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畢業論文的日與夜
2019年06月14日06:11

原標題:我寫畢業論文的日與夜

  視覺中國供圖

我的論文和導師期待之間,隔了10個工作offer

  河櫻

在和導師交流的時候,絕對不能提“求職”二字,其他三位同門的命運大同小異,論文的每一小步都邁得異常艱難。

  那年夏天,當我完成畢業論文答辯,和導師、同門合影留唸完畢,我和導師之間的微信聊天就進入客氣、冷淡的“你好陌生人模式”。

  是的,論文塵埃落定,意味著我的學術生涯木已成舟。導師再也不會催我、罵我、痛心我了。

  雖然大學時代最後一年,我將差不多大半年的時間獻祭給了論文。但告別之際,導師的不滿顯而易見,他覺得我還是花了太多精力去忙著求職,而不是專注地寫完一篇論文,完成一項對得起他期待的學術成果。

  記得大半年前,導師約見我們同門四人,在學校里的咖啡廳,導師面色凝重,沉默著拿著小勺攪動咖啡,我們四人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其中那個“social型選手”決定拯救一下世紀尷尬場面,努力擠出甜美的笑,問導師對我們論文有何要求。導師掃視我們一圈,說:“接下來這一年你們會很忙亂,求職也很要緊,所以我希望你們盡快踏實完成論文,安心找工作,兩不耽誤。”

  接下來的三小時,導師分別和我們進行以下句式的談話:“我知道你的水平達不到……你過去兩年都沒有按照我的×××要求……但是這個題我還是希望你明天就去做×××工作……一週後我們再聊。”

  雖然不過是坐著聊天,走出咖啡店那一刻,我們四人感覺已完全虛脫。

  我的論文選題,需要一頭鑽進故紙堆,查閱大量舊時文獻資料。眼瞅著秋季校招已然打響,只要是不必面試筆試的日子,我每天早晨一早去蹲學校圖書館翻書翻電子文檔,或者坐兩個小時公交和地鐵去市圖書館查閱數十年前的老報紙。

  有時候,我去公司面試時背著的包包,被寫論文用的書佔據了大部分空間。面試完畢,我去盥洗室匆忙洗一把臉,把頭髮胡亂綁起來,然後就狂奔向地鐵站,到人山人海的圖書館繼續奮戰。

  然而,即使每天起早貪黑,也無法滿足導師要求的百分之一。其他同學都能迅速通過的文獻綜述部分,到我這裏,被卡了整整兩個月。在和導師交流的時候,絕對不能提“求職”二字,其他三位同門的命運也是大同小異。

  在某個自尊心被打擊得一無是處的深夜,我同門發了一條朋友圈:“擁有嚴師是什麼體驗?你就是那個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見一次導師,我的巨石又滾下山去了。”當然,這條哀怨的朋友圈,導師是看不見的。

  隨著求職時間表日益緊張,我有兩個同門對於導師的要求越發有心無力。他們瘋狂參加求職考試,絞盡腦汁和導師“周旋”,拖延見面談論文的時間,並且在朋友圈里發一些在看學術書籍的照片“打掩護”。

  有個同門私下抱怨,和班級其他學生導師相比,我們導師的確是一心忠於學術,但為什麼不能稍微同情一下求職黨的生存不易,為什麼那高不可攀的學術標準就不能降低一些呢?

  大約在3月,我完成了論文的寫作。我小心翼翼地將論文發到導師郵箱……一個多星期過去了,導師並未找我。其他同門羨慕地說,那基本意味著我論文竣工了。因為導師是“易燃易爆”型,一眼看過去不合意,會當場打電話轟炸你。

  於是,我放心地和閨蜜登上了去雲南畢業旅行的飛機。當我愜意地躺在香格里拉的民宿里,仰望天空流動的雲,頓時感到偶像劇happy ending莫過於此啊!

  結果第二天早晨,當我慢悠悠吃早餐時,導師發來一條微信:“我覺得還是做一點修改更好,你看郵箱吧。”講真,那一刻,我聽到了電影里劇情反轉時驚悚的背景音樂。

  打開郵箱,“萬里江山一片紅”。導師還寫了一句情緒飽滿的話:“你求職實習寫的文章文筆那麼好,寫論文怎麼就變了一個人?”

  在閨蜜憐憫的目光中,我在香格里拉的陽光里,靜靜打開Word。

  故事終於演到了大結局。我們四人總結:找到了工作,失去了導師,畢竟只是資質平平的凡人,無法兼顧兩項都走向人生巔峰。

  工作一年後,聽說我的下一屆同門師妹,耗盡心血完成了導師的學術期待——師妹的論文完美得無可挑剔,但她也因此錯過了理想的工作offer。

  如今有時候我和師妹每每深夜閑聊,兩個人最後會以“此事古難全”為結語,算是為彼此不同的失敗開脫。或許,我的論文和導師期待之間,隔了10個工作offer的距離吧。

我本想挑戰 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袁之泉

當第四個樣品終於測試良好,我卻由於操作失誤直接損壞了整個樣品。這時距離最終答辯和交論文的截止日期只剩下十天了,而我連一組可用的實驗數據都沒有。

  要不是一系列不順利,我的畢業論文本不需要等到最後一刻才寫完。真正“寫”的過程,也就一日一夜而已。

  本科生的畢業論文相對比較簡單,我手頭也有幾個已經做完的小實驗,可以直接拿來交差。最終,我卻選擇了搭建一個小的實驗平台,在這個基礎上重複自己在國外實驗室學到的一項新技術——本來想挑戰一下自己,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距離答辯只剩下三個月,那時候,我才剛剛確定題目,做好了計劃,聯繫廠家購買需要的部件。等到部件一個個裝配上去,一個月已經過去了,同學們大多數實驗已經有了初步結果。那時候,倒還不慌,因為我覺得後面的東西我都很熟悉,但沒想到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在實驗中,顯微鏡就是實驗者的眼睛。然而搭建好以後,顯微鏡的成像是糊的。問題不是出在我的操作上,而是顯微鏡、試驗台本身有問題。這意味著,通過我個人的努力解決不了,必須和儀器廠家協調。在組會上,別人都是跟導師彙報實驗結果和接下來的計劃,只有我說:“我正在催廠家趕緊退換。”

  最後一個月,眼看時間不夠用了,於是我調整計劃,打算製備一個樣品,測量電性能耐受高溫的情況。製備的困難不小,測試也不那麼容易。測量電信號的時候,我發現實驗室內的微小噪聲、人的來回走動,都會對信號造成很大的干擾。

  我買了個摺疊床放在辦公室,白天製備樣品,晚11點把實驗室的燈關掉,減少一切可能的噪聲干擾……測試完畢,夜裡兩三點再跑上樓睡覺。雖然很辛苦,但卻能感到滿滿的充實……行吧,我的青春也瘋狂過!當然還伴隨著瘋狂地掉髮,但是,能畢業就好!

  萬沒想到,當第四個樣品終於測試良好,馬上就得到主要數據的時候,我卻由於操作失誤,直接損壞了整個樣品!這時,距離最終答辯和交論文的截止日期只剩下十天了。我一邊更加瘋狂地製地備樣品,同時,在等待實驗結果的時候,我抱著筆記本坐在實驗台前,開始論文寫作。

  為了防止最壞的情況,我想了N種可能的替代實驗方案,並將不同方案對應的相關知識整理在論文中。交論文的倒數第四天,第十號樣品測試成功,我欣喜若狂。反複測量信號,高溫加熱,再測量……在我預計樣品本該損壞的那個溫度,樣品竟然還保持了良好的性能。在反複的升溫和測試里,終於,樣品損壞了。我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非常高興,因為這意味著實驗結束了!這時,離提交論文還有1天。

  接下來就簡單了,當天下午,我處理數據、畫圖、比較,刪掉了論文背景介紹等多餘的內容。晚上回到寢室,開始寫論文的正文。

  整個過程持續到了淩晨三點多,到最後已經成了簡單重複性的工作:在本小節內寫明白該部分實驗的目的和意義,把做好的結果圖插入Word文檔,後面再補一段結果的分析和觀察到的現象描述——這些東西我早有腹稿,駕輕就熟。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實驗可能的分析結論在我的心中早已想了很多遍,可是直到這一刻,才能把它們寫在論文里,寫在實驗數據的後面。

  第二天起床後,我完善了論文的摘要和致謝部分,按照要求核查了一遍格式,打印成冊後急忙上交給了系里。還好,趕上了最後的deadline。

  這是我之前萬萬沒想到的——我的畢業竟然這麼驚心動魄。

洛陽親友如相問,就說我在寫論文

  修新羽

憋論文就像十月懷胎,提交查重就像在做基因鑒定,無論這篇東西質量如何,它都像是我們自己的孩子,凝聚著我們無數光陰和無數心血。

  畢業那陣子,和理工科朋友聊天的時候,感覺他們總是有清晰的計劃:“今晚再出一組數據,明天就能寫完一章稿子。”要求嚴格的那些課題組,還需要他們每天都去實驗室里打卡。更值得羨慕的是,他們的論文選題往往是某項大課題組里的一部分,前有無數師兄師姐引路,後有導師前輩保駕護航。

  相較而言,我們文科生就“自由散漫”得多了,每人都抱著一個獨屬自己的小眾選題,不是躲在圖書館就是躲在咖啡廳,不是躲在咖啡廳就是躲在宿舍,默默思考人生。

  文科論文寫作是一場孤獨的旅程。特別在決定不繼續做學術、不繼續讀博之後,寫畢業論文就成為了一場漫長的告別:告別柏拉圖、黑格爾、福柯、德里達、桑塔格,告別美學、邏輯學、倫理學、宗教學,離開理想王國,走入現實世界……也正因如此,總想把論文寫得好一些,再好一些,才能對得起本碩這七年。

  研究生一年級下半學期,我們系已經完成了開題。經曆過二年級的漫長閱讀籌備,在三年級時,大家紛紛動筆。這段時期可以被總結為“兩少,三多”。

  “兩少”是指,聚餐、看電影等娛樂活動越來越少,自信心也越來越少。

  “洛陽親友如相問,就說我在寫論文”,最焦慮的地方是,對每天的進度都沒辦法真正把握:有天我在宿舍電腦前坐了8個小時,冥思苦想寫了500字,刪了1500字,經過努力奮鬥,讓自己的進度變成了負值。不敢出去玩,不敢休息,寒假回家過年的時候,給親戚拜年的路上都在用手機看文獻。

  而且,讀到的好文獻越多,對自己的作品就越不滿。給導師打電話彙報進度,簡直要哭了出來。導師可能是見慣了迷茫的畢業生,溫和地安慰我:“你們讀到的都是傳世名家的作品,自己不過是個剛讀到碩士的學徒,‘眼高手低’是正常的,眼高了以後才能手高嘛!”

  “三多”則是,點外賣越來越多,頭髮出油越來越多,熬夜越來越多。

  憋論文的時候,因為不想換衣出門使得思維中斷,我和室友變成了“外賣黨”,對周圍每家外賣店的拿手菜和送餐速度如數家珍。有時候寫得太專心,已經過了飯點,索性就少吃一頓,路過體重秤的時候稱一稱,如果發現輕了,會心滿意足地想:“雖然日子苦一些,但至少越來越苗條了。”如果發現重了,則是:“雖然體重回來了,但看來最近生活狀態還不錯。”

  精神壓力也反映在了身體髮膚上。特別是論文提交截止日的前幾天,每次照鏡子,都能最直觀地感覺到自己的憔悴:眼圈發黑,下巴上的痘痘陰魂不散,頭髮越來越油。在室友的安利下,我甚至去校醫院掛了號,還從網上斥巨資代購回來一堆德國進口洗髮水,生怕自己最後論文寫完了,人也禿了。實在壓力太大的時候,寫完一小節論文,就跑去購物車里買幾件好看的裙子:“等寫完這篇論文,還要做回美美的那個自己。”

  最為常見的行為則是熬通宵寫作。文科論文講究思緒連貫,有時候看了一天文獻,臨到半夜忽然醍醐灌頂,文思泉湧,這時候如果躺下睡一覺,第二天又會是“萬事轉頭空”,需要重新理清思緒。

  幾番折騰下來,我慢慢摸索出了高效的方法:靈感上來的時候灌上兩杯咖啡,索性不睡,一口氣寫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八九點再踏實入夢。第三天調整狀態,繼續開始。

  寫論文從每天8小時的“回合製”比賽變成了一場馬拉松,看著窗外的天空一點點亮起來,聽到校園里零星響起鳥鳴:淩晨4點算什麼,早8點才是常態。當然,為了防止父母擔心自己的身體健康,這些極限操作是絕對不能讓他們知道的。寫完論文後發朋友圈紀念一下,還要小心翼翼地選中分組,把所有可能泄露情況的親戚長輩全都設置為“不可見”。

  最終完稿是在上週五淩晨6點,最後通讀過一遍,我將它提交給了導師。憋論文就像十月懷胎,提交“查重”就像在做基因鑒定,無論質量如何,這篇東西是我們自己的孩子,凝聚著無數光陰和心血。寫完最後一個句點,它終於誕生了,我們終於和過去的一切順利告別。

  前方征途更遠。

學生逃避的是我還是他們自己

  張晨

有時候會覺得,一切問題都是關係問題,學生和論文的關係,你和學生的關係,你和學生的論文的關係。畢業論文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師生關係的檢驗。

  “你會打我的”,交完初稿的學生,在微信里這麼跟我留言。都是嚴禁體罰的“公元9012年”了,我當然不會打他,他在撒嬌。

  撒嬌是一種弱者的抵抗,不是每個學生都會跟老師撒嬌。比如我上一年級的兒子,還在可以撒嬌的年紀,卻從不跟他的老師撒嬌,在新環境里,他總是時刻緊繃著神經。班主任有時會俯下身子輕聲問他:你害怕我嗎?他低著頭說,我怕犯錯。

  對,沒有人喜歡犯錯,我的學生也是。即便我已多次強調,寫論文的過程就是無可避免地犯錯改錯、再犯錯再改錯的循環,但人人都不希望自己是犯錯的那一個。

  到了交二稿的時間,學生在群裡問我,“週一論文是投到信箱還是交到辦公室來?”我趕緊回覆:都可以,除了上課和午餐時間,我都在辦公室。於是我陸續收到消息:“老師,我和苗苗的二稿放到您三樓的信箱了。”“老師,我們寢室的二稿也都放到您的三樓信箱了。”我從四樓下到三樓,取走厚厚一疊論文,心裡只有一個困惑,怎麼就不能更上一層樓當面交給我呢?他們逃避的,是我,還是寫論文的自己?

  今天一早,一個崩潰的老師在朋友圈里轉了一篇文章,附言,同學們,文獻研究是研究方法嗎?你怎麼不寫導師發飆法、通宵熬夜法、冥思苦想法和閉門造車法呢?!

  這種“說出惹你發毛的學生,讓別的老師開開心”的朋友圈,深受畢業季老師們的喜愛。有時候會覺得,一切問題都是關係問題,學生和論文的關係,你和學生的關係,你和學生的論文的關係。就像撫養孩子是對夫妻關係的考驗一樣,畢業論文某種程度上也是師生關係的檢驗。“孩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喪偶式育兒的媽媽們如此控訴家中雲丈夫的不作為;“這又不是我的畢業論文,”皇上不急太監急的老師們如此抗議。

  有學生說,指導老師的意義是什麼?就是“否定否定再否定,然後讓你通過答辯”。這句總結未免太過真實了,師生情的極致就是,你比你的學生更希望他能順利畢業。而如果是全程不作為的老師放水讓學生通過答辯,學生也並不會覺得是老師開恩,反而只剩下對學術的輕蔑。對老師們來說,即便高校師生關係現在整體走向一種“敬而遠之”,“尊重學生”開始成為一種政治正確,那種無論見到多麼稀爛的論文,都能一句狠話都不說的老師,就一定能贏得學生的尊重嗎?在導師看來,指導學生畢業論文,簡直是三分靠努力、七分憑運氣。有幸遇上一個學術水平高、研究能力強的自律學霸,老師的工作就是“躺贏”,然而年複一年的陪跑經曆讓我發現,學霸也不是沒有問題,大部分學霸比學渣更排斥犯錯。成績越好的學生,容錯率越低,他們在相信“優秀是一種習慣”的同時,呈現出一種強迫症般的完美主義追求,和天馬行空的學渣論文相比,有的學霸的寫作是一種防禦式寫作,彷彿一個舉著盾牌的小人兒,時刻提防老師的紅筆。

  當然也有可愛的佛系學生,青春一場,他們從不考慮安全好操作的題目,只做自己喜歡的選題,滿腔熱情地展開堂吉訶德式的戰鬥。我有一個學生研究土味視頻,長期蹲守直播間,為了贏得訪談機會,一次次地給主播們打賞。第三次組會時,我一邊分析她的論文一邊說,“這樣去參加答辯可不行”,她抬起頭小聲說,“老師,我寫論文也不是為了參加答辯”,氣笑了的同時又愛上了這樣的學生,如此有骨氣的好孩子,明年請給我來一打。

  撒嬌、逃跑還是一點點苦熬,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面對大學時代的最後一份答卷。在兵荒馬亂的畢業季,畢業論文是他們最重要的但又絕不是唯一要去完成的事情,他們忙著呢,忙著找工作,忙著告別,忙著分手。

  作為老師,我們要做的是不要過高期待,但也絕不冷眼旁觀,陪著學生從一個個錯誤熬到可以安心地參加答辯,在他們想要逃跑放棄的時候扮紅臉鼓勵加油,在他們想要敷衍了事的時候扮黑臉生氣發飆,不求學生謝師恩,也不要害怕得罪人,最大程度地減少他們在多年以後再看到這篇論文時的尷尬、不安和後悔,就是存在的價值吧。

師兄調侃我:你真是Bug集合體

  楊佳怡

事實證明,學科與學科之間不僅可以擦出奇妙的火花,一不留神還會碰撞出眾多猝不及防的麻煩。

  當我點下畢業論文初稿的發送鍵時,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終於快要走完這條“路漫漫其修遠兮”的畢業論文之路,成功地把焦慮轉移到了導師身上,哈哈。

  細細觀之,從9月開題到次年4月中旬初稿完成,我的畢業論文完成得頗為艱辛。作為一個傳播學的文科生,我的論文選題卻涉及跨心理學的腦電實驗。事實證明,學科與學科之間不僅可以擦出奇妙的火花,一不留神還會碰撞出眾多猝不及防的麻煩。指導我實驗的心理學博士後師兄調侃道:“你真是個Bug集合體,幾乎把我本碩博遇到的所有實驗問題都遭遇了一遍,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Bug之多,主要有三個。

  第一個攔路虎是實驗程序的編寫。在師兄指導下,我從零基礎開始學習,一個個字母敲下程序代碼,不懂的地方,就拿師兄過去編的程序對照著修改。可辛辛苦苦寫出來的代碼,運行起來似乎一點都不靠譜。明明程序設置沒有問題,做實驗時,不是少了打碼,就是采樣率不對,只能一次次用預實驗進行調試。

  我拜託自己的室友幫忙做實驗對象,但實驗結果正確率極低,室友憂心忡忡地問我:“我的腦子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只能苦笑著安慰她:“絕對不是你的腦子的問題,是我們程序的問題。”室友給我出主意:“要不你把設備帶去廟里拜一拜,或許有用。”我也真的去假裝拜了一回……似乎只要做了這些事,那些困難會立刻煙消雲散。

  等到程序終於在多次預實驗測試中調試到萬無一失,第二個大Bug在正式實驗中接踵而至——那是一群參與實驗的被試同學。在實驗過程中,我大概把一輩子要遇到的“奇葩”數量都提前用完了。明明在招募時,已經要求參與同學認真瞭解實驗說明和確定實驗時間,但真正實驗時,不接電話的有之,臨時放鴿子的無數,各種意外更是家常便飯。

  在我的實驗里,出現了實驗室成立以來第一個因為頭太小戴不了電極帽的被試。實驗說明里標註:要提前把頭髮洗淨吹乾,但濕著頭髮來的同學依舊不少,甚至有同學現場問我們:能不能洗頭?為此,我們在實驗室備了一台吹風機。

  有的同學在實驗過程中睡著了,有的因為無聊,在實驗過程中把外接小鍵盤掰壞了,還有的在實驗過程中努力猜測實驗目的,導致數據雜亂,喪失了分析的可能。

  更讓人煩惱的是被試的工作態度。一位男研究生由於遲到,導致了實驗時長的延長,居然喋喋不休地要求增加被試費。按照規定,實驗期間,被試不能佩戴首飾,但一個女孩堅決不肯取下耳環,理由是取下來她就戴不回去了。在反複勸說無效後,她強硬地退出實驗。由於帽子比較緊,額頭上有短暫性壓痕,一個男孩在實驗室大喊自己被毀容了,要求賠償……人與人的溝通似乎比實驗更艱辛,本來脾氣就不太好的我有時甚至想放棄實驗,但我不能。我只能打印出一首《莫生氣》貼在書桌旁,寬慰每天被被試氣到肝疼的自己。

  等實驗做完,數據處理分析和論文寫作成為最後的難關。在處理數據時,我曾因為不小心輸錯被試編號,導致辛苦處理了兩個小時的數據被刪掉,難過到哭不出來,只能咬著牙重新做。數據分析耗時長,我不得不泡在實驗室,同時開啟三台電腦輪流操作,晚上做夢都是一堆腦電波形圖。動筆寫論文後,每天都不禁對前一天自己敲下的文字感慨,頭疼於那些矯揉造作的措辭……

  現在回想那段時光,生氣、無奈、疲憊、緊張、焦慮,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壓得我快喘不過氣。畢業論文很艱難,但不得不承認,在七個月的長途跋涉里,我遇到了一個又一個Bug,但一個又一個地解決了它們。拖延、粗心還脾氣暴躁的我,學會了在規定的時間內踏實完成計劃,逐個字母修改程序代碼,心平氣和地與各種各樣的人和事打交道。

  論文初稿交上去了,攻克Bug的畢業之路走完了一大半,未來還會有更多的Bug,但似乎也沒那麼可怕。

  2019年06月14日 07 版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