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者:如何理解美中印三邊戰略互動及其結果
2019年06月24日15:13

原標題:美學者:如何理解美中印三邊戰略互動及其結果

原文刊載於北京大學國際戰略研究院《國際戰略研究簡報》第82期。

【作者】阿什利·泰利斯(美國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高級研究員)

參考消息網6月24日報導 在談論美國、中國、印度的“三角關係”(U.S.-China-India triangle)時,人們必須要意識到一點:中美關係、美印關係和中印關係首先是各自獨立的雙邊關係。很多時候,這三組雙邊關係和美中印三角中的第三方並無關聯;然而,人們往往試圖以整體(totality)的視角來解讀美中印三角,這並不符合現實。

在瞭解這一情況後,把美中印三角看作中美安全關係和中印安全關係的交彙,是一種有益的思考方向。這兩組雙邊關係的交集產生了大國競爭的元素,並在近年來引起主要關注;而在未來幾年,這兩組雙邊關係的互動將會變得更為重要,如何管理中國的崛起成為決定大國競爭走向的關鍵所在。從許多方面來看,中國正是凝聚美印的粘合劑,也是推動兩者團結合作的一個要素。縱觀曆史,中美、中印和美印雙邊關係之間總是存在互補性。從1947年開始,每逢美印關係大體呈現良好態勢之時,中美關係的狀況則通常是相反的。

中國崛起的挑戰與美中印三角的實質

目前,中國的崛起給美國和印度同時帶來了挑戰。首先,中國的崛起給美國帶來三個基本問題。第一,如果維持一個開放的國際體系最終會帶來潛在挑戰,美國能否繼續維持這種包含開放貿易體系的國際體系?如果新的大國誕生於自由國際秩序,華盛頓能在多大程度上維護這種秩序?這是如今美國在處理中美關係時面臨的核心問題。第二,如果貿易開放引發國內關鍵選民的反對情緒,美國是否將繼續維護一個開放的全球貿易體系?換句話說,由於繼續對外開放,政府將失去一部分重要的中產階級選民的支持,美國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第三,中美之間的相互依賴使得遏製政策已不再是可取的選項,在此現狀下,美國能否應對中國的崛起?眾所周知,美國積極應對與蘇聯的冷戰並最終取得勝利,原因在於兩國之間不存在經濟上的相互依賴;時至今日,中美之間存在著深厚的經濟相互依賴,但美國卻日益將中國看作對手。不過,經濟上的相互依賴意味著美國無法對中國使用曾經得心應手的遏製工具。

在美中印三角的背景下,印度也同樣要回答中國崛起帶來的三大問題。對印度而言,第一個也是最深刻的問題,即印度能否與相鄰的超級大國和平相處?在數千年的曆史長河中,印度鮮少面臨外部勢力的挑戰。大部分情況下,印度面臨的安全挑戰來自南亞次大陸;印度從未經曆在自家門口出現超級大國的情況。初獲獨立時,印度的外部安全環境不斷改善;1950年以後,中國逐步成為印度周邊的核國家,印度雖感受到了壓力,但由於當時中國的相對實力較弱,印度並未感受到威脅。然而,隨著中國實施改革開放並獲得成功,印度的擔憂最終成為現實:自家門口確實出現了一個超級大國。對印度來說,這一挑戰有三層含義:中國是大國,是強國,而且近在眼前。

第二,印度能否以自己的力量獨自製衡中國?這是戰略問題,也是政治問題。從政治的角度看,中國經曆過被列強侵略的屈辱曆史,而印度則深深銘記被殖民的世紀所帶來的教訓:再也不能在安全上屈服於外來力量。因此,在印度的政治直覺里,必須以內部資源來解決問題是面對外來挑戰時的第一反應。所以說,印度“不結盟”的外交政策雖是完全不切實際的解決方案,但卻映射出其民族心理的內核,即印度不願以與外部力量結盟的方式來維護自身的安全。可是,今天的印度不再享有冷戰時期兩大陣營對峙帶來的便利。印度可否憑一己之力應對不斷崛起的中國?這是印度要面對的難題,因為它並未取得中國式的經濟成就;而目前,印度的經濟發展亦存在不少弊端。印度也許會在未來三十年實現經濟的騰飛,但就當下而言,沒有任何一位印度決策者會相信這是個令人信服的前景。

第三,如果印度無法在目前和未來幾年內獨自製衡中國,那麼餘下的選項便是與他國結成聯盟,當然不一定是結成正式的同盟,但至少是與另一外部力量建立聯繫。如果結盟是必須的選擇,那麼印度能否繼續保持自身的獨立性?印度如何在得益於同盟的同時,避免這種具有依賴性質的關係所帶來的不利?

美中印三角的實質是美印兩國不斷以對方為杠杆,用不同的方法應對中國崛起。

美中印三國的目標、策略與互動的結果

美國的目標:維持在亞洲地區和全球的霸權地位,維護既有的同盟體系,並主要通過技術創新來延續經濟繁榮。自1776年以來,美國便開始了對霸權事業的追求,唯一的變量是擴張的地理規模:

第一階段從1776年到1815年,美國集中在美洲大陸上進行擴張,衝突對象為歐洲國家、美洲土著及墨西哥,並最終形成對美洲的主導權;

第二階段是從美國內戰結束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美國霸權在此階段擴張至整個西半球;

第三階段以二戰為開端,自此美國開始在全球範圍進行擴張,並在二戰結束後成為全球霸主。在可預見的時間內,美國絕對不希望終結自身的霸權地位;當新的大國有可能威脅到自身地位時,美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對抗這股新的勢力,蘇聯便是實例。同時,美國的霸權地位意味著它不僅要維護自身的安全,還需保障其盟國的安全。反過來,對同盟體系的維護也是對美國霸權的維護,因為同盟能為美國提供維護國際體系的重要資源。再者,作為一個典型的技術強國,美國的經濟繁榮與其在技術上的優勢地位一向有著緊密的內在聯繫,這一點在二戰後體現得尤其明顯。

美國採取的策略是,在維護同盟實力的同時尋求新的夥伴關係作為補充,保持軍事優勢,並維護高度靈活、開放的國內市場。由於維護同盟關係的成本高昂,美國試圖從發展非正式的新型夥伴關係中獲取戰略利益。其次,足夠的軍事優勢意味著能夠在國土之外遠程擊敗敵人,這正是美國國家意識中蘊含的強烈願望。高度開放且靈活的國內市場則是美國經濟保持長期增長的原因。美國能夠在 200多年來保持2%至3%的年均經濟增長率,是奇蹟中的奇蹟。一直以來,美國都願意容忍國內存在的嚴重不平等的現象,以維持高水平的經濟增長,而維持經濟高增長有賴於國內市場保持高度的靈活性,這與維護開放貿易體系的訴求日益呼應。到目前為止,經濟實力的強大讓美國得以維持世界霸主的地位,並在與其他大國的競爭中取得了成功。

中國的總體目標是維持國內秩序、通過高經濟增長邁向繁榮,以及提升綜合國力。除了維持國內秩序,中國政府希望提升民眾的生活質量。值得注意的是,自1978年以來,中國越來越依賴通過開放的國際體系來實現自身的繁榮。與上述目標相對應,中國的策略是建立亞洲內部的市場網絡,積極參與國際市場,以資本輸出推進歐亞基礎設施建設。

面對印度,中國的具體目標有二:一是與印度保持儘量多的合作關係,同時消除印度對中國的領土挑戰;二是限製印度通過外部同盟來製衡中國的努力。自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以來,中國從未將印度本身視為主要的安全威脅;但當印度與其他大國力量結合時,中國的擔憂便會上升。中國的應對策略是管理中印兩國在政治和外交層面的紛爭,增加與印度的經濟合作,並讓印度更多關注南亞自身的事務。

中美兩國的戰略互動造成的後果包括兩國之間不斷增長的競爭態勢;以及隨著實力的增長,中國日益挑戰美國作為亞洲安全守護者的角色。對印度來說,中美的戰略互動還催化了中印之間的安全競爭。

印度的主要目標是加速國內發展,擴張經濟實力,通過強化其在南亞的霸權地位來維護自身安全,以及尋求製衡中國的途徑。印度認為,作為文明古國之一,自己的使命是通過經濟實力的提升,再次成為國際體系中的強國。基於此,印度採取了以下策略:把重心放在國家內部改革上,與其他國家(尤其是中美兩國)建立新型外交關係,參與亞洲內部對中國的製衡,以及加強美印關係的紐帶。上述策略在實施的過程中雖顯得斷斷續續,但國內改革確實是增強印度實力的第一方案,也是其國家戰略的關鍵一筆。而印度近期努力與日本、越南、新加坡和澳州進行接觸的事實,體現了其在亞洲內部努力對中國進行製衡。

結論

通過對美中印三角間的互動及其戰略的探討,可得出以下三個結論。第一,面對中國的崛起,至少從2001年以來,美國便開始尋求提升應對中國的實力,幅度不大但力量集中,其中一個重要的路徑便是積極尋求增強印度應對中國的實力。第二,中國通過合作與製衡的方式來限製印度與美國結盟的意願。第三,印度試圖與美國建立強大卻又未達到結盟程度的夥伴關係,並從中“搭便車”,因為印度的強大符合美國的戰略利益。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前,印度的意圖和美國的動機可以說是一拍即合;然而,特朗普認為“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昔日美印搭檔的策略在當下面臨著挑戰與未知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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