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楊千嬅:撲面而過,我現在瞭解了
2019年07月02日13:38

原標題:專訪|楊千嬅:撲面而過,我現在瞭解了

最早愛楊千嬅的,是愛她的真實和一個“勇”字。她凡事“啊哈哈哈”一笑,懵懂不知對錯地出演《新紮師妹》(但演對了),悲傷時也笑,悲喜劇不分。這個人身上,好像完全沒有淒楚苦澀的成分。

楊千嬅“美麗人生”巡演上海站發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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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楊千嬅拿下“叱吒樂壇女歌手金獎”時哭著說的那段話:“我乜都冇,淨繫心口得個勇字”,從此成為她的標誌。那個紫頭髮,笑起來酒窩很好看,唱歌字字肺腑演戲就像演自己的香港女歌手。

香港娛樂圈是出了名的殘酷,對女明星更甚。醜一點不行,整容了也要被糗;戀愛失敗、投資失利、票房不賣、想嫁豪門抑或被豪門夢出賣,都會被毫不留情地譏笑。但香港市民對楊千嬅一直算友好,她失戀失態、事業低穀時,都未被描繪成失敗者的樣子。

從“心口得個勇字”開始,楊千嬅全憑真實的人格建立起藝術人格。大部分明星的這兩者呈交集狀態,楊千嬅讓人相信她的兩個圓幾乎重合。這是最好的狀態,也是最危險的狀態。人生如戲,聚光燈下的人始終被觀看,不留神就被戳到脊樑骨。但她也癡癡談過衣不襯體的戀愛,哭得要靠長島冰茶換得半晚安睡,為什麼從來不會淪為被可憐的對象?她笑著流淚的樣子,為何從不會被斥為瘋癲?

一個“真”字,一個“勇”字,像金鍾罩幫楊千嬅逃脫香港鐵打的價值觀。大眾對她總是懷抱珍惜的心態。但又不是憐惜,因為知她夠堅強,次次都能重新大笑著站起來。聽她唱歌,看她演戲的人習慣了把自己投射在她身上。生活那麼辛苦,所以尤其希望這位“大笑姑婆”(也很愛哭)能一直大笑下去,不要打破了那句老話——“愛笑的女生運氣總不會太差”。

《Play It Loud, Kiss Me Soft》專輯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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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時間流逝。等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楊千嬅已經不是少女、飛女、烈女、野孩子或熱血青年。她開始唱送給兒子及所有小朋友的歌(《搖滾之母》),裡面塞滿欲將勇氣送給下一代的誠意。前場採訪者問她最想演什麼角色,她答:“婆婆,因為周圍媽媽圈聽到很多故事,演出來能解決情緒問題。”

時間的車輪滾動,別人贈她的厚厚一疊歌詞,蠢蠢欲動,正在發酵。

上上個禮拜在澳門綵排,楊千嬅在台上唱著《少女的祈禱》,一個激靈,喊住製作人:“我現在才瞭解《少女的祈禱》是什麼。”“原來我對愛情的不顧一切,只是以為自己很轟烈。現在才瞭解,不要以為為他改變是犧牲,要他為你付出才公平。改變,是因為有足夠的愛。那個是很深的學問。”

“現在我唱《可惜我是水瓶座》,這是女人的天性;《假如讓我說下去》,是關於前度的放不開。”歌未變,歌者卻在變化,不會再回頭。

“我當年唱‘離開不應再打擾愛人對不對’,心裡是不服的。現在你問我,我會告訴你:分手後不需要做朋友的。不做朋友不代表是敵人。放下有他的過去,是為了在未來拿起更好的。”

她那些著名的分分合合,長島冰茶與痛哭的日子,現在講起來也輕了。“復合再分手就真的要放下了,因為有疤痕了”,說著指指胸口。

從前她是很衝動地唱,現在瞭解愛情應該是這樣,“所以我覺得這趟旅途是很幸運,感恩好的填詞老師,他們當時寫下的精神二十幾年後還是管用,讓我看到智慧是什麼。”

《冬天的故事》專輯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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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楊千嬅是一樽琉璃瓶,純粹,棱角反射燦爛光芒,旺盛的生命力兜得住所有挫敗和眼淚。又像一輪紅日,把詞神們的糾結和刻薄照出一個陽面,黑的影縮到小小。他們也和普通人一樣,藉著楊千嬅的能量和喜悲,暫時放下自己的虛無,把經曆填成詞交給她唱,或是為她寫撥雲見日、胸襟開闊的詞作。

初出道的楊千嬅唱《野孩子》《少女的祈禱》。野孩子愛得忠誠又尊貴,故事還未完呼啦啦就跑了,“必須有這結果/才能懷念我/讓我於荒野馳騁”。雙手合十的少女則一直未被好運眷顧,又心誠意篤地“祈求天地放過一雙戀人/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詞人本人都無這般全力磊落過,但借楊千嬅之口便可以。

《再見二丁目》是埋下的一支預告。年紀輕輕的楊千嬅在轟烈戀愛時,詞人也在苦戀中,驚覺“原來過得很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 衣裳薄”。愛生憂,愛生怖,無愛便得自由。巨響的頓悟,對當時的楊千嬅或許只是角落的一聲淡淡迴響,還要留待日後回味。

進棚錄《一葉舟》的時候,“我人生第一次不能全面閱讀歌詞,馬上打電話給他:這個有點生,消化不了。”很快對方傳真了十篇他寫的散文回來。楊千嬅在棚里讀了一個小時,“好像明白了。”讀完再給他電話,他跟她講:“人生太小,宇宙太大了。在某一點時我們會把自己放得很大,過去後都是微塵。”

當時的楊千嬅工作不順,想放棄。勸她的話放在歌里:

“迷失在這地球 為何不順性放手

載沉 又再浮 太率性不甘心顫抖

隨一葉蚱蜢舟 忘懷心想往哪裡走

無形無相 不過一回頭”

“他是勸我遇到不如意不要衝動,應該珍惜。我說我瞭解了。”

黃偉文亦常贈她良言,如收錄在世紀之交的專輯《冬天的故事》中那首《新世紀福音戰士》。前一場的記者問她“目前有什麼願望”時,楊千嬅答:“忘掉自己,忘掉做過的事,重新處理《少女的祈禱》”。

而應景千禧年的《新世紀福音戰士》里,黃偉文與她早已疊聲唱出同樣破舊我的心聲:

“請讓記憶葬於公元前

如創世紀

新的世紀

我沒名字

沒有天也沒有地

將知道一切事與物

統統捨棄

重新的出生”

楊千嬅與詞人們的關係夠好,“一塊肉”宣言或曲折的友情路,留下的作品即便不是由她之口唱出,譬如一首《最佳損友》,亦引唏噓,見真章。

“別人以為我常常跟他們吃飯,巴結他們。其實不是的,我們不常見面,但一見面不脫節。我們前世是家人吧,是他們的爸爸,老公,家人。”

《新紮師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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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千嬅18歲進醫院當護士,“少女期短暫,很快變成年人,很快就要面對生離死別,很少想內心的事情,不懂表達自己”。

二十一歲跑去參加唱歌比賽是她“青春中唯一勇敢的一件事”。“那個時候唱卡拉OK就以為自己是歌手,參加完比賽沒想到他們真的簽了我。”父母罵她虛榮,不好好考牌照當護士,一年沒跟她講話。她讓父母給她三年,“不行就還回去當護士”。

她也驚慌,“做娛樂是沒有基礎的事,純粹靠運氣和人情世故”。人情世故對21歲的她談不上,但楊千嬅要養家,“不是玩玩而已”。醫院工作的經驗讓她比同期出道的人更成熟,也更認真對待機會。

機會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朝她跑過來。錄歌做唱片是簽約歌手的分內事,拍電影成了她意想不到的人生最大機遇。《新紮師妹》的導演馬偉豪喜歡楊千嬅的唱片形象,抓她來演戲。“每場戲他都問我你怎麼想,我就啊哈哈哈哈。他說對!就是這樣啊!”

香港影視業繁榮的年頭,大家都願意給新人機會。楊千嬅有戲拍,有觀眾緣,憑直覺本色出演也賣座。

“我不是科班,節奏感,怎麼看劇本,怎麼走準確的路線,怎麼跟攝影師配合,怎麼在幻想的鏡頭範疇里做表情,怎麼跟對手交流,統統不會。像走進去談戀愛,走進一個夢。”

夢一做好多年,轉眼就要三十歲了。“再演哈哈哈不太行了,又沒有女人的沉澱。一段時間里沒什麼人找我拍戲,那我就跟自己說,先把音樂的工作做好吧。”

轉折點是羅永昌導演的《每當變幻時》,男女主角分別是陳奕迅和楊千嬅。被投射了無盡“遺憾”“默契”“友誼”“舊情”的二位,在影片中飾演富貴墟菜市場的兩個菜市佬。 1997-2007年的十年間,富貴墟如喜帖街由盛轉衰。

陳奕迅飾演的魚佬與楊千嬅飾演的阿妙棲身其中,在哄哄鬧鬧似乎永遠不會落幕的市井氣里醞釀情愫。但魚佬貪戀舊生活,阿妙在父親猝死後下決定離開富貴墟奮力一躍,說不定就能鯉魚跳龍門攀上一個階層。千禧年到來那天,整座香港發癲般沉浸在銀龍蛇舞中,獨獨天台上的魚佬沒有等到阿妙。

“這部戲里阿妙的轉變和我當時的境遇很像。十年後,我們要面對的不是夢幻少女心,是要入世,要幹活養家,要面對三十歲的恐懼感,和對歸宿的渴望。”

此時的楊千嬅終於體會到角色觸碰到內心深處那口沉寂的鍾是什麼滋味,而羅永昌導演也在表演技巧上為實現這種交融提供很大幫助。

拍戲第一天,羅永昌喊楊千嬅過來,問她:“是不是從來沒人跟你說過怎麼走路線?你坐下來,讓副導演走一遍,你去看回放鏡頭。”這是楊千嬅才知道,“如果沒有固定路線,攝影師怎麼能捕捉到特寫。原來演員是要學習動作、思維邏輯與戲同時進行”。

影片結尾,富貴墟眾人不顧條例重開菜場。道路早已分岔的豬肉佬、魚佬、阿妙、雞佬、菜婆們重操舊業,於歲月變換時在舊地彼此確認過往的歲月並沒有浪費,哪怕人生早已翻開新的篇章。

《每當變幻時》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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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面而過,我現在瞭解了。”

有位詞人寫過很多關於變幻的歌,楊千嬅說她“得到的都算多”。2004年的專輯《電光幻影》同名歌用愛情作包裝“講人生的關係”,由佛教中的“一切有為法”生發,“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化作“萬法好比電光的幻影”,又再再念及“恨只因愛/因愛及怖”。

拿到詞,“字面上我會直接跟作者溝通:你想我表達什麼?”

這首歌,“他對我說是講人生無常,似是而非,要怎麼看破”。但當時的楊千嬅三十多歲的年紀,是當紅藝人,既未看破紅塵,也還“很自我為中心,視野很窄”。

到了去年的跨年演唱會,她再一次唱《電光幻影》時,“感受已經很不一樣”。

回到從頭,歌的第一句:撲面而過。太多泡沫遇肌膚而破,欲執著求證的都已試過。

“同一條川里流出來的歌還有《撈月亮的人》《水月鏡花》。”《水月鏡花》更好懂,“無常才是真燦爛/動人在變幻”。富貴墟的菜佬們以求證過去的真實接受變幻,唱歌的人和寫歌的人通過傷痕“將真愛存在確認”。

最終,“歌者與歌/終須要掠過”(《電光幻影》)。

《電光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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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採訪,楊千嬅講過“至今人到中年,沒改變的是冒險的性格。有人會覺得我麻煩,明明有簡單的方式,為何要選擇一個難的方式”。

《火鳥》(2012)時期的她已懂得愛使人盲目,但仍立下“如像火鳥在洪爐內/花瓣在懸崖上躍下才可再生”的壯語。“頓然望見鐵窗根本我親手建”,遙遙呼應了《再見二丁目》驀然回首的頓悟。

《我係我》中楊千嬅與《新世紀福音戰士》中更年輕的她一樣驕傲地宣告:“何況直說/我每一日/在結識我”。

《我的生存之道》(2012)中她顯露港女務實的一面,“我有爸媽掛念/事業還望發展/仍能活著/未曾靠諾言”,緊扣時代脈搏。不言女權,以自強表。

要賺錢,要養家,還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已破情關,但人生何止情關一道檻。娛樂圈港人北上已不複討論和喟歎的必要,但港女形象鮮明的楊千嬅依然將事業重心放在粵語歌及香港電影上。“我在七十年代的香港出生。現在都是數碼,當時是膠片。那個質感不一樣,有情意結。”

港女形象沒有束縛她,“那麼多年專注做這一類型的事情,我都沒有關係,因為都是好的東西”。

她在更新的《Wonder Woman》《一二三 三二一》中誕生了光芒四射的中年烈女形象。“從前未知轉眼近了/未似傳說世事難料”的女超人既可上天又能入地,涅槃的鳳凰真性情不改。曾經最令她折戟的情路,煉出“轉身醒覺情路有秩序/不追過不知所需”的光明言。

今日她仍覺得“歌詞很寶貴”,希望自己專注一個類型在做的事,“能夠不止是時代的產物”。音樂的世界多麼豐富,但總要有人就著熨帖的好詞好旋律唱歌給人聽。一如《的士司機》中插播的心曲:“用短束的一生給這世間/開心太多/不要問我/誌願是甚麼”。

9月7日,楊千嬅“美麗人生”巡演將來到上海虹口體育場。這是楊千嬅出道以來首次大型巡演,將超過50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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