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庵《畫見》:一場關於審美的自我教育
2019年06月29日09:07

原標題:止庵《畫見》:一場關於審美的自我教育

最近,作家止庵出版了藝術類隨筆《畫見》。止庵稱:“這本書有一部分是我在大都會博物館、美國國家博物館、大英博物館里寫的,我常坐在展廳的長凳上,把當時看到那些畫時的觀感和想法記下來,回來以後把它整理成書。美其名曰,可以說這是一本藝術欣賞的書。但是我覺得它也是一個我自己關於世界觀、關於人生觀、關於審美觀的一本書。”

止庵

《畫見》分為“女人”“大自然”“夢”和“時代”四個主題。止庵從自己感興趣的主題與視角從龐雜的19世紀中葉以後的繪畫史中汲取自己的一瓢。但是在講述中沒有將畫家之間截然隔離開來,而是在同題材作品下有很多橫向的類比。

如《女人》部分,談愛德華·馬奈時,止庵寫:“馬奈的《與鸚鵡在一起的女人》(1866)、《埃娃·岡薩雷斯的畫像》(1870)等很能畫出女人的高貴氣質,但這多半還是她們的上等身份使然;相比之下,《娜娜》(1877)、《李子白蘭地》(1878)、《袒露雙乳的金髮女郎》(1878)和《女神遊樂場的酒吧間》(1882)里的平凡女子,也許更令我們覺得親近。她們都是那種臉龐圓潤、身軀壯碩的女人,這時馬奈的興趣似乎與稍晚的雷諾阿相仿,只是態度多少有所不同他欣賞她們,但總是保持著距離。模特兒也不像雷諾阿畫的那樣甜美、明麗,反倒是滿眼惆悵的神情,看得出馬奈還是關切她們的境遇的,這又與畫芭蕾女和浴女時的德加有所區別——馬奈與她們之間的距離沒有那麼遠。”

馬奈《女神遊樂場的酒吧間》

止庵在談德加的部分認為,德加筆下的女人總被認為是冷淡的、並不美觀的。他畫了許多俯身的、擦身體的、彎腰的、擰毛巾的女人,“德加的浴女總是低著頭、背著身,看不清她們的臉。德加不關心她們想什麼,對他來說,她們的形體、姿勢、動作勝於一切。”

德加《晨浴》

在談印象派的瑪麗·卡薩特與貝爾特·莫里索時,止庵寫道:“卡薩特不像莫里索那麼蘊藉克製,舉凡女人的美,個性,情感,都是她所要著力展現的。在卡薩特這裏,我們可以體會到與莫里索並不完全相同的女性姿態或女性立場。她筆下的人物有時也似乎具有某種背離賢妻良母的傾向。譬如在《在包廂里》(1878)、《包廂里戴珍珠項鏈的女人》(1879)中,那些女人成為眾所矚目的對象,而她們顯然也引以為傲。而如此有氣質、有文化的女性形象,未始不是對雷諾阿和德加所畫的女人的一種反抗。相比之下,莫里索筆下的女人從來沒有這麼光彩奪目。”

莫里索《閱讀》

卡薩特《在包廂里》

止庵在《畫見》一書的序言中談到,如果說舊作《插花地冊子》和大部分書評文章是對世間自己心甘情願承認寫不出來的好作品的禮讚,那麼《畫見》這本書表達的就是對曾經給予自己影響的畫家的感謝。

“看畫對我來說,它的性質和意義跟看文學作品是一樣的。假如我們看的不是畫冊上的畫,而是到美術館去看一幅原作,那個時候我們其實是直接跟那個畫家見面,中間什麼間隔都沒有,你只要稍微懂得一點他的藝術語言就可以跟他交流、受到他的感染。而且這些畫作在書裡邊談的都是19世紀中葉以後的油畫。基本上這些畫作都可以在美術館里看到。”止庵談道。

最近,《畫見》作者止庵、青年作家文珍在北京舉辦了一場對談,從不同角度與讀者分享藝術帶給自身的豐富體驗。

活動現場

近年來博物館文化的不斷髮展,越來越多的人將參觀博物館、美術館當成了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然而,當我們作為觀者,站立在藝術品之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是藝術史的一個章節,是與創作者跨越時空的心心相通,還是一場與自我的對話?

在止庵看來,對藝術品的欣賞並不是孤立的,它與文學、音樂有著本質的相通。讀書是一種必要的自我教育,可以補學校教育、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之不足,而對他個人而言,多年來自我教育的內容還包括看畫和看電影。這其中,看畫的性質、意義與看文學作品一樣,其產生的影響可能比文學還要更大、更直接,不僅可以跨越語言與時間的障礙,印象派之後更消弭了題材和格局大小的壁壘。

“文學除了語言之外,還有一個評價的障礙,這個障礙就是題材大小的問題,比方說,關於張愛玲有很多人評價說張愛玲寫得真好,但就是事太小,格局太小。可是對於畫家來說,所謂格局大小的問題根本就不成立。比方說梵·高畫一個向日葵或者畫一個皮鞋,大家就是覺得特別好,或者像塞尚一輩子就是畫他太太,畫他對面的山,再畫點水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更能夠直接接觸到最本質的東西。對於一個畫家來說,可能能做得更純粹。”止庵說。

止庵現場還分享道:“去年在日本辦過一個展覽叫《北齋與世界》。葛飾北齋是日本最能拿得出手的畫家,他甚至對於梵·高、莫奈有非常大的影響。那個展覽就分好幾部分呈現了西方繪畫怎麼學習北齋,甚至小到學習北齋畫里的人的動作。比如北齋是這麼畫的,然後德加也這麼畫。包括北齋怎麼畫海浪,北齋的構圖、遠近、樹林擺什麼位置,莫奈等人都有學習。我看到這個展的時候這本書已經寫完了,當時感到了重大的打擊,我一直知道北齋有很深的影響,沒想到影響到這個程度,如果說到這個程度的話,那些西方畫家的原創性確實得打一個小小的問號。”

止庵由此提出:到美術館去好好地看一幅畫,確實是一個非常大的自我教育。

葛飾北齋作品

作為對藝術有所涉獵的青年作家,和《畫見》一書最早的讀者,文珍認為,美術是與文學相接近的,而音樂是與數學相接近的。數學是另外一個精妙的系統,和音樂一樣,它們都致力於尋找一種平衡,而文學和美術恐怕一直在尋找打破,怎麼樣突破既有的範式和藩籬。同時,藝術作品背後往往有著深厚的文學、文化背景和精微的隱喻,看畫時如果沒有任何文化曆史方面的準備,很可能匆匆瀏覽而過而無法得到更加深入的體會。如看到彼得·勃魯蓋爾的著名畫作《伊卡洛斯墜落的風景》,如果不瞭解伊卡洛斯的傳說,也沒有看過奧登描述這幅畫作的著名詩篇《美術館》,也許就無法感受到畫作中展現的全景式敘事和殘酷的對比。

在《畫見》中,文珍不但看到了一位精妙的畫見者一直在畫作前凝視,如一位收藏家在頭腦房間里分門別類地整理、鑒定,更感受到作者借助自己文學鑒賞的經驗,將文學藝術方面的積累融會貫通,達到《文心雕龍》中所說的“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的境界。

止庵在現場與讀者分享了自己的觀展經曆。如2019年初日本的蒙克展中,參觀展品中最著名的《呐喊》需要單獨排隊,且不得在畫作前停留。在觀展現場,止庵發現有很多觀眾為了更仔細地觀看,一遍一遍地不斷回到隊尾再次排隊。近年來參觀博物館和美術館已經成為年輕人時尚生活的重要內容,止庵認為,這種審美的自我教育終會影響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一個社會的審美水平是由社會各階層的人共同構成的,而非社會某一階層或某個精英、某位畫家所能左右。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人們審美水平的普遍提高,對一個民族來說是很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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