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的身體和解 | 李海浪
2019年06月28日14:14

原標題:和你的身體和解 | 李海浪

  身體是我們自己的,以怎樣的意誌力來支配她,就會呈現一個怎樣的狀態。

  “你看這‘點’是嗎?”

  “嗯,是。”

  “你看這‘點’是嗎?”

  “嗯,看著像。”

  醫生從我的體內夾了十二個點進行活檢,更大的恐懼遮蓋了鉗子每夾一次抽緊的難受,“是”和“看著像”意味著什麼?

  我的腦子裡反複閃過“癌”這個字,這個讓我們總是談它色變的字。

  我在那冰冷的架子上全身開始變得無力,變冷。下一刻我想把一切交給命運吧。

  “醫生,是有癌嗎?”終於鼓起勇氣問。

  “誰告訴你有癌了?我可沒說哈!”我略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醫生的否定語氣太過激烈。

  在我過去的三十年里,有三四次面對過這樣的檢查,這一次最為焦慮忐忑。

  我的病曆本上寫著31歲,31歲,所有的生活才真正開始,31歲,多麼美好的年紀;31歲,上有老下有小,如何承擔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過去的生活里,對所有的困難從來無所畏懼,內心充滿堅毅,而在面對死生面前,卻不堪一擊。

  白天仍然正常工作,正常說話,正常笑,正常喝茶,正常吃飯。只是某些暗夜裡,會一個人哭泣。恐懼像張大嘴巴的深井,無盡地吞噬著我,卻不想讓多一人來承受我的擔憂。

  最為壓抑的時候,把自己扔進KTV包房裡,一個人大聲痛哭。

  某一日,流著淚發信給僧人頓珠:師父,您說佛能治病嗎?

  頓珠:你怎麼了?然後頓珠告訴我:能,我去告訴寺廟。

  領導說:像你這麼心大的人,放心吧,不會得癌的。

  朋友告訴我,即便是也沒什麼大不了,他女朋友曾經一樣的病症做完手術如今好好的。

  我的心裡竟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竟像看到了一絲希望,人在這種時候,總是希望尋求救命稻草的。

  不知道為什麼,悲劇意識從來都存在在我的腦海里,為此,我不敢太幸福,不敢太放縱,不敢太順利,甚至不敢太幸運……

  兒時我是個黛玉型性格的人,也沉浸在傷春悲秋中不能自拔,19歲生了一場大病,活過來了,豁然開朗。哪有那麼多的惆悵,哪有那麼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憂傷。開始知道“活著”的好處來,開始覺著一棵草一棵樹一片葉子一縷陽光都很好。

  等待檢查結果的日子,十五天又十五天,六月,七月都過去了,排除一項又進行下一項。每一次臉色發灰全身發冷的等待去拿結果。

  在輾轉中,等待中,我開始想:如果生命有一天註定要離去,生的人,能不能不要那麼傷心,“尊重生命,不必糾纏”,這是忽然悟得的。

  如若離去時,無人傷心,那也就無所牽絆了,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便也是輕鬆的。如若離去,不如悄無聲息,不若低到塵土,不若誰都沒有知覺。

  死亡一下就離得那麼近了,我想到了許多種死法。比如一個人找一座山,挑水種菜自然而去;比如從此消失,去走一個人的路,走到哪裡算哪裡;不過我後來想還是堅持上班,給媽媽掙點養老錢。

  有一次我問五歲的孩子:“如果沒有媽媽了怎麼辦?”他說:“那我就用繩子套住你,我到哪裡你就到哪裡。”瞬間淚崩。想到生死的時候,忽然覺得愛才是累贅,牽掛才是累贅,如果沒有人愛你,那麼走得倒是輕巧了。愛太重,所以才會不安。

  這期間,故鄉兩位年輕的人相繼離世。

  又看到37歲胃癌晚期的地產策劃人,他說他平常熬夜、抽菸、喝酒,極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如果再給他一次選擇,他一定不會選擇這樣的生活對不對?

  一個剛要晉陞的朋友,酒後摔倒腦出血,成為植物人一直沒醒來。

  又一朋友,說胃潰瘍得厲害,日日發著低燒,卻時常還醉了發個在夜總會的圖片,或者是淩晨說醉了,我直接回:這麼土鱉無趣的生活方式不知道為什麼有的人會樂此不疲?

  一個口口聲聲說愛孩子愛別人的人,卻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有什麼資格說愛呢?幾乎所有需要天天喝酒應酬的人他們的都說“沒辦法”。似乎“喝酒”成了“成功”必不可少的路徑,甚至不惜以身體為代價。

  我又看到乳腺癌的寫作者吾小暖,她那麼堅韌美好,看到她故事的那一天,哭得稀里嘩啦,她在這一天離去了。

  她說:“這世界,本沒有苦痛生死可逃避之境,所以,水裡來,火裡去,不避苦痛,不懼生死,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最好的辦法。不畏生死,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也是最好的辦法。”

  原來美好的生命也會消逝。面對更大更無能為力的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作為人的脆弱,開始思考生與死。一度,陷入十分的悲傷中,我心裡反複想起“生 年 不 滿 百 , 常 懷 千 歲 憂。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別人說,除了生死,一切都是小事。真正對生命有了如此的危機感,也是在生病受到驚嚇之後才真正開始重視起來。

  大概一兩年前,我也喝過很多不該喝的酒,醉在床上爬都爬不起來;也為了多一些稿費多成長一點,整日勞作寫個不停,頸椎腰椎都積勞成疾,花十倍的稿費去治療去按摩去艾灸都無法挽回。

  一天無休止的瑣事,無休止地跟人溝通、開會,每個週三週四開始把下一週的時間約出去,眼看著就要排滿的時候開始焦躁。還有那些貌似不得不去的飯局,耽誤了更多時間,醉醺醺而渾渾噩噩日漸乏力的身體;永遠不足的睡眠……

  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想著要做個自律的人,不亂吃不亂喝,卻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

  該吃吃,該喝喝,不該吃也吃,不該喝也喝……我們過度地使用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回頭都會有加倍的報復還給你。

  爸爸曾經告訴我,他們“八大酒仙”中五六個都是肝癌或者胃癌,包括他,爸爸是個性情中人,隨和不拘小節,想吃什麼便吃什麼,想喝即喝。而今他飽受胃癌的折磨,我們卻愛莫能助。有人陪你熱鬧,卻不會有人陪你疼痛,哪怕是最親密的人。

  生活方式一定是造成我們身體狀態的重要原因,可能只有自己去經曆,去感知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折磨,才知道過往哪些是在自我損傷。

  在我住的病房裡,隔壁床是個老阿姨,非常胖,有些浮腫,滿頭白髮,行動不便,我猜她應該有七八十歲了,照顧她的五十歲左右的女人,以為是她女兒,後來聊天的時候才知道她剛剛55歲,照顧她的是她妹妹,50歲。兩人儼然像兩代人,她高血糖、高血壓、肺不好……以及一系列的病,所以讓她五十多歲就猶如七八十歲的老嫗,在面對吃的時候,她還是想喝粥想吃土豆想吃煎餅想吃肉,只是,高血糖已經禁止她吃很多東西了。

  而我是幸運的,在經曆過多種排除後,並不是自己想像中的“癌症”,而生病亮起的紅燈時為了提醒我們,警示我們,敬畏我們的肉身,珍視她,善待她,與她和諧相處。

  我們的肉體,如同被海水侵蝕的岩石,在生活里慢慢變形,時間是那把刀,一刀一刀地雕刻現在的樣子,或者美,或者畸形,而我們,是真正的雕刻師。

  身體是我們自己的,以怎樣的意誌力來支配她,就會呈現一個怎樣的狀態。

  莎士比亞說:“我們的身體就像一座園圃,我們的意誌是這園圃里的園丁;不論我們插蕁麻、種萵苣、栽下牛膝草、拔起百里香,或者單獨培植一種草木,或者把全園種得萬卉紛披,讓它荒廢不治也好,把它辛勤耕墾也好,那權力都在於我們的意誌。”

  經曆一些動盪起伏後,開始更加珍惜平常健康的生活,開始樂於去享受油鹽醬醋的樂趣,開始把情緒放平,把矯情放下,也開始摒棄一些不好的生活方式和消耗你人生的人,或者這便是生活要把人曆練成的樣子。

  人生是一個慾望不斷增多,經曆大起大落後又逐漸精簡,當你赤裸裸面對生命的拷問時,才真正知道,我們有什麼,我們愛什麼,我們要什麼。

  也許,抱著保溫杯,飯後百步,陪伴家人的樣子,也是那麼動人。

  和我們的身體和解,亦和自己和解。

  記敘文組 作者:李海浪 作品ID:10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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