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觀察|在中國受歡迎的斯蒂芬·平克為何在西方討人嫌
2019年06月17日16:16

原標題:全球觀察|在中國受歡迎的斯蒂芬·平克為何在西方討人嫌

西方世界正面臨著一個又一個的危機,許多人對未來充滿著焦慮。在中國備受歡迎的斯蒂芬·平克,他的樂觀主義很容易使許多社會問題都似乎變得“不是問題”,很容易讓人無視難民問題、右翼崛起、政治極化、巨大的貧富差距、生態破壞等社會和政治問題。

撰文 | 徐悅東

新世紀以來,世界整體局勢似乎沒有我們想像中的那麼美好,全球性的經濟危機和政治危機接踵而至,讓許多人對人類未來的前景充滿焦慮。知識分子們似乎不再談論理性、科學、進步和人文主義的理念。不管左翼還是右翼,大家都對現代製度感到失望,反思啟蒙以來所造成的弊病。在以特朗普為象徵的強人政治興起之後,很多知識分子更是都陷入撕裂和政治極化的漩渦。

為此,哈佛大學心理學家斯蒂芬·平克為此寫了《當下的啟蒙》一書,為理性、科學、人文主義和進步進行辯護。他試圖借助數據圖表和曆史常識來驗證,我們對這個時代的悲觀看法是錯誤的。他認為,今天的世界的確是變得更好了,人們變得更富有、更長壽,而且,不僅是西方世界取得了這些進步,這些進步更是發生在全世界範圍內。

斯蒂芬·平克抨擊了那些“否定進步者”和“恐懼進步的人”,他認為這些知識分子太過於把啟蒙運動的曆史遺產視為理所當然,以至於我們忘了啟蒙運動的曆史遺產。他還認為後真相時代的新聞媒體中的負面消息增添了讀者的悲觀心態,因為媒體總喜歡報導那些突發事件,而無視積累漸進的曆史進步。為此,他重申了啟蒙的價值,認為崇尚理性將會驅逐黑暗,並認為在今天,理性、科學、人文主義和進步的理念是亟須竭力宣揚的。

斯蒂芬·平克

斯蒂芬·平克對當下社會的樂觀心態和所宣揚的觀點馬上在西方引起了巨大爭議。比爾·蓋茨非常讚同斯蒂芬·平克的觀點,並對《當下的啟蒙》大加推薦。但更多知識分子站在了批評斯蒂芬·平克的立場上。為什麼斯蒂芬·平克這種樂觀的進步觀點會在這個時代引起如此大的爭議?為什麼他對於現實社會的樂觀判斷會如此遭人嫌?大家反對斯蒂芬·平克的時候又在反對些什麼呢?

西方知識分子都是如何批評斯蒂芬·平克的?

斯蒂芬·平克早期的作品並沒有受到如此大的爭議。在20世紀90年代,他作為一名學者在學術圈內開始越來越有名氣,但是並不為外界所知。這一切在1994年發生了改變,他出版了《語言本能》

(The Language Instinct)

,對喬姆斯基的普遍語法理論提出異議。平克將這個語言學爭議打造成了教材中的暢銷書。接下來,平克開始出版一些更受歡迎的書籍,比如《How The Mind Works》,《The Stuff of Thought》。他擅長於把晦澀難懂的學術問題“翻譯”成通俗易懂的語言給普通讀者看。他說這樣做的秘訣在於,“你要把讀者想像成大學室友,他們是那些像你一樣聰明、好奇的人,只不過他們碰巧從事了其他工作。”

平克的職業生涯在2011年出現了令人驚訝的轉變,他在那一年出版了《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他認為,對於地球上所有生物來說,我們可能生活在最平靜的時刻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下的啟蒙》是《人性中的善良天使》的翻新版,平克認為,人類現在不僅不那麼暴力了,而且更加健康、快樂,這一切要歸功於科學和理性。他非常喜歡用數據作為論據,來證明他的觀點。他認為像伏爾泰、康德這樣的思想家是人類如此繁榮的原因之一,而且,我們要繼續遵守他們經曆過時間考驗的指導。

他的觀點在左右兩派都引起了爭議。對他抨擊尤甚的是西方的左翼知識分子。齊澤克在“劍橋聯盟”的演講中就稱平克是他的“敵人”,他對平克所列的“數據和證據”表示深深的懷疑,並認為他掉進了政治正確的術語陷阱里。

《紐約時報》認為,“斯蒂芬·平克居高臨下的態度是令人鄙視的——他對抽像的人文主義施予同情,卻無視切實在受苦的人們。”在推特上,人們甚至發明了一個詞,叫“Pinkering”,用來描述對這個世界上發生的糟糕事情有著如陽光樂觀態度的人。《Current Affairs》雜誌甚至用漫畫來調侃平克。平克在漫畫中照著鏡子對著自己說:“記住,無論別人怎麼說,你在統計學上都不可能成為這個星球上最壞的人。”此外,還有許多人給斯蒂芬·平克取了外號“Peven Stinker”來嘲笑他。

《Current Affairs》嘲諷斯蒂芬·平克的漫畫。

《The Chronicle》的記者Joshua Harris寫道,哲學家約翰·格雷

(John Gray)

告訴他,啟蒙現在是“令人尷尬的”詞,更為關鍵的是,平克的思想只是對早期啟蒙思想家的拙劣模仿罷了。平克對此回應道,“這不過是詭辯家的論點”。“我聽到過最具冒犯性的批評都來自於人文學科的教授,這是因為他們覺得科學要入侵他們的領地了”。

批評平克的人除了人文學科的學者,還有統計學家、前華爾街交易員Nassim Nicholas Taleb。Nassim Nicholas Taleb指責平克的統計推理是錯誤的,因為他無視統計學中的“肥尾效應”——“肥尾效應”指在證券市場上,風險被假設是遵守正態分佈的,然而現實中那些集中在正態分佈的尾部的所謂小概率事件發生的概率比正常情況下大許多,一旦這些事件發生,就會導致市場極大的震盪。Nassim Nicholas Taleb認為,像核戰爭、生態災難這樣的風險,一旦發生,就類似於雷曼兄弟公司倒閉對金融市場造成的巨大影響。然而,平克卻回應道,Nassim Nicholas Taleb並沒有好好閱讀他的作品,並認為“他更像是一個霸淩者,而不是知識分子”。

一些尊重平克工作的學者也對他的觀點提出了異議,比如胡佛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Niall Ferguson,他說:“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坐在被炸彈炸開的坑裡,說‘嘿,你還記得斯蒂芬·平克的那本書嗎?’”他指出,就像1910年諾曼·安吉爾出版的《大幻想》一樣,安吉爾認為當時的歐洲在經濟上會聯結得越來越緊密,通過戰爭給一個國家帶來巨大經濟利益是越來越不可行的。當然,幾年後,一戰的爆發似乎是對這種論調的極大諷刺。

對此,平克回應道,他只是想說明人類到現在為止取得的偉大進展,雖然沒人能保證這些進展能繼續存續下去。“如果我們繼續努力解決問題,而這些問題是關乎人類福祉的問題的話,那麼人類將會變得更美好”。

耶魯大學曆史系和法律系教授塞繆爾·莫恩對平克的說法並不買賬,他指責平克無視越來越大的貧富差距,也拒絕看到世界變得更糟的一面。“我想他在告訴讀者他們應該知道什麼,他故意地把讀者的視線從我們要面臨的困難面前移開。”

普林斯頓大學曆史系教授David Bell在The Nation中撰文,批評平克的書里描述的曆史,似乎存在著一個神秘的“曲線”,這條“曲線”引導著我們向更好的未來走去。平克反駁道,他們都在豎立一個稻草人作為靶子進行攻擊,其實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平克認為,這個引導的力量就是支持社會進步的力量。平克還嘲笑道,知識分子普遍討厭進步論,而他們卻愉快地享受著科技進步帶來的便利。他嘲笑批評者們,他們往往只會批評,卻不會尋求問題的解決方案。

當然,還有人批評平克作為一名心理學家和認知科學家,討論這些問題是非常不專業的。對此,平克承認,他的確很依賴曆史學家提供的材料。Niall Ferguson說,平克的問題在於其選擇這些曆史材料和數據得出的推論。

相對於左翼來說,右翼對平克的態度明顯會緩和一些。去年,在平克談到另類右翼通常是由“高度的識字率和高度聰明的人”組成之後,他發現自己處於輿論上的守勢。他在非自願獨身者、白人至上主義者和各種偏執狂中投入了更多精力。他補充說,儘管那些另類右翼是聰明的,但是他們被引導接受了那些“令人厭惡的結論”,原因是他們這些政治不正確的想法就像一種“他們沒有免疫過的細菌一樣”。平克認為,更誠實和充分的討論可以幫助大家不被吸引到這些激進分子的意識形態里。

此外,平克還是《Quillette》的供稿人。《Quillette》是一群知識分子組織的在線期刊。他們的作者關係很鬆散,但他們希望在各大意識形態中建立自己的中間道路。《Quillette》的精神與平克的取向有些許相似之處,“龍蝦教授”喬丹·彼得森也是《Quillette》的供稿人,彼得森還邀請了平克參加了他的播客。雖然他們的觀點相去甚遠,彼得森也喜歡製造某種衝突效果,但是平克卻討厭爭吵,他也不想在舞台上回擊不同意見者。

《Current Affairs》嘲諷斯蒂芬·平克的漫畫。

而最近,平克準備寫一本書,暫定名為《Don’t Go There: Common Knowledge and the Science of Civility, Hypocrisy, Outrage, and Taboo》。他想要探討不同派別之間的攻訐和侮辱背後的心理原因,“當自己的理解受到威脅,該派成員就有義務反擊,因為他們的身份受到威脅。”這顯然被視為他回應大家對其批評的一種方式。

為什麼斯蒂芬·平克如此討人嫌?

因為他無視當下急迫的社會難題

Nathan J.Robinson認為,大家之所以討厭斯蒂芬·平克,是因為他只是在販賣理性的姿態,而不是理性本身。人們一般不討厭不理性的人,而是討厭標榜自己很理性,然後指責你不理性的人。反對斯蒂芬·平克的人不是因為他們反對統計數據在侵蝕人文學科,也不是他們意識不到人類的進步有多大,也不是如平克所說的,他們厭惡進步論,而是平克對他們的立場不屑一顧,為了反駁而反駁。平克用客觀的數據卻得出了一種曖昧的政治立場,從而無視當下急迫的政治和社會難題。

平克指出的人類在這幾百年中的進步是顯而易見的,大家都不會愚蠢到完全無視它。Nathan J.Robinson認為,平克推崇理性,但是,他在論證的過程中充滿著不理性。他經常用一些小樣本的數據,或籠統武斷的判斷,就將反對者的觀點一筆帶過。比如,“許多社會批評家非常懷舊那些工廠、礦山的時代,那是因為他們從沒有在裡面工作過”、“那些說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對窮人麻木不仁的人,也許他們根本不知道在前資本主義社會大家對窮人的態度”、“汙名化化石能源也許很令人滿意,它告訴我們為此犧牲了多少,但這樣對氣候變化於事無補……人類的道德情感不僅僅是道德;它鼓勵非人化

(‘政客都是豬’)

和懲罰性的措施

(‘讓汙染者賠償’)

”……

《Current Affairs》嘲諷斯蒂芬·平克的漫畫,Mike Freiheit畫。

這使得平克的許多判斷都答不到要點上,更像是某種“抬杠”。假如環境保護者不相信人類正在無情地毀壞環境,那麼我們也不會有環保的共識。平克的批評者們當然不認為封建社會比資本主義社會對窮人更仁慈,也不會想回到那個工廠和礦山繁榮的工業時代,批評者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們對這個社會有著全新的訴求。讓汙染者賠償環境損失也是一個解決環境問題的基本辦法。平克沒有點出這些社會批評者真正抨擊的地方,只是擺出一個反駁的姿態。

另外,在平克的描述中,左翼動不動就稱別人為種族主義者、剝削者、納粹,這本身也是對左翼的一種極端化描述。偶爾,他還會玩“雙重標準”。在《白板》里,他引用美國女性主義者葛羅莉亞·斯坦能的話:“你們在文學上需要的是像安德麗婭·德沃金這樣的人,在法律上需要像我一樣的人,在藝術上需要那些創造不妥協的女性視覺形象的人”。平克對此評論道,“只從一些能決定哪些是大家該欣賞的藝術和文學的知識分子那裡繼承某種傳統是武斷的”。且不論平克這種判斷本身是不是武斷的,平克在後面的章節討論到藝術的時候,他卻認為現代藝術和後現代藝術是讓精英藝術“墮落”的原因,這種批判與他先前的判斷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

平克自己號稱推崇理性,但是他在很多地方卻拿不出過硬的證據。他經常躲避批評者對他的直指要害的批評。比如,有人質疑他對尼采的評價,平克認為尼采有著“反社會的瘋狂”,卻“成為人文學術界的喜好”。對此,平克只好回應道,他其實“沒有資格批判尼采”。事實上,許多批評者都覺得平克壓根就沒看過尼采的書,或者根本不瞭解為何人文學科深受尼采影響就下此判斷。這使得平克的這些判斷在學術上站不住腳。

實際上,平克所說的觀點並不新鮮。知識分子自然更居安思危,更關注當下社會的許多問題。而平克的樂觀主義很容易使許多社會問題都似乎變得“不是問題”。他的這種態度很容易讓人無視難民問題、右翼崛起、政治極化、巨大的貧富差距、生態破壞等社會和政治問題。平克認為,特朗普上台是人們開始倒退回“非理性時代”的標誌,但是他卻沒能準確剖析出為何人們會退回到所謂的“非理性時代”。而社會改良的運動、甚至某種衝突,在客觀上恰恰推動了許多“進步”,大家參與當中的情緒很可能是焦慮甚至憤怒的。而平克所鼓勵的,凡事都要看向生活中積極的一面,在社會矛盾日益加深的大變革時代顯得不合時宜。

此外,現在“正在變得更好”並不意味著這本身是好的。平克所列的數據都在證明,從曆史上來看,現在“正在變得更好”。變得更好不一定意味著人們就一定要安心接受現狀,變得更好不代表人們的怒火會消弭。因為慾望是相對的,影響人們的滿意度和幸福感的因素是很複雜的事情。比如,平克認為,資本主義製度使得許多人脫貧,這證明了資本主義製度的優越性。但是,正如Jason Hickel所批評的那樣,平克無視相對的貧富差距,即窮人和富人財富增長比率的對比,而這也是社會日益富裕但各種社會不滿加深的潛在因素。

平克並不相信我們正在“掙紮”中,他把許多政治問題當成可以用理性糾正的“錯誤”,這其實忽視了這些政治問題背後的利益衝突和價值鬥爭。他像把一切問題都“去政治化了”,他認為“政治就像科學、工程學或藥學”一樣。Nathan J.Robinson認為,這就很類似於奧巴馬的世界觀,但是這種功能論視角在奧巴馬的任期里早已被證明了不可行。

Nathan J.Robinson認為,也許平克對於被其他人覺得他“惱人”還蠻自豪的:“你感到我很惱人,是因為你的認知能力不能處理這些事實。這肯定是因為妒忌心和自戀。”啟蒙的希望並不是把“啟蒙”這個詞放大到無限、進行廣為宣傳就能完成的,而是要一個個具體的鬥爭才能實現的。

資料來源

https://www.currentaffairs.org/2018/06/better-does-not-mean-good,https://www.chronicle.com/interactives/hating-pinker,https://www.currentaffairs.org/2019/05/the-worlds-most-annoying-man,https://www.jasonhickel.org/blog/2019/2/3/pinker-and-global-poverty,https://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9/jan/29/bill-gates-davos-global-poverty-infographic-neoliberal,https://whyevolutionistrue.wordpress.com/2019/03/13/why-is-pinker-demonized/

作者 徐悅東

編輯 安也 校對 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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