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丨李少紅:拍《媽閣是座城》本身就是賭一把
2019年06月13日14:46

原標題:專訪丨李少紅:拍《媽閣是座城》本身就是賭一把

如果“賭片”可以算作一種類型,人們對此的記憶基本還都停留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港片時代。6月14日即將公映的《媽閣是座城》,恐怕要讓這一印像有所改觀。電影改編自作家嚴歌苓的同名小說,2014年出版後,短短半年內便加印了5次。題材本身的獵奇性與吸引力不容小覷,但全程圍繞“賭”字展開故事,拍成電影卻難度陡升。“拍《媽閣是座城》,本身就是賭一把。”導演李少紅在電影首映禮上說到。

《媽閣是座城》首映發佈會現場

《媽閣是座城》的故事背景設置在澳門的,主人公卻都來自內地。這其中,在澳門賭場做疊碼仔的梅曉鷗(白百何飾演),她的形象無疑最值得標註:不複是改革開放初期珠三角的“外來妹”,也不是《甜蜜蜜》中來港務工的小婷,或是《天水圍的夜與霧》嫁到香港的曉玲,而是一位1999年澳門回歸後,由內地來此“撈世界”並取得成功的職業女性。這樣的形象無疑在過往的文藝作品中並不多見,由此引起第五代導演中,著名女性導演李少紅的注意也在應有之義。

導演李少紅

在接受澎湃新聞專訪時,李少紅介紹說,1952年參演電影《雞毛信》中的蔡氏兄弟兩後來在澳門創辦了影業公司,“他們之前拍過’澳門的故事’,可以算是較早前拍攝反映澳門社會生活的影視作品,但在內地傳播很少,大家基本都不知道。《媽閣是座城》是近幾十年來第一次拍反映澳門社會生活的電影,而且這個故事真正是就發生在澳門這片土地上的。另外一個特點是,儘管這個故事發生在澳門,但是這個戲講的都是內地人的故事,所以澳門就像一面鏡子,折射出中國經濟改革、社會發展十餘年來的變化。”

日前,電影在京首映後,便有風評“尺度之大、內容之深,遠超觀眾預期”。博納影業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於冬表示,之所以投拍這部電影,正是看中了這個“特殊”的題材。同時他也感慨,這種題材的影片,“很難再拍第二部了”。而在李少紅看來,拍這個題材本身就是賭一把,“一部全程圍繞‘賭’展開故事的影片,整個拍攝和前期籌備,難度都超乎全體主創想像。”

【對話】

“澳門像一面鏡子”

澎湃新聞:電影《媽閣是座城》(以下簡稱《媽閣》)片名“媽閣”是否來自東南沿海漁民普遍信奉的媽祖?她是神性的,也是陰性的,在嚴歌苓過往的小說中往往會有一個類似的意象存在。

李少紅:電影名“媽閣”其實就是 “Macao”,澳門的英文譯名。它帶有殖民色彩,卻是國際上通行的名字,實際上“澳門”這個名字只有中國內地人這麼叫。在大航海時代,葡萄牙人登陸澳門後問當地的土著這裏叫什麼名字,但語言不通,當地人也不知道他們在問什麼,兩邊其實是說岔了。當時據說這些葡萄牙人比比劃劃,指到了遠處的媽祖廟,當地人就告訴他們這是“媽祖廟”,結果他們聽成了“Macao”,於是以訛傳訛,“Macao”就成了澳門的國際通用名。

《媽閣是座城》小說書封

澎湃新聞:《媽閣》小說的引子是從2008年寫起,電影的時間線選取從2002年至2013年這段時間,此外開場是一段1999年澳門回歸儀式現場的紀實回放,談談這些設計的用意。

李少紅:澳門從來都是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但真正和內地人發生聯繫,肯定是1999年回歸之後才頻繁起來,所以在片頭安排了一段紀實回放。2002年是回歸後比較有標誌性的節點,國家推出了個人港澳自由行政策,這也是澳門向內地開放的一個標誌。有很多商人和遊客,形形色色的人到澳門去玩,這是一個起點。收尾在2013年前後,那時內地開始推行反腐、反經濟犯罪等治理,經濟也步入新常態,那算是一個轉折點。

李少紅在片場

澎湃新聞:梳理你作為導演的履曆,上次改編中國當代作家小說還是上世紀90年代的《紅粉》,怎麼看待文學作品的電影改編?

李少紅:從文學作品中做改編是全球電影行業的通例,好的文學作品向來都是電影劇本的來源之一。說到《紅粉》和《媽閣》,這兩部小說都是女性視角展開講述的。雖然蘇童是位男性作家,那個時代中國文壇創作還是受現實主義影響比較大,男性視角多,客觀視角多,但《紅粉》恰恰是部個人視角的作品,在當時看著就比較突出。蘇童的小說也善於從個人視角講故事,通過一個人的命運去折射時代變遷。嚴歌苓的小說之所以改編成影視作品這麼成功,在我看來首先在於作家善於從人物塑造入手,小說中的人物都是活靈活現的,而且細節特別具象,這有利於影視作品改編。同時她也是一位通過書寫命運去反觀社會、時代變革的作家。我很喜歡這樣的作家。

澎湃新聞:嚴歌苓談到此次小說創作初衷時,講到自己關注到了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男人性格底色中根深蒂固的“賭性”,你怎麼看待賭性?

李少紅:賭性從積極的一面講可以說是一種拚搏精神,是和自己命運抗爭的過程,消極的一面自然是沉湎於此,繼而釋放出人性中種種的惡。我認為人性自身就帶有一種賭性,對於未知想去嚐試,對於得不到的想去夠一下,這都是“賭一把”的體現。我覺得每一個去賭的人,賭的都是自己,是自己跟自己的一次較量,賭博吸引人的地方恐怕也正在於此。男人賭錢,女人在賭感情,都是在賭博。梅曉鷗這個人物其實從一開始初戀就輸了,之後不得不選擇疊碼仔這個職業謀生,也是為了能打擊到那些男人。所以儘管她叫“曉鷗”,卻特別反感別人形容自己是一隻海鷗。因為這種鳥雖然羽毛光潔,但其實是靠吃垃圾生存的,是在攝取食物鏈最低端的食物。

吳剛與白百何

澎湃新聞:這就像是電影中梅曉鷗面對的三個男人所對應的身份,相對而言吳剛飾演的商人形像似乎更有時代代表性?

李少紅:沒錯,段凱文這個角色很難選,他是一個在內地發家的商人,通過改革開放恢復高考,考上清華大學,之後下海從商,靠自己的智慧和奮鬥打拚下殷實的家業。而且他的身份是房地產商,這類商人可以說大多是時勢造英雄,身上那種內地企業家的特質更突出。我為了拍電影,去澳門的賭場體驗生活,我就觀察這些形形色色的賭客,內地來的大多是商人,他們身上的特徵和氣質是一望即知的,很獨特。小說中段凱文這個人物的氣質介乎公務員和企業家之間,他是有自己創業史的,所以真到了因為賭博搞得傾家蕩產,越界的那一刻對他而言是非常不容易的。吳剛老師是個好演員,他過往的角色亦正亦邪,具備很強的可塑性。

李少紅

“時代感對於一個片子的厚度和視野是很重要的”

澎湃新聞:《媽閣》的題材很特殊,疊碼仔這個職業之於很多人都很陌生,談談你對這個行業和職業的觀察?

李少紅:賭場是一種自成一體的生態,同時又是一個架構非常嚴謹的實體,而且枝枝杈杈特別複雜,相互間依存又相互製衡,確保不出問題。比如說我們都知道何鴻燊是有開辦賭場資質的,但賭場里的牌桌是誰管的?賭場保安是誰管的?荷官是誰管的?這些都不一定,你要搞清楚背後的關係非常難。在賭場中存在洗碼和疊碼兩種職業,而疊碼又是澳門賭場特有的,拉斯維加斯是現金碼,澳門這兒因為貨幣兌換的原因,催生了疊碼這個職業,它本質上是一種掮客。你必須瞭解到這些門道,才能讓戲里的人物關係更準確。

澎湃新聞:除了原著作者,我注意到在電影編劇中還有來自香港的陳文強,和內地處理厚重題材見長的蘆葦,談談他們對電影劇本的助益。

李少紅:電影劇本第一稿是嚴歌苓親自改編的,她是原著作者,我希望她能把小說的精華完全提煉出來。之後我找到了陳文強,他是電影《女人四十》的編劇,香港本土的編劇。因為這個故事發生在澳門,我也不想拍一部“內地的澳門電影”,所以我需要一位特別瞭解港澳當地語境的編劇,他們提供的視角會更地道,也更真實。再一個這個片子的行業性很強,賭場中的人物關係之於我們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裡面也有一些當地人的角色,我需要他往那一坐,舉手投足都是非常到位。味道對不對這事很難用語言描述,但它又特別真實可感,原著小說中涉及到這些人物的交流可以一筆帶過,但拍成電影就要坐實細節,具象化地呈現出來。而這恰恰是香港編劇拿手的,這個語境他們畢竟熟悉。

你知道蘆葦老師作為男性作家,我一開始還真怕他拒絕參與這事,但他看了小說後就對嚴歌苓此次創作讚賞有加,同時也堅持這部電影就是應該以女性視角展開故事。然後他的貢獻是為這部電影增添了曆史厚重感,故事本身是跟著新千年中國內地經濟發展走的,所以我認為加入一些曆史感非常必要,這讓戲中人物的命運不再僅僅是一個人的沉浮,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如此格局也就大了。蘆葦把劇本中小說中的時間節點都找到了和時代呼應的落腳點。比如2003年“非典”時期,那個時候澳門很特別,內地、香港都發現了疫情,就澳門這沒有發現(疫情),所以這裏就像是避風港,很多人滯留在此,自然而然就泡在賭場染上了毒癮,電影中黃覺飾演的史奇瀾就是如此。還有就是2013年反腐的時間點,都被蘆老師一點點刨出來,和故事情節做對應。時代感對於一個片子的厚度和視野是很重要的,我本來也想拍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並不想把故事局限在一個女人的命運之上就結束了,實際上這個女人的命運就是被時代裹挾的。

李少紅(右)與白百何在片場

澎湃新聞:主人公梅曉鷗既是賭局的參與者,賭客的誘導者,同時也是他們的拯救者。你怎麼看待這個角色的複雜性,以及如何評價白百何此次飾演這個人物的完成度?

李少紅:我認為白百合這次出演非常成功,她展現了角色魅力,也帶出了自身的女性魅力。最早在給人物做造型的時候,我和張叔平(藝術指導)就商量,白百何之前飾演的角色都是女孩,大妞的形象,這次她首先要給人一個“女人”、“成熟女人”的印象,如此以來她在戲里的情感世界才能搭建起來。這是一個成熟女人的情感故事,不是一個小女孩的初戀故事,不是少女戲。同時,這個人物需要帶出經曆感,她是一個獨立女性,不依附於男性或者家庭獨立過活,獨自撫養孩子,而且能應付疊碼仔這個如此複雜又危機四伏的職業。此次白百何的形象做了很大的變化,就是要貼在梅曉鷗這個人物身上。我們在造型的時候,還強調她身上的都市感,梅曉鷗應該是城市成長起來的二代,而不是個一臉懵懂的“外來妹”。再一個,因為賭客大都是男性,所以女性疊碼仔的形象、氣質對於她們從事這個職業而言至關重要,起碼要具備一種親和力,同時這個度還要有,她要展現女性魅力,而不是風情。疊碼仔不是三陪小姐,她們可以說是客戶經理,看透世相,熟悉人性。

澎湃新聞:《媽閣》的故事發生在澳門,主創團隊也涉及內地和香港多位行業從業者,知名演員,你作為導演,又有中國電影導演協會會長的身份,如何看待目前同行間的協作狀況?

李少紅:經過這二十年的磨合吧,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大的華語電影市場的概念,我們為港台電影人提供了很多就業機會,大家在藝術創作中不分彼此,團結合作。回想我1995年拍《紅粉》的時候,當時還是合拍片,用中國演員,找外資來拍攝。現如今不管是香港拍的片子,還是台灣地區藝人參與的片子,出品方很多都是內地公司,是我們在聘用他們拍電影。而且如今即便是紅色經典題材的影片也不一定非找內地,八一廠的導演來執導,香港導演也完全可以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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