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我在印度暗訪仿製藥黑市
2019年06月14日08:18

  紀錄片|我在印度暗訪仿製藥黑市

  來源:重案組37號 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2018年7月2日,電影《我不是藥神》首映禮在清華大學舉行。觀眾席里有大學生、影視明星、媒體記者和癌症患者代表。當晚,徐崢對著台下觀眾說道,“陸勇先生始終是個英雄。”外界給陸勇的標籤是“藥俠”。

  陸勇當時坐在台下,他反駁說,“我只是一個癌症病人。”

  從那次起,我有了採訪癌症患者國外求生的想法。在聯繫上陸勇後,我跟隨他去印度,拍攝了他買藥的全過程,也獨立探訪了當地仿製藥市場。後來,我們得出一個結論,仿製藥的療效和風險並存。

  多數癌症患者在國內使用代購而來的仿製藥,但他們對海外代購渠道的瞭解並不清晰。購買,吃藥,更像是在進行一場賭博。而賭注,就是自己的命。

  在經過長達數月的拍攝後,我們把一些癌症患者和他們的求生故事濃縮成20分鍾的紀錄片。謹以此片為國內癌症患者群體釐清抗癌仿製藥的渠道與其中風險,希望他們對生活充滿信心。

  ▲視頻|記者探訪印度仿製藥灰色地帶:國內患者險中求生。新京報X調查&動新聞出品

  ▲陸勇在印度首都新德里的街頭。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攝

  天價藥與吃窮了的病人

  在拍攝這個紀錄片之前,我們和慢粒白血病患者陸勇有過交流。他說,癌症患者經過規範化的抗腫瘤綜合治療後,服用抗癌藥物可以使腫瘤病灶穩定,不再擴散,病情長期趨於穩定。2006年,世界衛生組織也表示,通過及時、有效和長期治療,癌症可以像糖尿病、高血壓一樣得到控製,患者甚至可以和癌症和平共處數年。

  但是,問題總是出在經濟上。陸勇說,他在接觸印度仿製藥之前,都是吃正版藥,一個月花掉近3萬元藥費。兩年下來,70多萬就沒了。本來家庭條件還不錯的他,也窮了。父親為了給他賺錢買藥,有一天在出門上班的途中,出了車禍。

  關於抗癌藥的“天價”,很多人都會想到去年上映的一部電影:《我不是藥神》。在這部電影里,能夠治療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的正版格列寧,一瓶藥要4萬塊,很多家庭都無力承擔。但是印度的仿製藥,進價只要500元。

  “四萬塊錢一瓶的藥,我吃了三年,房子吃沒了,家人被我吃垮了,我不想死。”電影中,一位患病老太太說的一句話,道出了他們的無奈,“沒錢,連活下來都那麼難。”

  但是,新藥的研發的確需要在前期投入巨額資金。這個“巨額”,往往是數以億萬計。最後,藥品會被定出一個“天價”,也是對專利合法合理的保護。

  在這個雙方都合理的情況下,“窮人如何活命”的問題貌似走進了死胡同。

  ▲北京大學腫瘤醫院附近的“癌症旅館”,肺腺癌患者顧大姐正在等待電飯鍋煮飯。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攝

  為了活下去

  在北京西四環,我瞭解到緊挨著北京大學腫瘤醫院,有一處被綠化和高樓包圍的居民區。因為無力承擔藥費,但仍想繼續治療,很多癌症患者都租住在這裏。這片區域也被稱為“癌症旅館”。

  癌症患者們每天向旅館老闆交納100塊錢的住宿費,甚至更少。他們一人一個房間,房間里配有空調、洗衣機,當然,還有廚房。如此,便有了家的感覺。

  他們在這裏,都是為了活下去,用各自的方式,做出不同的努力。

  來自湖南的一名肝癌患者因為肝腹水,肚子腫脹。為了舒服一點,他便讓兒子用注射器做了一個簡易的排水裝置。每當肚子腫脹時,他就用針頭刺穿自己的肚皮,通過橡皮導管將腹水和血,排出體外。這樣的場景,我看得心跳加速,頭皮發麻。

  同樣患有肺腺癌的顧大姐跟我說,她的家在北京郊區。被查出患病之後,自己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到這裏來住。一次住上三五天。除了買藥,他們已無力再承擔其他開銷,目前已經是最節約成本的方式。

  無奈,正品藥實在太貴,她開始和其他病友聊天,“討論購買仿製藥的渠道和療效”。而印度仿製藥,貌似成為了他們的“救命稻草”。

  只不過,通過病友之間的交流,我發現,他們只是知道了“救命稻草”在印度。至於這個渠道的透明度有多少,沒人能答得上來。

  顧大姐用的仿製藥是孟加拉版的奧希替尼,中文名是泰瑞沙。她告訴我們,這個藥是從一名印度代購商手裡買來的。但是在我們的調查中卻發現,印度政府早已不允許銷售孟加拉版的奧希替尼。

  至於這名印度代購手中的孟加拉版的奧希替尼到底從何而來,顧大姐說,“問了,他不跟我說。”

  那海外代購而來的藥,到底是真是假?這是個致命的問題。

  ▲在印度藥品市場出現的涉假孟加拉版奧希替尼(黑盒9291)。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攝

  “救命稻草”隱身髒亂差的市場

  2018年7月,我去了印度首都新德里,決定一探究竟。

  落地後,來接我的酒店工作人員在車上說,即將下榻的酒店位於醫院附近,有一條50多米專門賣藥的街道。他說自己接待過很多來印度的中國人,多半都是為尋藥而來。雖然不明我的來意,但他還是介紹,“你們可能會對這條街感興趣。”

  我回答他,“我也感興趣”。

  第二天,我直奔服務員口中那條很多中國人都會去的賣藥街道。說實話,印度的藥店,衛生條件真的不好。

  和國內多數藥店的做法不一樣,他們很少會整盒銷售。他們會用一張白紙,按照不同的藥物,取出不同的量放在白紙里,再摺疊包裝起來賣給患者。對於此舉,當地居民稱,是為了不造成藥物浪費。

  在新德里的第四天,我乘地鐵來到當地最大的藥品批發市場。那裡嘈雜並擁擠,五金、各種精油批發以及小家電批發商店擠在一起。房屋牆面上貼著雜亂的廣告,黑色的電纜線如同蜘蛛網,錯亂交織,還有猴子在上面跳來跳去。

  “蜘蛛網”下方的道路沒有硬化,稍微下點雨,就是真正的“水泥”路,水和稀泥的汙泥濺在褲腿上;稍不留神,疾馳而過的摩托車濺起的汙水,就會落在我臉上,一股泥腥味。

  藥店藏身在深巷兩邊。我找到了多個老闆問起仿製藥,還沒等我開口,他們就開始了推銷,“是中國人嗎?是否需要抗癌藥?”

  顯然,中國人來印買藥一事,在這裏成為了公開的秘密。

  在聊天的過程中,這些藥店老闆拿出了中國產的智能手機,打開微信,掃了我的微信二維碼說,“需要的話,可以隨時和我微信聯繫,交易可以用人民幣,甚至可以通過快遞將仿製藥發到中國。”

  ▲印度首都新德里一家藥店內用來存放冷鏈藥的陳舊冰箱。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攝

  拿命當賭注

  在去印度之前,我在孟加拉國的首都達卡進行調查時發現,同樣作為擁有強製仿製政策的國家,孟加拉國生產的仿製藥也在大批量地賣到中國。一些在孟加拉國常住的中國人把代購作為主要職業。他們租用民房來作為接待國內患者的固定地點,也作為仿製藥倉庫。

  在孟加拉國從事仿製藥代購的一名中國人跟我說,每個在孟的華人,幾乎都會接觸仿製藥。他們除了通過快遞將藥物發往中國,有需要時,甚至會找準備回國的中國人,通過人頭帶貨。當然,也會付相應的佣金。

  存在安全風險的不僅是藥物渠道,還有一些特殊生物製劑(注射類抗癌藥)。

  在這個紀錄片中提到的乳腺癌仿製藥赫賽汀是一種特種生物製劑,需要保存在2℃至8℃之間,否則會有失效風險。然而,印度藥商的處理辦法則是用一個用來裝冰棍的白色泡沫箱加上一些冰塊,通過快遞發往中國,再到患者手裡。整個過程需要7天的時間,加之這樣的運輸環境,很難保證藥效。

  但仍有很多人選擇去購買。王繼剛的親屬因為癌症急需藥物治療,恰逢王繼剛在印度辦事,便在當地買了仿製藥。

  ▲王繼剛在印度一藥店內幫助親屬購買抗癌仿製藥。新京報記者 遊天燚 攝

  他回到山東老家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著在印度藥店購買的兩瓶仿製藥和一張發票趕到病人家裡。失去行動能力的親屬看到王繼剛帶來的仿製藥,露出了笑容。抬著頭看著王繼剛,說了聲“謝謝”。

  幾個月後,我聽搭檔說,王繼剛的患病親屬因病去世。

  對於這種情況,很多癌症病人仍說,他們不怕上當,只想試一試。

  國內一家跨境醫療公司的創始人楊晨在接受我們的採訪時說,在生與死之間,更多的患者願意去賭。因為,他們都希望自己是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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