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童道明:錯過契訶夫,是這個時代閱讀的遺憾
2019年06月27日18:59

原標題:專訪 | 童道明:錯過契訶夫,是這個時代閱讀的遺憾

  今天上午,契訶夫研究專家、翻譯家和劇評家童道明逝世,享年82歲。作為小說家的契訶夫早已聞名遐邇,其劇作在他去世半個世紀後才得到承認。童道明認為,這是因為契訶夫在劇作中超前地發現了現代性的種種隱憂。因此,直到今天,契訶夫的劇作也沒有過時。

  採訪 | 周懷宗

  (本文原載自2014年7月24日《北京晨報》,為記者周懷宗對童道明的一篇訪談,原名為《契訶夫發現了精神世界的苦痛》。)

  契訶夫被稱為“世界短篇小說之王”,他一生創作了七八百篇短篇小說,善於從日常生活中發現具有典型意義的人和事,通過幽默可笑的情節進行藝術概括,塑造出完整的典型形象,以此來反映當時的俄國社會。評論家稱,他的小說:“再現了小人物的不幸和軟弱,勞動人民的悲慘生活和小市民的庸俗猥瑣。”

  短篇小說大師凱瑟琳·曼斯菲爾德說道:“我願將莫泊桑的全部作品換取契訶夫的一個短篇小說。”契訶夫自己也曾預言他的作品將永久地擁有讀者,如今看來,這個預言並非空言。契訶夫曾經作為反抗沙皇暴政的作家,在中國一度風靡,令人意外的是,對於這一重要的紀念日,國內出版業反響平平,在被稱為“加拿大的契訶夫”的門羅一口氣推出8個中譯本的同時,契訶夫的書依然靠多年前的譯本在支撐局面。一方面是重視“嚴肅文學”的呼聲嘹喨入雲,另一方面是出版業漠然以對,是契訶夫過時了嗎?是他已經被開除出“嚴肅文學”的領域了嗎?還是我們說的“嚴肅文學”只是一個商標?

  契訶夫和托爾斯泰。雖然托爾斯泰對契訶夫讚美有加,卻不喜歡他寫的劇本,並稱“比莎士比亞還爛”,而契訶夫雖然年輕時更喜歡屠格涅夫,但後來卻認為托爾斯泰是當之無愧的俄羅斯第一人,並稱:“要知道,有些人,他們之所以不敢做壞事,就因為托爾斯泰還活著。”

  201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短篇小說家門羅,被譽為加拿大的契訶夫,在中國,短短時間里就出版了許多本門羅的作品。然而,真正的契訶夫作品,出版得卻遠遠不夠。

  錯過契訶夫,是這個時代閱讀的遺憾。童道明說:“契訶夫的作品是值得閱讀的,它永遠都不過時,也永遠都在映照著人們的內心和精神世界。”

契訶夫表達了人類的痛苦

周懷宗:在傳統語文課本中,契訶夫似乎是個“革命小說家”,似乎與我們當下生活無關?

童道明:很多人說起契訶夫,常常會想到他是一個小說家,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偉大的劇作家,這是需要注意的一個問題。大約在上世紀50年代,契訶夫的作品首先得到了西方的重視,那個時代正是西方現代派戲劇崛起的時代,以荒誕派為代表。主要的特點是表現人們源於精神世界的痛苦,源於社會壓迫所產生的痛苦,這樣的戲劇中沒有正面人物,也沒有反面人物。後來人們追溯它的源頭,發現原來契訶夫早就開始這樣創作了。

周懷宗:發現精神世界苦痛的價值在哪裡?

童道明:實際上他的小說和戲劇,都有這樣的特點。作品中的人物,吃得飽、穿得暖,但是仍舊痛苦,這痛苦源於環境對人的壓迫,源於精神追求的缺失。可以說,在那樣一個現代性剛剛開始的時代,這個發現是非常了不起的。實際上,半個多世紀以來,排演最多的戲劇作品,一個是《哈姆雷特》,一個就是契訶夫的《櫻桃園》,這也證明了契訶夫作品的價值。中國開始重視契訶夫戲劇,大約是在2004年契訶夫逝世100週年的時候,當時是北京國際戲劇節,主題就是“永遠的契訶夫”。

  童道明

成為契訶夫那樣自由的人

周懷宗:在我們的意識中,談到契訶夫,常常會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激進的,勇於反抗暴政的作家。

童道明:這其實是一種誤解。相比較19世紀的其他俄國作家來說,契訶夫是很溫和的。他並不非常激烈,他更善於挖掘人性本身的問題,而不僅僅是一個革命作家。托爾斯泰、高爾基都非常喜歡契訶夫,高爾基曾說,“每一個來到安東·契訶夫身邊的人,會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希望變得更單純,更真實,更是他自己”,他在回憶錄中也曾說他想成為契訶夫那樣自由的人。

周懷宗: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誤解呢?

童道明:其中有曆史的原因,同時也有當時整體環境的原因。19世紀的文學批評家,許多都非常激進,最善於從作品中表達那些反抗的身影,種種原因之下,使得許多人產生了契訶夫是一個激進作家的誤會。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我曾經編過一本《閱讀契訶夫》,其中收錄了很多以前在國內知名度不是很高的作品,其實就是想扭轉人們對於契訶夫的認識,讓人們認識到,契訶夫是一個更加開放的作家。

要懂得惜別櫻桃園

周懷宗:您曾在文章中寫道,“謝謝契訶夫”,在一個多世紀以後,閱讀契訶夫,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的感動?

童道明:真正的經典總是在隨著時代一同前進的,它永不會過時。比如說《櫻桃園》,對它的解讀,幾十年前後是完全不同的。當初認為《櫻桃園》是一部反映傳統和現代交替時代,社會階層變動的作品,但是隨著人類本身的前進,《櫻桃園》的意義也產生了變化。實際上在今天看來,《櫻桃園》就是一個巨大的象徵。

周懷宗:什麼樣的象徵?

童道明:比如說,上世紀50年代,北京大拆大建,很多古老的建築被拆掉,馬路被拓寬,新的樓房建起來,絕大多數的北京人無動於衷,只有一個北京人在哭泣,他就是梁思成。當時的人們不理解梁思成,覺得這是時代的進步,生活的變化。但是今天再回頭去看,就會覺得梁思成確實非常了不起。前兩年南京地鐵和法國梧桐之爭,也證明了人們的思維在變化。這個時候,再看《櫻桃園》,就會發現,它啟發我們要懂得多愁善感,要懂得在複雜的、熱乎乎的感情世界中徜徉,要懂得惜別櫻桃園。

契訶夫寫的都是當代題材

周懷宗:也就是說,即便在今天,他的作品依舊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童道明:是的。比如說契訶夫有一篇著名的作品《苦惱》,講一個失去兒子的車伕,總是想跟人傾吐他的悲傷,但卻無人理會。這個作品反映的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人們不願意去瞭解別人的痛苦。魯迅先生的《祥林嫂》寫的其實也正是這種隔膜。所以說,契訶夫許許多多的作品,雖然都是寫於一個多世紀以前,但卻都是當代題材,他永遠不落伍,總是能夠擊中人性中最脆弱的部分。

周懷宗:似乎現在契訶夫作品出版得並不多,在您看來是什麼原因?

童道明:也不能說不多,當然可能和一些熱門的作品不能比,但這樣的經典出版確實應該更多一點,讓人們更瞭解契訶夫和他的作品,使人們知道,在19世紀文學中,契訶夫那種對人本身的關懷,對於精神世界的探究,是非常重要的,也讓人們知道,還有這樣的作品可以去讀。據我所知,今年下半年,會有一批契訶夫的作品出版,比如人民文學出版社要出版《契訶夫小說全集》,上海譯文出版社要出版《契訶夫戲劇全集》等。

如何去讀契訶夫?

周懷宗:今天的人如何讀契訶夫,或者哪些作品值得一讀,您有什麼建議?

童道明:契訶夫自己曾說過非常喜歡《大學生》,這是一部寫人類曆史和情感綿延的作品,講目不識丁的婦人,聽大學生講一千九百年前耶穌受難的故事,並為之落淚。此外,現在對於契訶夫作品的研究中,把《苦惱》作為契訶夫作品非常重要的一個節點性作品,在這之前,契訶夫的作品更多是幽默小品,在這之後,契訶夫更多開始描寫人性,描寫人類精神深處的那些東西。再如《套中人》,每個時代都有套中人,今天依然如是,因此也很值得一讀。

周懷宗:有沒有在今天仍舊非常有現實感的作品呢?

童道明:契訶夫的作品非常多,有幾百部,如果有心,可以慢慢細讀。當然也可以挑選一些比較經典的,比如《大小瓦洛佳》,在作品中,作者把苦澀的人生寫得非常有趣。再如《寶貝兒》,寫一個沒有自己獨立意誌、沒有主見的女人,她一生所關注的都是出現在她生活中重要男人所關注的事務,嫁給鐵匠,就抱怨農夫的吝嗇和麻煩,後來嫁給農夫,又抱怨富人不義等。托爾斯泰非常喜歡《寶貝兒》,曾經當面表揚,覺得寫得太精彩了。結果契訶夫很尷尬,因為契訶夫在幽默中其實對主人公有批評態度,托爾斯泰沒有看出來。

做一個有精神追求的人

周懷宗:2014年是契訶夫去世110週年紀念,但似乎沒引起太多反響,這是否意味著契訶夫已經過時?

童道明:契訶夫的作品,往往不是寫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在他的作品中,常常沒有什麼正面人物、反面人物,而是從一個個鮮活而又幽默的故事里,反映一個群體的生活,以及他們和社會的關係。如果用最簡單的話來表述契訶夫創作的主要意義,那就是,契訶夫不厭其煩地要讓人知道,人應該做一個有精神追求的人。當一個社會中物質開始逐漸豐富,人們能夠吃飽穿暖的時候,仍舊在痛苦,這種痛苦並非來自於物質的貧乏,而是精神世界的痛苦,來源於社會對人的壓迫。

  童道明

周懷宗:現代人生活在現代性的困境中,還有必要去讀契訶夫嗎?

童道明:契訶夫生前的名聲並不是很大,他的戲劇只有一個劇院在演,但是去世100多年之後,他的聲譽比當初高了不知多少倍,原因就在於他的作品是現代性的,他在現代性之初,就發現了現代性中隱藏的種種隱憂,直到今天,他的作品所反映出來的東西,依舊在我們的身邊,他永遠不落伍。

  作者:周懷宗

  編輯:徐悅東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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