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路上:上海商業地產的無字史書(中)
2019年06月21日14:05

原標題:南京路上:上海商業地產的無字史書(中)

鄔達克出品的昔日“遠東第一高樓”,讓建築大師貝聿銘對建築萌發興趣的國際飯店,依然以四面收進的造型屹立在南京路向西拐出的弧線上。

哈同的慈淑大樓最新身份是上海悅薈廣場,同一條街上的哈同大樓,則變身美國快時尚品牌Forever 21上海旗艦店。

郭樂、郭泉兄弟靠數豆子計算客流選定地址的永安百貨剛剛度過100歲生日,十年之前,作家陳丹燕以永安四小姐郭婉瑩傳奇人生為素材,寫成《上海的金枝玉葉》。

一座座遠東第一、浦西第一的建築你追我趕拔地而起,一代代人在南京路霓虹閃耀的肌理中烙上印跡。

這條上海開埠後第一條商業街,不只有卓別林下榻的和平飯店、張學良會客的百樂門,還有屬於芸芸眾生的人間煙火。

南京路5.5公里的繁華脈絡,不只有霓虹光影、風花雪月,還有企業家胸中蕩出的英雄主義——一種衝決羅網的強悍生命氣象。

上海悅薈廣場前身是哈同的慈淑大樓

四大公司——華商引領的摩登時代

被稱作“十里洋場”的南京路,在百餘年前上演的,是洋商與華商“相愛相殺”的故事。

1850年代在外灘開設的第一家外國百貨公司福利公司,已具備現代百貨公司的特徵。此後南京路又不斷湧現外資百貨商店及零售店、旅社等,其中1906年落成的惠羅公司與華商低矮的商舖形成鮮明的對照,成為日後南京路華商商舖的效仿對象。

與中國商舖商品大都藏於木櫃內的傳統截然不同,外國商店努力營造良好的購物體驗,店內“櫃檯、玻璃櫥、貨架的排列星羅棋布”,所有商品擺放在玻璃櫃子,便於消費者挑選。

上海社會科學院曆史所研究員宋鑽友說,惠羅最早開創了圖文廣告,“自1916年起,便常年在申報上刊載圖畫廣告,一品一圖一文,廣告投入之巨沒有一家中外公司可比。”

就在惠羅公司以四分之一或半版的篇幅推介商品的第二年,1917年,由德和洋行設計,一座巴洛克風格的7層建築在南京路拔地而起,四大公司中先聲奪人的先施公司開業,成為上海第一家由華人經營的環球大型百貨商店。

先施公司在騎樓式外廊內設大櫥窗,底層和二、三層為商場,四至五層為美商東亞旅社,六至七層為先施樂園,屋面為屋頂花園。先施公司開創了上海大型商場開辦娛樂業的先例,還在上海首創了商品標價和不二價製度,售貨一律開發票;首創了從業人員每逢星期日休息製度;首次破例僱傭了女店員,它使南京路的商業進入了新的發展時期。

四大公司的傳奇之處,還在於其創始人都是來自廣東中山的同鄉,先施創始人馬應彪,永安創始人郭樂、郭泉,以及大新創始人蔡昌還曾共同在澳洲合辦果欄(生安泰果欄)。1916年,通過以數豆子的方法計算人流,郭樂、郭泉兄弟將目光鎖定在南京路浙江路路口,在先施的對面租下哈同的地皮,建造上海永安公司。

永安月刊第29期封面

1918年,也就是先施公司落成的第二年,又一座煌煌巨廈在南京路拔地而起,6層高的永安公司開業,陳列窗口採用進口大玻璃,開創上海百貨業大玻璃櫥窗的先例。深諳新時代的消費與舊時不同,逛百貨的主體是女士,所以永安化妝品部的售貨員多為俊俏小生。永安還首創了商場內大型時裝表演,並創辦企業生活類雜誌《永安月刊》。

1926年,先施公司旁邊(今南京東路720號),6層高的新新公司落成迎客,店名取自《禮記·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新公司為上海帶來的,是首創夏季冷氣開放的先例與第一個商場電台——新新電台。

十年之後,曆時7年的建造,十層高的大新公司崛起在今日南京路步行街西藏路上的入口,“老上海四大百貨”集結完成。延續前輩們以各種“首創”刷新上海時尚場的傳統,大新為上海奉上遠東第一部自動扶梯,見多識廣的上海人扶老攜小到此打卡,以至於大新只能採用出售門票的方式限製人流。

開四大公司先河的“先施(百貨)”是Sincere(真誠)一詞的音譯,也來自《中庸》的“先施以誠”,新新公司店名來自《禮記·大學》,永安公司的頂部塔樓名曰“綺雲閣”。這些披著巴洛克雕花、擁有最先進的電梯電台設備的時尚場,在引進英國毛織物、法國化妝品、美國電氣製品、瑞士鍾表的同時,亦將中國文化的魂靈深植其中,交舞成有別於巴黎、紐約等任何一個大城市的都市文明,合著成一個飽含榮光與驕傲的“上海摩登時代”。

商場鏖戰——強悍的企業家精神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曾在中國生活過40年的美國作家賽珍珠說:“要想懂得今天,就必須研究昨天。”

十里洋場、萬花如海,是張愛玲筆下的上海,也是許多人對南京路的印象。然而,在霓虹光轉、肆廛林立的表象背後,是一種強悍的生命氣象支撐著這十里繁華,宋鑽友將其歸結為企業家精神,“它本質是一種面對挑戰、衝決羅網的強悍生命氣象。”

1908年,上海第一輛電車從南京路駛過,中國第一盞電燈亮起的上海第一條商業街,成為上海有軌電車開始的地方。

幾乎與電車通車同時,地產商哈同出資60萬銀元,採購400萬塊鐵藜木鋪設於南京路中段。哈同這一舉動,轟動一時,時人稱頌,“北京的蓬塵、倫敦的霧,南京路上的紅木鋪馬路。”

民間也流傳起歌謠:“哈同,哈同,與眾不同。看守門戶,省吃儉用;攢錢鋪路,造福大眾。築路,築路,財源亨通。”

刊載於1936年時代雜誌的照片:電車中的上海人

上海著名地方史研究專家薛理勇告訴記者,上海第一條有軌電車從靜安寺車庫駛出,原本要從哈同花園門口走,哈同強烈反對,和當局談定鋪設南京路路面作為電車改道的條件。南京路超過三分之一的地產皆為哈同所有,紅木鋪路後南京路地價飛漲,這個精明的地皮大王成為最大的受益人。

就在哈同大獲其利的同時,水漲船高的地價提高了在南京路開設店舖的難度,群雄逐鹿,只有那些最具企業家精神的商人才能在南京路占有一席之地。

以老上海四大公司為例,1914年,先施公司創始人馬應彪以租金每年白銀3萬兩、租期30年的條件租下了易安居茶樓的地皮。1916年,永安公司與哈同簽訂“租地造房”合同,以每年白銀5萬兩租金向哈同租用南京路的9畝土地建造6層商業大樓,租期30年,合同約定,租期滿(即1946年)後大樓及其所有設施歸哈同所有。而到1923年,與先施公司毗鄰,新新公司同樣租用哈同的產業,租用面積僅為永安公司的6成,卻付出年租金8萬兩的天價。

南京路相距不足兩百米的路段上紮堆豎立著四座煌煌巨廈,四大公司的經營者在同業競爭的同時,亦未間斷與地產商鬥智鬥勇。

薛理勇介紹,由於經濟飛快發展而租界土地有限,“租地造屋”成為當時上海房地產業的特有現象,通常租用期為20年到30年之間,在合同期內,房地產商必須交付地租和合同規定的租金,根據合同建造合同規定的房屋,合同期滿後,連同土地和土地上建的房屋無條件地由土地業主收回。

永安公司的郭樂、郭泉兄弟即是以這樣苛刻的條件租下了哈同的地皮,永安公司開業後,每年營業額600萬(銀元)起步,巨大的利益背後,卻存在著巨大的憂患:哈同洋行隨時隨地可以收回永安大樓,只要支付一筆違約金和大樓的建造工程款;而即便哈同履約,土地租期滿30年後,永安公司連帶著大樓和土地依然將為哈同所有。

為不至於失去永安,1930年郭家將東面的老天蟾舞台地皮買下,修建19層高的永安新樓,預備作為未來的新永安使用,兩樓之間還造起了別緻的空中走廊,即今天的七重天賓館和華僑商店。

永安公司與永安新樓之間的雙層空中連廊

也正是因為永安新樓的存在,郭家得以和哈同後人坐在談判桌前。1945年,郭琳爽(郭氏家族第二代接班人)與哈同養子喬治·哈同談判成功,以112.5萬元購回了永安。整整30年,郭家向哈同付出了高達150萬兩白銀的租金。

霓虹閃耀、遍地流光,南京路像是對物質文明的一場盛大歌頌,而在這盛大繁華背後,是企業家駿業日新的智慧與殺伐果決的強悍,在萬商雲集的十里長街殺出一條血路,於一團錦繡中勇猛攫取,衝決羅網,迎難而上。

幾度蝶變——第一家國營百貨與第一批步行街

1949年10月20日,“公營上海市日用品公司門市部”在南京路浙江路口開業,成為新中國第一家國營百貨零售商店,時任市長陳毅稱其為“我們自己的商店”。1952年,“公營上海市日用品公司門市部”更名為“國營第一百貨商店”,並於翌年正式遷入南京東路830號的大新百貨公司大樓營業,開始“中華第一店”的赫赫曆程。

“新中國成立後,零售業的環境丕然大變,非剛需消費(如奢侈品)消失,使四大公司無法按照過去的模式經營,營業額直線下降。郭琳爽雖想了很多辦法,終究無力回天,1956年申請實行公私合營,很快得到批準。不僅永安公司,南京路上的其他商店也均按行業實行公私合營。”

在新新公司舊址開業的上海第一食品商店(許海峰提供)

宋鑽友提到,南京路上的經營者素有同業競爭的心得,如新新取消屋頂花園,建立文明戲和話劇專業劇場,同時重點打造新都酒家,避免與先施和永安同質競爭。

在計劃經濟的席捲下,國家統籌規劃,1954年,上海第一食品商店在新新公司舊址開業,兩年後,上海最大的國營時裝零售商店——南京路時裝商店在原先施公司舊址開業。除改營外,商業部門還在南京路增設了原來缺失的商舖,考慮南京路沒有絨線專業店,合營後的恒源祥被調整到南京路。

經曆了鍍金時代爆髮式的炫耀,南京路就像一個從青春期瘋狂發育中暫停下來的少年,一幢幢大樓停止了向城市上空的擴張,房地產業戛然而止,而商業的滾滾洪流仍在這條街上蕩漾。

“計劃經濟時代雖然將市場競爭視作資本主義,但強調為人民服務,仍然實行嚴格的質量管理,在這方面上海可能在全國是做得最好的。”宋鑽友以絨線為例,講述了計劃經濟時代上海對品質的堅持,“上海的外彙雖然很緊,為保證絨線的質量,上海多年一直堅持花費巨額外彙從南美進口羊毛。”

南京路曾是全國人民心目中的購物天堂(圖為1990年代的南京路) 澎湃新聞記者 許海峰 圖

薛理勇當時在外地生活,至今仍記著供銷社新到一批上海貨後,被一搶而空的情景。當時外地人來到上海,都要去南京路的百貨商店瘋狂採購,家裡兒子談女朋友,父親會把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摘下來作為“成人禮”,一輛上海自行車堪比現在的ABB(奧迪、奔馳、寶馬),若是哪位女生的嫁妝里有一台上海牌縫紉機,更是無上的榮耀。

沾了“上海製造”的光,南京路依然是全國人民心目中的購物天堂,而今遠赴巴黎老佛爺排隊搶老爹鞋的年輕人,多不知道若干年前,他們的父輩、祖輩也曾在南京路百貨商店的櫃檯前排過更壯觀的長隊。

2018年底,經過一年半的停業改造,上海第一百貨強勢回歸,媒體報導稱,“遠東最大百貨商店”再次驚豔上海灘。

升級後,原“上海第一百貨商店”和“東方商廈”合二為一,組合成第一百貨商業中心。兩棟大樓中間的六合路商業街,以懸臂式挑棚輕盈地覆蓋於第一百貨商店(市文物保護單位)、一百商城、東方商廈之間,形成立體連廊淩空交織、交通與商業空間互聯互動。

擔綱六合路商業街設計的主設計師是同濟大學建築與城市規劃學院建築系副主任章明,他在第一百貨華麗回歸時發了一條朋友圈:“家裡的第一台手提式4喇叭收錄音機就是家父在市百一店的樓梯間里排了幾個小時的隊後買到的,沒想到三十多年後,能和團隊一起為它設計飛梯、連廊和天棚。”

章明的老師是鄭時齡,這位中國科學院院士為上海留下的眾多改變城市的作品,其中就有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南京路步行街設計。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中國大城市興起商業步行街建設熱潮,比如1997年哈爾濱建成了中央大街步行街,1999年北京建成了王府井商業街步行街。

1998年8月20日,上海市政府決定建設南京路步行街,當時為同濟大學副校長的鄭時齡擔任評審專家組組長,帶領同濟大學建築設計研究院和黃埔區城市規劃管理局的設計師負責深化和施工圖設計。

哈同曾用鐵藜木鋪設的南京路,被鋪上4釐米厚的磨光印度紅花崗岩石板,曾經最早駛過電車的馬路,在數十年後,率先禁止車輛駛入。

時代的洪流自遍地傳奇的街上衝刷而過。在過去的一百多年中,只有嶄新的大廈植物般在這條街上拔地而起,改造後,幾何形的常綠灌木與四季花卉遍植其中,與休息座椅結合,進一步營造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氛圍。

自然,這個過去上百年在這條街上被忽略了的概念被隆重的拾起,先施公司與永安公司“對峙”的南京路浙江路交叉口,被安放入步行街唯一一處大型城市生活廣場。白玉蘭、廣玉蘭、大桂花、香樟和大面積草坪,昔日商戰最劍拔弩張的路口成為遊客休憩的“公園”。

“公園”的名字叫做世紀廣場,新的世紀即將到來,這個頻頻顛覆又頻頻回望的“中華第一商業街”,就這樣以前所未有的開放、宜人姿態,步入嶄新的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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