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貧書記黃文秀的最後時光
2019年06月30日21:34

原標題:扶貧書記黃文秀的最後時光

  下午兩點多,黃文秀沒吃飯,就急匆匆地要出門。父親看了天氣預報,知道晚上會有暴雨,勸她,“要不明早再回吧?”“就是因為要下暴雨,村里可能會受災,更應該馬上回去”,黃文秀堅持要走。

  6月23日上午,村民梁祥東握住黃文秀姐姐的手那一刻,他恍惚覺得,黃文秀又回來了。

  這天是廣西百色市樂業縣新化鎮百坭村駐村第一書記黃文秀的追悼會。早上4點,梁祥東就和其餘十幾名村民從家裡出發,趕到百色來送她最後一程。

  追悼會上,黃文秀的遺照被百合、玫瑰和白菊圍繞著,照片上的她身穿正裝,紮半丸子頭,戴一副黑框眼鏡,露齒笑著。

  一年三個月的任職里,她帶領村民種砂糖橘、杉木和油茶樹,幫村民修好了路、架起了路燈。到2018年底,全村共有88戶、417人實現脫貧。

  6月16日晚,黃文秀在從老家田陽返回百坭的途中,遇到了山洪、塌方,不幸逝世。這位年僅30歲的女孩,永遠和這片土地纏繞在了一起。

  黃文秀在下村走訪(資料照片)。

6月14日 “心中的長征”

  百坭多雨,一年四季空氣都是濕漉漉的。進入6月以來,更是幾乎每天都在下雨。這一天一大早,黃文秀開著兩年前貸款買的白色越野車,載了幾位村幹部去看各個屯的水利情況。

  因為山洪和塌方,村里不少水渠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損,影響了村里的飲水和灌溉。每看一個受災點,黃文秀都會寫一份詳細的受災情況登記表,方便後續處理。

  在那雍屯,村民都居住在河堤上,出門會經過一條小河。平日裡,村民會用繩子吊幾根木條,架在兩岸來充當橋,但一到暴雨天,木條會被衝走。黃文秀想起在這兒見到過一位老人背著孫子,吃力地蹚水過河。這一次考察,她記了下來,要把“修橋”也提上議程。

  這是黃文秀到百坭村工作的第445天。直到傍晚,一行人才回到村委。黃文秀跟村支書周昌戰打招呼,週末想回家探望生病出院的父親,等週日回來再好好商量怎麼解決水利的問題。

  去年3月26日,周昌戰得到通知,村里來了新的第一書記。他趕到鎮政府一看,是位年輕女生,圓臉,個頭不高,戴一副框架眼鏡,紮著高高的馬尾。“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樣子。”

  2016年,黃文秀從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碩士畢業以後,考取了家鄉廣西百色的選調生,在百色市委宣傳部工作。兩年後,她被派到樂業縣新化鎮百坭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

  對從未乾過扶貧工作的黃文秀而言,第一書記不是份輕鬆的活兒,尤其在百坭村。村子在山的深處,離百色市區164公里,沒有火車和高速公路。從市區坐大巴,要在陡峭的盤山公路上搖搖晃晃近5個小時,繞過許多座山,才能到達。

  村里百分之九十的村民都是壯族,分散居住在各個山頭,說壯語。黃文秀上任時,村里因學致貧和因殘、因病致貧的貧困戶有195戶,共883人。

  她搬到了村里,住在村委會的辦公樓里,房間不到10平方米,窗外是一片田,能聽得到蟬鳴和鳥叫聲。屋子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張木板床,桌上整整齊齊地堆著幾疊工作材料,旁邊擺著同學送的吉他。在她床頭,還放著一本埃德加·斯諾的《西行漫記》。

  黃文秀在村里住的房間。新京報記者周小琪 攝

  黃文秀到村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挨家挨戶去走訪,但村民們並不信任,“你這麼年輕,來村里也就是鍍鍍金、走走過場,跟你聊了也沒用”、“我們村里以前來過那麼多第一書記,都沒讓我們村富起來,你一個女娃娃就能行?別在這耽誤功夫了,趕緊回城里享福吧”。

  她找到村里的老支書請教,老支書說,“農村是一個熟人社會,老百姓對你熟了,自然就接納你了。”

  往後,黃文秀再到貧困戶家裡,都會主動脫下外套,幫他們掃院子;碰上不肯開門的貧困戶,就多去幾次;貧困戶不在家,她就去田里找,邊幫他們幹農活邊聊天。

  她還學了壯語和桂柳話。慢慢地,村民們開始接受她,跟她開玩笑,“你這個女娃娃,還真是難‘纏’得很哩!”

  在黃文秀駐村滿一年的那天,她的汽車儀表盤里程數正好增加了25000公里。她發了一條朋友圈:“我心中的長征,駐村一週年愉快。”

6月15日 “女兒愛你”

  黃文秀的家在百色市田陽縣田州鎮,一棟兩層的紅色磚混房,建在山底坡上。她給生病的父親帶了一包白樺樹茸、一包蜂王漿。

  幾天前,黃文秀的父親剛做完第二次手術,身體虛弱,吞嚥困難,吃不下飯,只能吃一些鬆軟、稀稠的食物。母親熬了粥、做好菜,再由黃文秀來喂父親吃。

  很少有外人知道,黃文秀家曾經也是貧困戶。黃文秀的父母常年生病,需要吃藥,她上學的學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直到2016年,黃文秀畢業以後,家裡才脫了貧。

  黃文秀的哥哥黃茂益說,這次給父親治病花的十幾萬,基本是向親朋好友東拚西湊借來的。

  黃文秀家裡是水泥地,二樓甚至連門窗都沒安,最值錢的傢俱是一台十幾英吋的台式電視機。她的房間,擺著兩張老舊的床,坐上去吱呀吱呀響,她上學時用過的課本、得過的獎狀都裝在一個灰撲撲的行李箱里。

  黃文秀的家裡,最值錢的是一台十幾寸的電視機。新京報記者周小琪 攝

  對黃文秀的家人而言,她是這個家庭最大的驕傲。2008年,黃文秀考入山西長治學院讀思政專業,每年需要近萬元的學費,為了讓孩子上學,父母專門去申請了助學貸款。2013年,她又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

  上學期間,她一有空閑時間就會去當家教、做兼職,自己還了一萬多的助學貸款。讀研之後,幾乎沒再向家裡要過錢。放暑假回家,她就幫忙去芒果地裡幹活,到農貿市場收芒果。

  作為家裡最小的妹妹,在家人面前,她活潑、懂事、膽子大,總是笑眯眯的,報喜不報憂,也很少見她撒嬌、掉眼淚。

  黃茂益說,小時候,別的小朋友都會向父母討要生日蛋糕,黃文秀卻幾乎沒有過過生日;有時,她跟媽媽去山裡幹活,走山路時都會主動走在前面,護著媽媽;去果園除草,被蟲子叮了一身包,也不抱怨,用清涼油塗一塗,接著幹活。

  黃文秀研究生快畢業的那年,父親一個人去了北京旅遊。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里,黃文秀每天都是六點起床,帶著父親去天安門、故宮、長城,把北京城轉了個遍,傍晚把父親送回旅館後,再趕去圖書館寫畢業論文。

  家裡剛滿十歲的侄子,最聽小姑姑的話。小孩平時貪玩調皮,不喜歡學習,父母也不知道該怎麼教導他。但只要黃文秀一回家,他就會安安份份地坐在桌子前,等著黃文秀教他漢語拚音、乘法口訣。

  研究生畢業後,黃文秀面試了好幾家公司,本來有機會留在北京。但想到家裡父母身體不好,哥哥姐姐也都在外地,她便考了家鄉的選調生。

  2017年,黃文秀工作剛滿一年,送了嫂子和媽媽一人一隻定製的純銀手鐲。送給媽媽的那一隻上,刻著四個字:“女兒愛你”。

  去年,黃文秀帶著村里的小朋友做活動。受訪者供圖

6月16日 “讓扶過貧的人像戰爭年代打過仗的人那樣自豪”

  大雨來得很突然。

  下午兩點多,黃文秀沒吃飯,就急匆匆地要出門。父親看了天氣預報,知道晚上會有暴雨,勸她,“要不明早再回吧?”

  “就是因為要下暴雨,村里可能會受災,更應該馬上回去”,黃文秀堅持要走,臨走前,她叮囑父親“記得吃藥”。

  回村的路上,黃文秀一邊開車,一邊給周昌戰發消息,詢問村里的情況。她很擔心,當地的地質比較疏鬆,一到雨季,容易發生塌方和滑坡。

  去年6月,也是雨季,黃文秀在自己的《駐村日記》里寫道,“樂業近日進入雨季,通往樂業縣的路段發生了塌方,情況非常危急,淩雲有一戶6口人家不幸被埋入土中,田林縣有地方樓房倒塌,我知道消息後,馬上聯繫村支書,讓其時刻關注百坭村情況,這個週末過得十分緊張。”

  黃文秀的駐村日記,記錄著她每天的生活。新京報記者周小琪 攝

  周昌戰回憶,當時,村里好幾條路都被塌方阻斷了,黃文秀第一時間組織了幾個村幹部,一起去疏通道路。

  在黃文秀的工作中,“修路”佔據了很大一部分。百坭村有5個屯都在山上,儘管早在幾年前修好了通往屯里的砂石路,但砂石很容易被雨水衝刷,每到下雨天,路面都會變得泥濘、坑窪不平,騎摩托車也難以通行。再加上偶爾會有泥石流、滑坡,村民的出行就更加不易。

  更重要的是,村里的主要產業都集中在這5個屯里,如果不把路修好了,這些產業也難以發展。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黃文秀天天往屯里跑,畫下了詳細的地形圖,精確到了每一戶的位置,再向縣里遞材料申請。到今年,有兩條路已經完成了修繕,其餘三條路的修繕計劃也被縣政府提上了議程。

  根據黃文秀的規劃,硬件設施達標以後,下一步就是要發展穩定的產業。黃文秀查閱資料後發現,百坭村冬暖夏涼、降水豐富,適合種植砂糖橘、杉木、油茶樹,儘管以前村里也有人種這些植物,但每家都只種了幾畝,平時沒有好好管護,所以沒發展起來。

  於是,黃文秀就自己上網查種植攻略,發給村民;想辦法幫缺乏資金的村民籌錢,如果是貧困戶,就幫他們申請無息貸款,不是貧困戶,就建議他們幾家一起湊錢合種;她還專門聯繫了外地的果商,請他們直接開貨車到百坭收貨,同時,在村里建起了電商服務站。

  在她的努力下,百坭村砂糖橘種植面積從500多畝擴展到了2000多畝。其中的一個屯,有5戶村民年收入超過了10萬。

  有了近半年的工作經驗後,黃文秀髮現,貧困戶有一個很普遍的思想:“只要是貧困戶,就要吃低保”。如果不把村民的這種思想觀念扭轉過來,無法實現真正的脫貧。

  在村里,貧困戶黃邦旋沒申請上低保,每次黃文秀來都不肯給她開門。後來,黃文秀碰見他就親切地叫他“哥”,日子久了,黃邦旋也不再給她使臉色。

  看見對方態度轉變,黃文秀趕緊趁機向他說明情況,告訴他雖然不滿足低保的條件,但可以申請產業補貼資金,用這筆錢來種水果,照樣能脫貧。

  還有一次,有戶人家孩子考上大學,黃文秀幫忙申請到了5000元的“雨露計劃”補貼,其他的貧困戶知道以後,覺得心理不平衡,責怪她區別對待。黃文秀只好上門親自解釋,“錢是給別人家孩子上學用的,如果你家孩子能考上大學,也能拿這筆錢。”

  到2018年底,黃文秀帶領全村88戶、417人實現脫貧,完成了屯內1.5公里的道路硬化,4個蓄水池的新建,一個屯17盞路燈的亮化工作,村集體經濟收入實現6.38萬元。

  擔任第一書記一週年時,她在手記里寫下了一句話,“讓扶過貧的人像戰爭年代打過仗的人那樣自豪”。

  黃文秀生活照。受訪者供圖

6月17日

未竟的願望

  淩晨00:12,黃文秀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段11秒的小視頻。

  視頻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車燈發出微弱的光,照出密集的雨點、頻頻擺動的雨刷和從山上傾瀉下來、淹滿整條公路的洪水。

  4分鍾後,黃文秀對家人說,“我遇到山洪了,兩頭都走不了,雨越來越大,請為我禱告吧”。沒有人預料到,這成了她留在世上的最後一段話。

  6月17日淩晨,黃文秀髮在家族群裡的消息。

  淩雲縣公安局交警大隊副隊長席道懷是最後見到黃文秀的人。他對媒體回憶,他曾和同事在積水路段碰到進退兩難的黃文秀。她冒著雨從車上下來,向席道懷求助,請他幫忙開車通過這段路。

  席道懷接過黃文秀的方向盤,讓她坐上了同事開的黑色汽車。但當他把車開到安全地帶後,同事的車也沒跟上來。等到天亮,徹夜聯繫不上同事的席道懷返回原地時,才發現塌方了。

  黃文秀出事的那個晚上,百坭村受暴雨影響斷了電,通往村里的唯一一條路也被塌方阻斷了。第二天上午,村幹部準備開會,村主任班智華等人見黃文秀還沒回來,電話也聯繫不上,就開車往淩雲縣方向找人。

  18日下午,搜救人員在河道里發現了黃文秀的遺體,一輛黑色汽車仰翻在一旁,滾落的石塊砸碎了柏油路、折斷了樹木,泥黃色的山洪還在源源不斷地往下流。

  當天,黃文秀殉職的消息傳遍了廣西,也傳回了北師大。王明鳳是黃文秀在北師大的學妹,一年前,她和幾名同學一起到百坭村去做暑期社會實踐,正是黃文秀去接的他們,“還記得師姐那天紮著馬尾,穿著白短袖、過膝蓋的灰色短褲,還幫忙給我們拎箱子。”

  黃文秀給學弟學妹們帶去了一大箱“軟軟的黃皮的芒果”和冰鎮飲料,沒過多久,裝芒果的箱子快要見底,黃文秀又給他們送來許多青芒。在後來的兩週里,芒果也從未“斷供”。“她是怕我們城里來的孩子,不適應村里的生活。”

  在帶領隊員們走訪的路上,有時候經過一片沙糖桔園,或者一片樹林,黃秀文都心裡有數,開心地和他們介紹“哪家哪戶就是通過這個產業來脫貧的”。王明鳳形容,“就像一個電腦一樣,所有事情都存在她腦子裡。”

  在王明鳳印象中,黃文秀特別喜歡小孩,有“讓人一下子就覺得很親近的能力”。百坭村里的孩子缺乏玩具,黃文秀就把竹筒鋸成段,兩邊打孔,用紅繩穿起來,做成像腰鼓一樣的樂器,在孩子們背誦村規民約的時候為他們擊打節奏。

  王明鳳仍然能記得那個畫面:村里小超市的老闆家有一個八個月大的小女兒,黃文秀路過的時候,喜歡去抱一抱逗一逗小孩。“整個人很溫暖地笑著”,低頭去碰她的鼻子,親她的臉。小孩子顯然已經和她很熟,不哭不鬧,對著她笑了起來。

  村民梁祥東記得,去年,黃文秀在村里開展了“小手拉大手”的環保活動,每到週末,把村里的小孩都召集到一起,先帶他們一起製作零食、奶茶,然後教他們環保知識。從那以後,每次梁祥東抽完煙,孩子都會湊過來提醒他,“不許亂扔菸頭”。

  姐姐黃愛娟說,黃文秀生前曾說過,她最大的願望是在家旁邊蓋一座兩層的小樓,開一家幼兒園,“只能是永遠的遺憾了”。

  遺憾還有很多。梁祥東種的果樹已經齊腰高,黃文秀臨走前,說好過段時間就教他怎麼做電商。貧困戶韋乃情是黃文秀的對口幫扶戶,黃文秀總會事無鉅細地幫他很多忙,不久前,黃文秀幫他取走了孫子住院的報銷材料,“如今錢到賬了,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新京報記者周小琪 實習生付蕾 編輯陳曉舒 校對柳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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