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電影節丨《殺手餐廳》:“實花美學”的盛宴
2019年06月22日09:24

原標題:上海電影節丨《殺手餐廳》:“實花美學”的盛宴

2019年上海國際電影節上映了一部日本新片《殺手餐廳》。相比擔綱男主角的藤原龍也與扮演女主角的玉城TINA,導演蜷川實花的名氣無疑要大得多,人稱“日本時尚攝影教主”。2007年,蜷川實花一人又身兼導演、攝像、造型、舞美拍攝出了她的電影處女作《惡女花魁》。這部電影幫助蜷川實花在亞洲的人氣急劇上升。算起來,《殺手餐廳》已經是她導演的第三部電影作品了。

視覺化的分寸

《殺手餐廳》海報

《殺手餐廳》改編自同名小說。原作者平山夢明是日本的重血腥作家,享有“超級異形大師”、“地獄超絕技巧師”、“寫實怪談之超級巨星”等各項殊榮。《殺手餐廳》也獲得過第28回日本冒險小說協會大獎與第13回大藪春彥獎。不過,《殺手餐廳》是不是一部適合改編成電影的作品呢?這其實是有疑問的。平山夢明的作品擁有細膩精確的殘虐描寫和引人不適的感官刺激,《殺手餐廳》同樣如此,這隻要稍微看一下原著開頭令人膽顫心驚的描寫就可見一斑了:“她左手的指甲被人用擰牛肉罐頭蓋的工具剝掉了。我眼看著她長而端正的指甲被插進金屬槽里碾碎撕掉。工具每上緊一下,她都會用鞋跟重重蹬地……”

原著小說

毫無疑問,這樣的文字表述當然可以被視覺化,但代價將是會給整部作品在電影分級上帶來相當的麻煩。可能是由於這個原因,“原著黨”看到電影《殺手餐廳》時的心情,實在是相當複雜。電影大體上延續了小說中的人物設定。模特出身的玉城TINA扮演的少女大場加奈子(日語諧音“大傻瓜女孩”)意外捲入黑幫爭鬥,並被賣到了“殺手餐廳”做服務生,而在她之前的不幸者的造型就掛在牆上。有意思的是,電影中將這些照片動態化,讓觀眾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們的動作,也能認出這些花瓶角色的扮演者——諸如現在“IZONE”組合中的“小櫻花”(宮脅咲良)這樣的“愛豆”。而藤原龍也則扮演“殺手餐廳”的所有人兼主廚,邦貝羅。這個人物形象倒也能夠讓人想起他的成名作品,2004年“大河劇”《新選組》中的角色“衝田總司”——一位劍術高超的殺手。

大場加奈子(玉城TINA 飾)

至於《殺手餐廳》影片中的其餘主要演員與原著小說中的描述一樣,都是殺手。小栗旬大概算得上演員中最大牌的一位,但在片中純粹就是打醬油,他所扮演的“馬特巴”貴為四大幫派頭子之一,出鏡一共不到一分鍾,最後一個鏡頭已經變成了屍體,還展示了怪異的黑色幽默——湖中泛舟的貴婦正在閱讀著名小說《白鯨》,馬特巴的屍體就像鯨魚一樣浮出了水面……在人物上最大的一個變動來自影片中真正的反派Boss,“無禮圖”。在《殺手餐廳》原著中,他是“一個體格魁梧肌肉結實的男人”,“不到五十歲,肩膀和胸部的肌肉撐起了深色的西裝,眼神異常銳利”。而在電影中,“他”卻變成了“她”,扮演者自然也變成了女演員真矢美紀。她與原著人物唯一接近的大概只有年齡了。

比起角色上的變動,電影對於原著小說中血腥情節的刪節更稱得上是大刀闊斧。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平山夢明用了幾乎一章的篇幅描寫了大場加奈子落到黑幫手中的受虐經過,甚至有活埋這樣的重口味內容。這一切,在電影中付諸厥如。電影只用了五分鍾不到的時間,介紹了大場加奈子為墨西哥美景吸引,為湊足旅費貿然找到了為黑幫成員開車的兼職,並在逃脫失敗後落入“殺手餐廳”的經過。實事求是的說,這樣的處理對於沒有閱讀過原著的觀眾並不十分友好,給人留下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大場加奈子回想往事時響起的背景音樂,《日落遠山(遠き山に日は落ちて)》。

視覺的盛宴

不過,觀眾很快就會忘記有些倉促的情節展開。在電影故事背景轉移到“殺手餐廳”內部後,呈現在觀眾面前的鏡頭,完全可以用視覺盛宴來形容。可以說,這才是《殺手餐廳》電影的最大看點——“實花美學”的呈現。無論是蜷川實花的商業攝影作品、藝術創作還是拍攝的電影,都帶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其濃鬱滿溢的色彩、平面化的構圖完全繼承了日本傳統浮世繪的風格,並昇華為屬於她獨有的一種“實花美學”。

如果要用一個詞彙來描述《殺手餐廳》的鏡頭,那必定是“華麗”二字。蜷川實花的作品畫面多為高純度大色塊的拚接,顏色明亮而濃鬱,高調而華麗,豐富而誇張。那些濃鬱得化不開的色彩讓每個畫面都驚豔奪目。《殺手餐廳》儘管不是一部美食題材的影片,但影片中漢堡、意大利麵之類食品特寫鏡頭的炫目程度,足以令徐克《滿漢全席》中的熊掌魚翅相形見絀。在《殺手餐廳》故事情節(不僅是電影,也包括原著小說)中起了重要推進作用的“蛋奶酥”,第一次在影片中出現時就是一個大特寫,當潔白的牛奶流出來的時候,展現在觀眾面前鏡頭的確使人相信,這是一種無可置疑的美食,可以被人(斯金,窪田正孝 飾)把願望(吃到完美的蛋奶酥)無法實現當作生存下去的力量。

斯金(窪田正孝 飾)

影片中的“紅”與“黑”兩種顏色,給人留下了最深的印象。事實上,在蜷川實花的色系里,紅與黑是她最喜歡的色調,而紅色是她使用最多的色彩。在《殺手餐廳》中,亮眼的大紅色幾乎無處不在,即使不是籠罩在整個畫面,也跳躍其中。按照她自己的說法,“紅給人熱情、精神的感覺,但它也有恐怖的一面,而黑色為我天生所愛,我衣服最多的顏色便是黑色。我不喜歡咖啡色。” 大概由於這個原因,《殺手餐廳》中的人物,身著黑色服裝的比例高得驚人,影片的最後一幕,就是身著黑衣的邦貝羅出現在大場加奈子面前。

與蜷川實花導演的早先電影一樣,《殺手餐廳》中同樣出現了具有鮮明個人風格的兩樣元素——花與金魚。在某次採訪中蜷川實花說道:“花和金魚,都是經人幹預的自然東西。我並不是個完美主義者 , 但我刻意追求的這種美 , 卻區別於世界上其他的美。”無論是蜷川實花的攝影還是電影作品,花都是其作品必不可少的元素。從她拍攝的女性寫真中都能看到大量的顏色豔麗的花卉做鋪襯(比如2015年為AKB48拍攝的《你是旋律》封面寫真及PV)。而在《殺手餐廳》中,女性人物的倒下,必定伴隨著花瓣的散落。金魚是蜷川實花也是摯愛的意象,她曾經說過:“這種人工干預而成的自然美,對我來說,有種別樣的吸引力。”在蜷川的鏡頭下,那透明魚缸裡遊動的金色、紅色的魚不斷交疊、變幻,身姿曼妙,形象迷離。或許,就像《惡女花魁》一樣,《殺手餐廳》中的金魚也是一個隱喻,電影中的大場加奈子就如同這些金魚,都是囚禁在美麗的玻璃魚缸(“殺手餐廳”)中的精靈。生命如此嬌豔卻又脆弱和無奈。

蜷川實花拍攝的AKB48《你是旋律》

偏離的主題

相比色彩運用上的無可挑剔,《殺手餐廳》在人物塑造與故事情節上或許還是有些推敲餘地的。與蜷川實花導演的前兩部電影(《惡女花魁》、《狼狽》)的情形類似,《殺手餐廳》同樣也與女性的生存方式有關。這當然不是巧合,蜷川實花在接受採訪時說過,“電影的女導演非常少,男導演表現的女性形象難免帶有男性的潛意識,無形中要符合男性的要求,這是一個普遍現象,而我作為女導演,完全從女性的角度考慮女性的行為方式……我喜歡不一定要依賴男人,而且自力更生自立的女性,雖然一度失敗,但能自己決定自己的人生道路,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然而,《殺手餐廳》中的大場加奈子,似乎與這番話有些出入。或者說,電影對原著在這方面的改編並不成功。小說中的大場加奈子“絲毫不打算好好過日子,只想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是個典型的奼女。而電影則將其設定為從小受到社會排斥,“不被別人需要”的無助形象,還為她創造了一個“燒好菜,開餐廳”的人生誌願。

這或許是為了與“殺手餐廳”聯繫起來。但是影片中的“殺手餐廳”,比之原著,著實少了一份恐懼感。影片中的邦貝羅雖然一開口就是“我是這裏的王,連一顆砂糖也要聽我指揮”,但藤原龍也似乎沒有表現出這樣一種君臨天下的氣場。影片中儘管沿襲了原著中邦貝羅要求大場加奈子用嘴舔淨潔具的設定,卻沒有展現出小說中大場加奈子複雜心理活動的描寫。這樣一來,邦貝羅因此決定殺死大場加奈子的後續情節就顯得異常突兀(而原著中邦貝羅則反複提到她死後只要再找個新的女服務生來補充就行)。接下來的鏡頭同樣較之小說中大大降低了大場加奈子的“智商”。小說中她將價值上億的名酒極其巧妙地藏入倉庫的排水管中,而電影中則變成了趁邦貝羅不注意放回了保險箱,彷彿是把大智慧變成了小聰明,令人感到遺憾。

影片中的虎頭犬菊千代

實際上,《殺手餐廳》,特別是影片的後半部分,給人留下了這樣一個強烈印象,邦貝羅與大場加奈子不但不再是主仆關係,反而建立了某種感情。原著小說中的大場加奈子的確產生過期望與邦貝羅共同開辦一家餐廳的想法,邦貝羅也的確幾次在生死關頭救過大場加奈子(包括電影中同樣表現的一槍擊斃癲狂中的斯金)。但兩人的關係,只能說是有些曖昧。小說的最後也寫到,女主角如願在他鄉開了一家餐廳之後,相信“邦貝羅會來。因為他的鞋,比我的要結實堅固得多……”但在電影中,兩人的關係,的的確確已經上升到了“愛情”(包括一場原著中全無涉及的吻戲)。

電影《殺手餐廳》的最後,還安排了一個大團圓的結局,邦貝羅在與終極反派的對決中倖存了下來——兩人對決的鏡頭堪稱本部電影的最高潮,暴力的畫面也能被展示得如此華麗——牽著虎頭犬來到餐廳門口,給了女主角一個幸福的擁抱。這樣一來,與其說大場加奈子是決定了自己的人生道路與生活方式,倒不如說是邦貝羅決定了大場加奈子的命運,是他教她燒菜,是他在黑幫火並中救了她的命,同樣也是他給了她銀行卡號和密碼,讓她有錢開店……儘管電影與小說的主旨,似乎都是講述在這種極限狀態下,一個人成長得更加頑強的故事。

無禮圖(真矢美紀 飾)

話說回來,作為一部商業影片,《殺手餐廳》僅憑傑出的畫面效果就值得一看。這部電影的視覺效果,也讓人對明年東京奧運會開幕式的精彩更加抱有期待——蜷川實花正是東京奧組委委員,負責籌備開幕式(與閉幕式)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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