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貝克的寫作人生:握住筆,便不覺自己是庸人
2019年06月23日11:00

原標題:斯坦貝克的寫作人生:握住筆,便不覺自己是庸人

  美國作家斯坦貝克擅長以幽默和敏銳的現實觀察描寫困苦生活,但評論家的批評讓斯坦貝克常常陷入焦慮。焦慮過後,斯坦貝克能做的,就是繼續握筆寫作,他說:這支筆是我的延伸,握住它……我不會困惑,不會覺得自己是個誇誇其談的醜陋庸人。

  美國作家斯坦貝克,1962年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認為自己長得醜。

  長臉、大鼻,眉毛濃,兩隻耳朵大如蒲扇——晚年每次出席公共活動,他必打扮一番。不過在他看來,這也終是無濟於事。這種有自我否定傾向的心理,也延伸到他對自己作品的看法。總的來說,斯坦貝克並不認為自己的書有哪一部是好的,儘管他在寫《憤怒的葡萄》時預感這將是部“大作”,但寫完後不久便陷入焦灼。否定自我,繼而掙紮其間,可說是斯坦貝克的人生常態。

  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1902-1968),美國小說家,擅長以富有同情心的幽默和敏銳的現實觀察描寫困苦生活。1940年,其小說《憤怒的葡萄》獲得國家圖書獎與普利策獎。196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但在他人眼中,斯坦貝克在寫作中獲得了很高的成就。

  美國作家戈爾·維達爾評價斯坦貝克時說,“斯坦貝克從日常生活瑣事和當下局勢中獲得靈感。他從不‘虛構’故事,而是‘發現’故事。”就斯坦貝克最重要的那部分寫作來說,他是個現實主義作家,且對自己身處的社會現實極為關注。他用文學觸碰現實,且越深越好。而美國彼時的現實對作家來說甚至是幸運的。經濟大蕭條時的現實提供了形形色色的故事,而這些具有“人類生存困境”寓言意味的故事,足以牽動任何一個時代的人的思考。

  斯坦貝克長期過著貧困生活,對窮苦人的生活非常瞭解,因此,無論是從人生經曆還是情感上說,他寫這些人順理成章。他帶著同情的目光看向他們,就像看向自己,他在他們身上看到了貧困帶來的災難,但同時也看到面臨災難時人們的勇敢、樂觀、愛的能力,以及自我救贖。

  正因其現實性,斯坦貝克的作品受到大量讀者的喜愛。但評論家有時卻不太買他的賬,他們的批評讓斯坦貝克常常陷入焦慮。焦慮過後,斯坦貝克能做的,就是繼續握筆寫作,他說:這支筆是我的延伸,握住它……我不會困惑,不會覺得自己是個誇誇其談的醜陋庸人。

  到今天,斯坦貝克的作品一直不斷被譯介出版。本週書評週刊專題報導,為大家呈現了斯坦貝克的寫作人生。年輕時,斯坦貝克憑“天性中不安分的冒險精神”,兜里除作家夢外幾乎別無他物,隻身去到紐約,過上貧困卻帶浪漫色彩的生活。那時他一心謀求出版,新書終於出版後,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缺乏當作家的才能。猶豫的折磨中,他能做的就是迅速提起筆,進入下一部作品,如此循環往複。

待在任何地方都比家裡好

  1902年的美國洋溢著一派樂觀氛圍。這年2月27日,斯坦貝克出生於加利福尼亞州薩利納斯市一棟Victoria式的房子裡,父親約翰·恩斯特是家麵粉廠經理,對兒子相當冷漠;母親奧莉芙是名教師,知書達理又自命不凡,對兒子則過於關心。

  1910年,麵粉廠倒閉,一家的生計岌岌可危。這時,薩利納斯的其他居民伸出援手,幫他們渡過難關。這一互助情形,不免使人想到《憤怒的葡萄》中的思想:在困苦中,人類只要相互扶持,便能生存下去。這一點大概也影響到小斯坦貝克,併成為他的一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他的多部作品都涉及窮人。而且斯坦貝克始終以“窮苦人”自居。前三十多年他也確實窮苦,但成名後他的思想並未隨之改變。

  奧莉芙過於關心兒子,時常有嚴苛的訓斥。她時常“對斯坦貝克感到絕望”,想讓兒子得到更多,結果卻相反。這對生性羞怯、笨手笨腳的斯坦貝克來說是巨大的壓力。這種壓力讓斯坦貝克童年時期讀了不少書,顯出寫作的天分,但也讓他厭惡,一旦得到可以逃脫母親控製的機會,便脫身而去。將上大學時斯坦貝克說:“在我看來,到哪兒上大學無關緊要,待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比待在家裡好。”

  斯坦貝克

一個想燒掉小說的作者

  1919年的秋天,斯坦貝克到斯坦福大學報到。剛入學時,斯坦貝克長期泡在圖書館,不顧學業;人際關繫上,他那由於自卑、羞澀而侷促的模樣,被他掩飾為盛氣淩人的姿態,不怎麼受人待見。到了夏天,父親給他找到一份臨時工作,隨勘測隊去山裡幹活。之後他還當過維修工、百貨商場營業員,去過幾個農場,疏濬過運河。那是一戰剛結束的幾年,美國失業人口劇增,想尋一份臨時工作並不容易,這些工作也讓斯坦貝克吃盡了苦頭,但這並非最重要的。

  這期間遇到了各色窮人,他纏著他們講的故事,也許才是那段生活的核心。他記下故事,經過一段塗塗寫寫的時光,最終把這些故事變成了小說,早期的《天堂牧場》《河穀》《煎餅坪》《罐頭廠街》里的農場工人、墨西哥人大部分都以當時他結識的人為原型。有人回憶說“斯坦貝克總說自己不擅長編故事”,如果這話並非僅僅出于謙遜或自卑,那他的上述經曆無疑對創作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他在有意無意間,把生活見聞靠向自己早就定好的誌業。

  斯坦貝克

  大學讀了六年,時常輟學打工,斯坦貝克沒拿到任何一個學位。離開大學後,他的目標反而明確起來:去紐約,成為作家,飛黃騰達。為了湊去紐約的路費,斯坦貝克去落葉湖打了一陣工,等到了夢想之地,沒想到更苦。“我討厭紐約,因為生活很艱辛。”

  他先到建築公司工作,具體要做的是用獨輪車推運水泥,每天15到18個小時。回到住處,他拿著鉛筆試圖寫點什麼,但已毫無力氣。隨後斯坦貝克去《美國人日報》當了記者。這是他尊重的職業,獲諾獎後他還當過多家報紙的記者,但這時候,他的稿子糟糕,對待工作也不認真,於是被辭退。這讓斯坦貝克感到高興,因為他終於有時間把醞釀已久的故事試著寫下來,後來這故事成為處女作《金盃》。不過,從開始寫到出版,這段路程還是頗為艱辛。

  他為生存四下找工作,回家後被母親斥為“好吃懶做,沒有人生方向”;結識了後來成為其第一任妻子的卡羅爾,卻不會與她打交道。這一切都讓他苦悶,開始酗酒。1929年,《金盃》輾轉幾家出版社後出版,幾乎毫無反響。書的質量確實也平平,斯坦貝克不無燒掉的念頭。

  出版處女作是件重要的事,但更重要的事發生在不久之後,他和卡羅爾結了婚。卡羅爾擁有強烈的社會良知,而“她在那個時代就是斯坦貝克的良知,或者說她喚醒了斯坦貝克的良知。”更不用說在後來的漫長日子裡,一直是她幫助斯坦貝克謄清手稿、洗衣做飯。那時候,斯坦貝克決心每年出一本書,一貧如洗卻整日握筆不放,一寫就是七八個小時。生活越艱辛,兩人的關係越緊密。反而是斯坦貝克成名之後,卡羅爾有些失落,有些嫉妒,加上之前被迫流產,兩人最終離婚。

  1934年,斯坦貝克寫了《煎餅坪》,遭到出版社拒絕。同一年,他頭一次看到從俄克拉荷馬州來加州的貧苦移民,這一景像他後來還會見到,他還會花費大力氣寫出來,成為代表作《憤怒的葡萄》。也是這一年,其短篇小說《謀殺》獲歐·亨利獎。

  1935年5月,父親去世5天后(此前一年,母親去世),《煎餅坪》終於出版,大賣,11月,派拉蒙電影公司以4000美元買下該書電影版權,斯坦貝克迎來人生轉折點。原來讓人膽顫心驚的未來,即刻變了樣。

  《煎餅坪》,約翰·斯坦貝克 著,萬曉豔 譯,版本:99讀書人|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9年3月

  斯坦貝克接下來的書,大部分都受到美國讀者的關注,有的銷量極為驚人,卻不怎麼受評論家待見。即便獲得諾獎後,很多美國評論家和媒體甚至質疑瑞典文學院對美國本土作品的瞭解程度和審美眼光,《紐約時報》刊登文章的題目是“三十年代的過氣作家也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代週刊》《新聞週刊》和《華盛頓郵報》也附和《紐約時報》。這讓本就有自我否定傾向的斯坦貝克感到極度焦慮。但無論如何,斯坦貝克變得富有,曾經衣錦還鄉的夢想成了真,但他又認為“貧窮是不可或缺的一種創造力”,“需要把自己當窮人看待”。

只要寫東西就非常高興

  1936年8月,《舊金山新聞》懇請成名的斯坦貝克為報社報導新聞,斯坦貝克欣然接受。也正是借此機會,斯坦貝克深入瞭解了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流民的生存現狀,結識了救助站管理員湯姆·柯林斯,為他提供了大量資料,後來《憤怒的葡萄》的扉頁上還寫著:獻給湯姆——他經曆了書中的生活。

  1937年,“在一片爭議聲中”,戲劇式小說《人鼠之間》出版。窮白人、懷揣希望、希望的破碎,這些內容在那一時期很符合普通讀者的心境,新書兩週內就賣出11.7萬冊,改編成戲劇後也非常成功,荷李活巨星卓別林還親自到訪,這讓斯坦貝克感到驚愕。1939年,《憤怒的葡萄》出版,獲得普利策獎,《北美人評論》稱:“憑藉這部小說,斯坦貝克得以迅速和霍桑、梅爾維爾……平起平坐。”不過,與之前和之後的作品一樣,受到的指責也不在少數。斯坦貝克回憶說,有幾位影響很大的批評家“像瘋子一樣猛烈批評我……這些批評讓我很傷心。”儘管如此,斯坦貝克作品的銷量依然居高不下,讀者的認可多少緩和了他的心情。當時的青年作家索爾·貝婁(1976年諾獎得主)也極力推崇斯坦貝克的作品。

  《人鼠之間》舞台劇劇照

  1943年,受到荷李活青睞的斯坦貝克,和一心想闖進荷李活的年輕歌女格溫結婚,婚姻不久便破裂。剛結婚,斯坦貝克便接受《紐約先驅論壇報》的邀請,去二戰前線做戰地記者。回來後斯坦貝克著手電影劇本創作,並不順利,寫了比《憤怒的葡萄》還要厚的《伊甸之東》,批評家再次不買賬。重重壓力彙集一處,1953年10月,斯坦貝克病倒。其第三任妻子伊萊恩說:“很明顯這場病就是後來奪走他生命的罪魁禍首……”斯坦貝克開始有抑鬱傾向,小中風時常讓他的手握不住鉛筆,但“只要埋頭寫東西,他就非常高興。一旦沒東西可寫,他就變得十分憂鬱。”

  1960年,斯坦貝克對美國的物質主義和道德敗壞深感不滿,開始寫《煩惱的冬天》,成為他的最後一部小說。1962年的諾獎頒獎詞中說:“在這部作品中,他達到了《憤怒的葡萄》樹立的同樣標準。”在獲獎感言中,斯坦貝克則說:“文學的傳播,不是靠著評論界蒼白貧乏的說教者……”斯坦貝克繼續著多年來和批評家們的較量。

  1966年12月,64歲的斯坦貝克前往越南作報導,3個月寫了52篇文章——臨去世前兩年,他還在握著筆。1968年12月20日,斯坦貝克因病去世。去世當天他終於可以拋下那些讚美和爭議——他問妻子伊萊恩:“你覺得我們結婚20年來,哪一段時光讓我們最快樂?”

作者

  :張進

編輯

  :宮照華 榕小崧、李永博;校對:趙琳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