和其他許多受訪者一樣,她為家裡聘請了一個四十多歲,身體狀況良好的保姆。

  她解釋道,“因為小孩現在比較重,(老人)年齡大,時間長了就抱不動。外婆就搭把手和保姆一起下去,保姆主要是抱著她多一點。奶奶有時候也下去,主要是三個人,但是兩個老人只是搭把手,身體都不行。”

  事實上,在本次研究的受訪家庭中,每一個需要和老一輩共同照顧孩子的保姆都被要求每天帶孩子到附近的社區和公園中玩耍。可以看出,在這些案例中,父母把保姆的身體條件作為現有家庭看護模式的補充,以滿足孩子社會發展的需求。

  而對於需要與母親一起工作的保姆來說,她們豐富的育兒經驗則更被僱主看重。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本研究中所有的母親都是第一次當媽媽,因此缺乏足夠的經驗。

  同時,受訪者認為由母親一個人帶孩子,尤其是第一次做母親的女性是非常辛苦和困難的。這不同於西方育兒理念中的“母職照料”,對於被訪的中國家庭來說,最佳的育兒方式更應該通過協作共同完成。多個看護者也因此可以保證孩子得到更高質量的照料。

減少老一輩的參與

  對於那些不願意讓家中老人帶孩子的受訪者來說,聘請保姆尤為重要。媽媽們認為這是一個避免兩代成年人間的矛盾,尤其是婆媳矛盾的好方法。受訪者中有兩位全職媽媽提到,儘管兩位家中的老人都願意幫助帶孩子,但兩位寧願花錢聘請保姆來幫助自己照顧孩子。

  其中一位媽媽承認,在傳統觀念中,孩子的爺爺奶奶有權利也應該幫助年輕父母帶孩子,然而,她認為兩代人在育兒理念方面的差異會不可避免地導致許多代際矛盾,並威脅到育兒質量。

  年輕一代越來越看重通過科學化教育來培養優質下一代,也導致在育兒方面的理念差異變得很常見。為避免家庭關係的緊張,這位媽媽沒有讓在另一個城市居住的公公婆婆來南京全職看護孩子,而是選擇在保姆的幫助下,由自己來帶孩子。

  同樣,另一位媽媽也提到了對於代際矛盾的擔憂。她尤其強調了中國社會獨特的婆媳關係可能會導致這種矛盾的進一步加劇。

  她解釋不想奶奶參與育兒是因為“還沒有做好處理婆媳關係的準備”。她提到:“如果在一起帶孩子,兩個人之間一定會有很多矛盾,所以孩子還沒出生之前我就想好了要請阿姨來帶。“

  這兩位媽媽都意識到,如果讓老人幫忙帶孩子,晚輩與長輩之間的地位差異會導致她們很難實施她們認為更優質的現代科學育兒方法。而由於保姆與僱主之間是上下級關係,她們能更自由地決定她們想要帶給孩子的最理想的照料。

  另一組由育兒嫂單獨完成照看的家庭也放棄了讓老人帶孩子的選擇。父母靈活的工作時間使得他們能夠輪流與保姆一起照看孩子。他們想辦法調整了女兒的睡覺時間以保證她醒著的時候爸爸和媽媽中至少有一人會與保姆一起在家陪著孩子。

  上述這組家庭的父母安排孩子在他們上班後,在9:30-11:30間睡上一覺,他們中至少一人會在午休的時候回來陪孩子直到孩子在2:30時午睡後再去上班。孩子4:30睡醒而爸爸會儘量在5:30前回到家。

  父母解釋這樣的安排是為了儘量使孩子可以同時有多個看護者,以確保對孩子不間斷的關注。同時這也是一種對保姆的監督手段。“畢竟保姆是外人”,媽媽談到,“我不會讓她感覺到沒有把我們的愛全都給她,而是把她隨便地託付給一個外人。“

  很多受訪者有類似的對於保姆是否能真正提供不間斷照料的擔憂,以及對於無血緣關係的看護者的不信任。許多需要工作的受訪者也提到,多個看護者模式的一個優點就是可以讓有血緣關係的看護者監督另一個無血緣關係的看護者。

結語

  通過對於中國家庭聘請保姆的分析,我們可以發現,不同於西方家庭,中國家庭更多地認為養育孩子並不能由母親一個人很好地完成,而是應該由多方共同分擔協作。多個看護者可以使得孩子得到更高質量的照料,並且也是孩子學習中國家庭複雜人際關係的途徑。而對於家政服務的運用也使得各個家庭可以根據不同需求選擇不同特質的保姆來彌補現有看護模式的缺陷,同時儘可能地避免代際矛盾。

(作者張聰系複旦大學社會發展與公共政策學院的青年副研究員。文章由作者發表於Journal of Family Studies上的論文改寫而成。感謝紐約大學應用心理學系學生彭晨的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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