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區”開放後,他們走進了切爾諾貝利
2019年06月14日09:39

原標題:“禁區”開放後,他們走進了切爾諾貝利

1986年,4月26日淩晨1點23分,位於蘇聯時期烏克蘭普里皮亞季市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第四反應堆發生了爆炸,這座在蘇聯時期曾被譽為“模範市鎮”的東歐小城一夜之間變成了“地獄般的死亡之城”,數十萬居民被迫撤離。

如今,距離核電站事故已經過去了33年,一部由HBO出品的迷你劇——《切爾諾貝利》在網絡上的“走紅”又重新引發了人們對“切爾諾貝利事件”的熱議。

如果說在2011年前,人們對“切爾諾貝利”的好奇只能停留在想像,而在那之後,這座“被人類拋棄的城市”重新向世人打開了“窗口”。2011年,烏克蘭政府宣佈將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周圍廢墟地區變成旅遊景點,向遊客開放。今年4月,白羅斯宣佈開放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禁區內95個被棄村莊,供遊客參觀。

這樣的消息,無疑點燃了全球背包客、探險家、廢墟攝影師、曆史愛好者等對這片“禁區”的嚮往之情。

從公寓樓頂俯瞰整座“鬼城” 仇逸茗 供圖

18歲少女的一場“特殊成人禮”

距離18歲的生日才剛過去24天,仇逸茗在網上成功預約上了一家英文旅行團,整理了背包便從巴爾半干島的波黑飛向了烏克蘭的首都—基輔市。

17歲的那一年,就讀於國際高中的仇逸茗第一次從烏克蘭的好朋友口中聽說了切爾諾貝利的故事後,便對這座神秘的城市唸唸不忘。然而,進入切爾諾貝利參觀的必要條件之一便是“必須年滿18週歲”,為此她只好苦等了一年,直到2018年的夏天才實現了這個夢想。

“導遊對我說,我是她接待過的年齡最小的遊客”, 仇逸茗告訴澎湃新聞。

的確,去切爾諾貝利參觀,即便是在烏克蘭也算是個有點冷門的項目,“其實沒有太多烏克蘭人會選擇去切爾諾貝利,去的都是一些愛探險的遊客,因為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個禁區,一般不會去”,仇逸茗說。

在網上貨比三家後,仇逸茗選擇了一個“一日遊”團,價位大概在一百美元左右,里麵包括大巴接送和午餐的費用。團里一共15個人,只有4個亞洲人,其他都是來自英國,澳州,美國等國家的遊客。

仇逸茗在某社交網站上發佈的遊記中寫道:“導遊在大巴即將駛離基輔市時,故意問道,‘ 你們確定要繼續往下走嗎?再往前走可就沒有回頭路了哦!“。

沒有人選擇回頭。

旅行團的巴士。 仇逸茗 供圖

其實在整個旅程中,遊客只需穿自己的便服,不用穿特殊的防輻射服,但一定不能穿短袖和短褲,長褲最好能蓋過腳踝。出發前,導遊還會警告大家,在禁區內不要亂跑,不要碰“禁區”內任何自然界的水,不要碰金屬,不要用手抓土壤,如果看到動物也不要靠近,不要出於好心去喂食。

在車緩緩駛入隔離區的過程中,仇逸茗眼前“禁區”的模樣也越來越真實了起來。“整個旅程中有兩次檢查,一次是在離爆炸中心30公里的地方,還有一次是在離中心10公里的地方。但在從30公里到10公里的路上,我們會穿過一片奇特的‘紅樹林’,據說這些樹是因為受到輻射變成了紅色的”。

“我們手上一直都拿著蓋格計數器,計數器上的數值只要超過了0.3就會響起警報聲。當我們的車駛入距離爆炸中心約10公里的區域後,計量器就一在叫,沒有停過。”

這趟旅行的確是新鮮又刺激。仇逸茗關掉了計數器,當大巴車路過一個寫著“1970”的地標之後,她明白旅行團已經正式進入了普里皮亞季小鎮。

離核電站10公里處的地標,蓋格計數器上的數字為此處空氣中的放射量指數。仇逸茗 供圖

散落在教室地板上的防毒面具 仇逸茗 供圖

“其實去過之後你會發現,普里皮亞季小鎮內供遊客參觀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如幼兒園,游泳館,遊樂場,體育場,居民公寓樓等等。因此不管是什麼旅行團,大家的路線都是一樣的。”

但即便在網上看過許多類似的攻略,親臨現場,那種“時間就好像在眼前停止了”的感覺讓人恍惚。

“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小鎮上被廢棄的公寓樓。因為大多數我們參觀的建築都是一層的平房不用爬樓,但是公寓樓的樓層非常高,雖然有電梯,但早就已經廢棄了。進去後,我們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向上爬,可以看到每一層樓都已經破得不成樣了。但房間真的還保留著當時人們離開時候的樣子。我們甚至還可以走進每一層的每個房間去看裡面有什麼”。

典型的前蘇聯時期的集體公寓。 仇逸茗 供圖

廢棄公寓大樓內部斑駁的牆壁和樓梯。仇逸茗 供圖

某學校內部 仇逸茗 供圖

另外一個讓仇逸茗印象深刻的地方是一座廢棄的遊樂場。遊樂場里有一個巨大的摩天輪,是許多來到切爾諾貝利的遊客必“打卡”的地方。但在仇逸茗眼裡,那裡的一切似乎有些“魔幻”的味道。

“那個摩天輪如果說是壞了,或者殘缺了,可能還好一點。之所以讓我覺得震撼,是因為它純粹只是生鏽了而已,保存的很完整,也就是說這裏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廢墟的樣子。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曆史停留在了眼前’“。

廢棄的巨大摩天輪。 朱英濤 供圖

廢棄體育館里的籃球場 仇逸茗 供圖

仇逸茗還在普里皮亞季小鎮上還看到了此前流傳在網絡上很火的滿是“詭異娃娃”的幼兒園,還有堆滿防毒面具的教室,不過這些“略帶人為跡象”的景點,讓她覺得稍顯“刻意”。在旅行中的最後一站,她看到了2016年新加蓋的石棺。

被廢棄的幼兒園內部。 朱英濤 供圖

有點陰森恐怖的“娃娃” 。朱英濤 供圖

“其實如果不去想空氣中或水中可能有輻射什麼的,你在裡面並不會感到恐慌,周圍環境也很安靜很祥和,跟正常的小鎮正沒什麼兩樣,樹也很茂盛,生態恢復的還不錯”。 仇逸茗告訴澎湃新聞。

切爾諾貝利的這趟旅行可以說是18歲的仇逸茗送給自己的一份“特殊”的成年禮,結束旅程之後,她又回到波黑,繼續她的海外求學之路,同時對自己的未來也多了一份憧憬。

“我其實對自然科學很感興趣,在未來也想學習相關的專業。切爾諾貝利的經曆可能讓我感受了學習這門專業的人需要的一種責任感。在能源的使用和開發時,我們都要非常謹慎,要敬畏自然”。

“東歐迷”眼中的“精英城市”毀滅

作為一個“東歐迷”,朱英濤在出發去基輔前,已經做足了功課。2018年底,白羅斯對中國遊客開放“免簽”政策。朱英濤決定先去白羅斯,之後順道再去烏克蘭玩一圈,而“切爾諾貝利”自然是烏克蘭之行里必不可少的一個“目的地”。

“去之前我其實瞭解還蠻多的,因為高中的時候我讀的是曆史,在教材裡面就有寫到切爾諾貝利相關的東西,上大學後自己又看一些曆史科普的書籍,裡面也有講到這個事情。知道切爾諾貝利事件是人類曆史上最嚴重的核事故事件,產生的影響比廣島原子彈爆炸的程度還要大”,朱英濤對澎湃新聞說。

來到烏克蘭首都基輔,朱英濤入住了當地的青年旅舍。在那裡,他認識了一個也來參觀切爾諾貝利的英國女生,更巧的是,一問才發現,他們竟然報了同一個旅行團。

女生告訴他,在基輔的市中心還有一個國立切爾諾貝利博物館,據說裡面還原了切爾諾貝利禁區的樣子,佈置得十分逼真,越往里走,越能身臨其境地感受到當時事故現場的危機感。

不過除了這個紀念博物館之外,暢遊在基輔市內,其實感受不到太多與“切爾諾貝利”有關的元素。包括街邊賣的紀念品,大多也都是當地人編的圍巾,小鑰匙扣,手鏈等比較有歐洲傳統特色的紀念品。

廢棄的文化宮外部 朱英濤 供圖

文化宮內部 朱英濤 供圖

朱英濤表示,自己是一個喜歡獨來獨往的背包客,但是參觀切爾諾貝利是禁止一個人行動的。“我在旅行app上預約了一個 ‘一日遊’的項目,旅行社就把我編入了一個15人的小團體。其實除了‘一日遊’外,也有‘兩日遊’的項目,‘後者可以在切爾諾貝利裡面的小旅館頭住一晚”。不過,想到切爾諾貝利附近人煙稀少,再加上“核輻射”的陰影,心裡總還是覺得有點“瘮的慌”,再加上時間不寬裕,朱英濤便放棄了“兩日遊”的想法。

早上八點,所有遊客在基輔獨立廣場旁邊一個叫做“Kozatskiy”的酒店前集合,按照導遊的要求,大家都穿好了長衣長褲,帶好自己的護照,因為進入禁區時,守衛的官兵會檢查遊客護照。

在聽完基本的注意事項後,所有人登上了巴士,從基輔市中心出發,沿著歐洲東部的第二大河——第聶伯河一路向北。由於是冬天,沿路基本上都是荒蕪的森林和白雪皚皚的平原。

路邊被廢棄的汽車。 朱英濤 供圖

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巴士抵達切爾諾貝利禁區的大門,所有人要下車接受護照檢查。大門邊有一些紀念品店,朱英濤在店裡買了一個胸章,上面寫著“I love Chornobyl(我愛切爾諾貝利)”,只是上面原本應該是表示“love”的“愛心”,被替換成了“放射性圖標”。

寫著“I love Chornobyl(我愛切爾諾貝利)”的紀念徽章。 朱英濤 供圖

在參觀完禁區“外環”的一些建築物之後,眾人驅車來到了切爾諾貝利的入口,在入口附近有一個生鏽的鐵質雕塑,是一個帶著翅膀吹著長號的女子,據說被當地人稱作“iron lady(鐵娘子)。 這時,導遊半開玩笑地對大家說:“祝賀你們來到了世界上最受汙染的地方“。

Iron lady(鐵娘子)。朱英濤 供圖

有一個有趣的小插曲,臨近晌午,在開始下半段普里皮亞季之旅之前,導遊會帶著旅行團去禁區裡面的一個小食堂去吃一頓午飯。所有的食材都是從禁區外面運進來的,所以不用擔心汙染的問題。

在“禁區”內的午餐。朱英濤 供圖

在整段旅行中,最讓朱英濤印象深刻的有三個地方。首先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新石棺”。

切爾諾貝利石棺是前蘇聯政府為了阻止爆炸產生的放射性汙染繼續擴散,用混凝土在核電站上做成的一個封閉設施。2008年,由於核電站外牆不斷受到自然侵蝕,開始倒塌。烏蘭政務於2011年重新開啟了一個“新安全封閉”計劃,試圖將一個相當於體育館規模大小的拱形建築物“蓋在”舊石棺上。

這個計劃被當時的英國泰晤士報稱為“方舟計劃”。

當巴士從基輔出發開往切爾諾貝利禁區的兩個小時中,朱英濤和其他團員都在車上觀看了這個關於石棺的紀錄片。據說,新石棺建成的時候曾被譽為‘世界上最高的可移動物體’。為了能完美地蓋上,人們先在爆炸的核電站外圍把新石棺建好,底下鋪好軌道,通過軌道移動將其至舊石棺的上方,這是一項特別浩瀚的工程,據說可以使用100年。

“當時親眼看到石棺,又聯想到那麼多工程師冒著生命危險作出的努力,真的十分震撼。因為如果沒有石棺的話,我們也沒有機會能進入切爾諾利。”

遠眺新石棺。 朱英濤 供圖

第二個讓朱英濤印象很深刻的是一所廢棄中學裡面的教室,雜亂的教室地面上鋪滿了防毒面具,整個畫面非常有衝擊力。“導遊跟我們說,過去美蘇冷戰時期,蘇聯的每一個公共場所裡面,如電影院,商場,學校等,都會配有大量的防毒面具。那是為了某一天,如果和美國發生核戰的時候,可以有防毒面具保護。但是沒有想到,這些面具最後用在了這個地方,而且是這樣一種‘恐怖’的方式”。

教室的課桌上還有散落的課本。 朱英濤 供圖

教室的地面上鋪滿了防毒面具。 朱英濤 供圖

旅行路線的最後一站同樣是來到了著名的“俄羅斯啄木鳥”,這個在地面上綿延了900米長,高達十幾米的蘇聯時期反彈道導彈遠程警戒系統,站在人類面前,用朱英濤的話來說“是一個非常賽博朋克”的龐然大物。

“關於‘啄木鳥’,比較諷刺的事情是,蘇聯在冷戰時期建造它的時候花費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是一個相當浩大的工程。然而,就在它建成的短短一兩個月之後,‘切爾諾貝利事件’發生了,‘啄木鳥’也隨之被廢棄了”。

龐大的“俄羅斯啄木鳥”。 朱英濤 供圖

雖然在這趟旅行中看到了太多滿目瘡痍的景象,但置身在這座城市“軀殼”里,朱英濤仍然能從星星點點的曆史遺蹟里感受到它曾經的輝煌與繁榮。

“導遊和我們講,整個普里皮亞季在當時的烏克蘭是一個非常先進的精英社區。據說普里皮亞季甚至還擁有一個‘超級市場’,這對整個蘇聯而言都是非常罕見的,這至少說明了當時的政府對居住在這裏的精英非常得重視,希望他們能好好在這裏工作,去維護核電站,維護國家的運行,但因為切爾諾貝利的爆炸,這個小鎮最後也被廢棄掉了。

後人為紀念清理核汙染的消防戰士而建立的紀念碑。 朱英濤 供圖

“想到那麼多財力人力物力的投入,最後卻化成了一場災難,真的覺得十分的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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