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朗妻子和林誌玲們的婚姻,為何會遭到輿論的滔滔敵意?
2019年06月15日11:02

原標題:郎朗妻子和林誌玲們的婚姻,為何會遭到輿論的滔滔敵意?

  無論是涉世未深的鋼琴女郎,久經沙場的女明星,還是在時光深處緘默的女性曆史人物,被造謠、詆毀、干涉,似是懸在她們頭上永恒的劍,隨時毫無防備地爆發。究竟為什麼,一個優秀的女性,在成為妻子之後,會無人在意她們的成就,並遭受到輿論的滔滔敵意?

  撰文 | 一把青

  June bride,是西方諺語中的“六月新娘”。在傳統中,六月是最適合結婚的季節,新娘們得到祝福,開啟幸福的新人生。

  然而,六月未過半,卻接連有幾位新娘因為她們的婚姻與愛情受到攻擊:郎朗的新婚妻子吉娜·愛麗絲,剛剛走入大眾視線,德韓混血的身份便遭到誹謗(德國生父被誹謗為繼父);置身鎂光燈下全副武裝久矣的林誌玲,宣佈嫁給日本藝人akira沒多久,上有郭台銘放話“請林誌玲回台灣生孩子”,下有網友批判“在大陸賺了那麼多錢,最後竟然嫁給日本人”,更有財經媒體發文,將她的婚訊形容為“一場失敗的ipo”。

  左為郎朗新婚妻子吉娜·愛麗絲。二人新婚不久,網絡上便有文章起底郎朗妻子的家庭背景,稱其親生父親為繼父。郎朗工作室在微博上闢謠,登上了本週微博熱搜。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近百年前的新娘——民國才女林徽因——在近期又成為了熱門話題。跟以往常見的,與徐誌摩、金嶽霖、梁思成之間的恩怨八卦類似,現在人們談論林徽因,依然圍繞著她的外貌和生活:林徽因有多好看?AI修復林徽因舊照,瓜子臉五官,標準網紅臉;向林徽因學習,把所有男人當“備胎”;林徽因不會做飯,家務都是保姆來做,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妻子?

  林徽因1928年嫁給梁思成,1955年去世,半世紀後,梁思成第二任妻子林洙晚年在訪問中稱其“不是一個最理想的家庭主婦”,因為她對家務不擅長。

  無論是涉世未深的鋼琴女郎,久經沙場的女明星,還是在時光深處緘默的女性曆史人物,被造謠、詆毀、干涉,似是懸在她們頭上永恒的劍,隨時毫無防備地爆發。究竟為什麼,一個優秀的女性,在成為妻子之後,會無人在意她們的成就,並遭受到輿論的滔滔敵意?

身為“妻子”的名人

道德榜樣與粉絲審判

  對名人婚姻的八卦,通常預設了兩個前提:

  第一,無論古今中外,名人是形象商品,公眾是消費者,休論公私領域分界,我們自然有權干涉批評他們;

  第二,名人是道德榜樣,當他們的選擇稍稍不符合看客的預期,就被打入了“不道德”的那邊,活該千夫所指。

  既然是道德榜樣,那就應該完美無缺。社會學家鮑曼在《流動的現代性》中指出,現代社會的特徵之一,就是大眾既不信任權威,又因缺乏指導生活的權威而感到迷惘、失措。因而大眾不會相信權威,傾向將通俗文化以“為我所用”的方式轉為自己的解讀,製造不存在的意義,將文本打碎,再根據自己的藍圖重組,搶救出能用來理解個人生活經驗的隻言片語。這就是傳播學家詹金斯所定義的粉絲的“盜獵行為”。

  因此,消遣名人的私生活,既滿足大眾的窺探需求,又能作為學習模仿的對象,獲得認同與共鳴,相較之下,他們的公共成就反倒等而下之。

  《流動的現代性》, [英]齊格蒙特·鮑曼 著,歐陽景根 譯,版本: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1月

  所以,在苛刻的要求與現實的落差中,再優秀的女性嫁作人妻後總會受到大眾審判——女強男弱是錯,情史豐富也是錯,年齡差距是錯,甚至混血身份,都能被無中生有地挑出痛腳。

  今日吉娜·愛麗絲遭受的非議,遠不及當年閃婚的“天王嫂”方媛,人們質疑她的網紅身份,調侃她與郭富城相識的過程,就連方媛父親在婚宴上的那句“我從小聽你的歌長大,現在我把女兒交給你”,也成為心照不宣的全民笑柄;與林誌玲同期宣佈婚訊、嫁給搞笑藝人山裡亮太的日本文藝女神蒼井優,同樣被調侃“美女與野獸”、“下嫁殿堂級醜男”;就連林徽因,也有蕭紅與丁玲能與她惺惺相惜——前者的標籤仍是未婚先孕、兩次私奔、被出軌被家暴,後者以四段婚姻、劈腿同居、38歲時嫁給25歲的丈夫被形容為“作女”。

  郭富城與方媛。

  君不見,文人墨客千古風流,文學史中更存在眾多被誤讀與塗抹的“惡妻”。胡適的妻子江冬秀,曾在他提離婚時以死相逼,威脅要殺掉孩子,卻也與胡適廝守一生,陪他赴美度過最後的十年;列夫托爾斯泰的妻子索非亞,48年的婚姻13個孩子,單是《戰爭與和平》就為他謄抄七遍,晚年的夫妻隔閡讓托爾斯泰離家出走病逝,至死拒見妻子一面,索非亞因此飽受詬病,去世後她的日記出版,才讓世人稍稍理解這個為托爾斯泰付出一生的女人;更有張兆和與沈從文,“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的雲,喝過許多種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坊間流傳他寫給她的民國最美情書,兩人婚姻中的嫌隙與疏離卻被選擇性無視……名人之妻不易做,經曆了顯微鏡審判的大浪淘沙被封為佳話後,道德榜樣來之不易,真相重要嗎?

  只能說,且行且珍惜。

標籤式詆毀話語

粗暴標準與自我規訓

  在諸多對女性名人的審判之中,大眾喜聞樂見的裁決標準,恰好皆是近年躥紅的網絡詞彙:吉娜·愛麗絲美貌才華於一身,是“瑪莉蘇本蘇”;林誌玲嬌嗲溫柔娃娃音,是“白蓮花”;林徽因讓男人魂牽夢縈,是“綠茶婊”,林洙造謠抹黑林徽因,是“心機女又當又立”,這套準則甚至蔓延到文學與影視經典中的女性人物,茜茜公主、林黛玉、包法利夫人,均難逃被黏貼三觀標籤的一劫。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甫出現時引發文化界警惕,提醒慎防汙名化女性的流行語,經過數年洗禮,終於完成對主流文化的收編,被廣泛地接受和使用。此番簡單粗暴非黑即白的價值體系,不僅與“白富美”、“女神與女漢子”那一套一脈相承,充滿刻板印象,更蘊含著假設性的敵意性別歧視,卻在一遍遍重複的傳播過程中,造就了集體無意識,不僅使男性對此津津樂道,更讓女性畫地為牢。

  “白蓮花”:林誌玲在圈中這麼多年,怎麼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綠茶婊”:林徽因溫柔對待每個男性,除了想勾搭他們還能幹什麼?

  福柯在《規訓與懲罰》中,借助全景監獄的概念解釋看與被看的權力關係:一座環形建築,監視塔位處中間,居室里的人永遠可見,卻不知道監視塔中是否有人在監視他,如此一來,每個人都會逐漸自覺地變成自己的監視者,保持順服與紀律。如果說長期盤踞媒體構架的男性凝視是那座監視塔,早已習慣自我規訓的女性,就是環繞著的那一圈牢房,約翰·伯格也在《觀看之道》中強調:

  “女性必須心靈手巧地生活以培養社會風度,其代價是將自己一分為二,時刻關注自己,每分每秒都與眼中的自己綁在一起。”

  《觀看之道》,[英]約翰·伯格 著,戴行鉞 譯,出版: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2015年7月

  縱觀整個華人社會,誌玲姐姐當然是個中翹楚,她笑容甜美言行得體,滿足外界所有對女性社會角色的要求,正如她以簡體字發在微博,又用繁體字發在instagram的結婚聲明一樣,她做每件事都無懈可擊,精巧得如同一間“新女性”樣板房,早把自己鍛造成最能從男性凝視的法網中全身而退的一塊拚圖。

  在《十三邀》訪問中,許知遠問她:“只被看到狹窄的一面,不困擾嗎?”她微微一笑:“那是時代的問題,不是我的。”一個漂亮的太極,再度全身而退,可惜的是,女性所面對的重重社會規訓當前,再聰明的自我規訓,也無法讓人從牢房中走出,林誌玲反複強調的“愛與勇氣”,並不能消解居室里的大象。

  《十三邀》中的林誌玲。

純白婚紗背後

閨秀迷戀與厭女文化

  儘管同屬系出名門家境良好,但與八卦頗豐的“二林”相比,24歲的吉娜·愛麗絲更被讚為人生贏家,因為她更符合人們宜室宜家的“閨秀”的想像。當女性成為男性獲得認同的手段,每一種等級都被明碼標價,就像林誌玲結婚與蒼井空生子不可同日而語,攻擊的對象越“潔淨”,藉由女性獲得的認同快樂就越高,在此立場上,天真浪漫思無邪的閨秀,無疑又位於等級鏈的頂端。

  閨秀迷戀,從女性進入公共話語中便一直存在,上至崔鶯鶯、杜麗娘與清代《閨秀詩話》,下至吉娜·愛麗絲與“好嫁風”,她們的共通性,首先是居家隔離,養在深閨人未識,丈夫與子女就是她的全世界,要對美好姻緣無怨無悔,女子無才便是德,會鋼琴固然好,但又絕對搶不了丈夫的風頭。然後是社會經驗狹隘,被當成浪漫的小白兔,是男性場域的附屬品,做他們背後的女人,接觸不到低下人生與黑暗世界,最後是道德局限,恪守傳統禮教,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無法直接表達情慾,以自我犧牲的賢良淑德作為社會地位的交換,稍越雷池一步,便是巨大的刺激。

  張允和《最後的閨秀》書封。

  和“綠茶婊”、“白蓮花”等流行語一樣,閨秀迷戀也是時下厭女文化的產物。百年前,阮玲玉主演的默片《神女》這樣開頭,“在夜之街頭她是一個低賤的妓女,當她懷抱起孩子,又是一位聖潔的母親,在兩重生活中,她顯出了偉大的人格”,百年後,女性想獲取多重身份卻變得更來之不易。

  日本作家上野千鶴子在《厭女》中坦言,男性彼此成全,他們的金錢、樣貌、事業成為完整自洽的一套系統,而女性則被切割成許多彼此衝突、不可兼得的零碎價值,男人可以好色,女人要保持純潔,男人在性的雙重標準下把女人區分成“聖女”和“妓女”、“妻子母親”和“賣春女”、“結婚對象”和“玩樂對象”、“良家婦女”和“淫婦”等等。

  “生殖的女人”被剝奪了性愉悅的權利、限製在生殖的用途,“性愉悅的女人”則被排除在生殖的選項之外,並限製在性愉悅的用途。至於那些跨過這條界線生下孩子的妓女,則會被男人視為掃興的女人。套用在新娘身上,就像那些流水線量產的美麗婚紗照一樣,在個性被抹煞的同時,她的潔淨與神聖被塑造到巔峰,美則美矣,卻無靈魂。

  只不過,這樣就夠了嗎?還有改變的餘地嗎?六月新娘看似完美的婚紗背後,安置在她們身上的枷鎖真的消退了嗎?衣香鬢影與眾聲喧嘩間,百年過去,她們的地位真的進步了嗎?種種詆毀與束縛之外,更想起蕭紅的名言——

  “我是個女性,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

  作者

  :一把青

  編輯

  :榕小崧、李永博;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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