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衝動與克製,被《春夜》說得明明白白
2019年06月11日16:40

原標題:成年人的衝動與克製,被《春夜》說得明明白白

拍曖昧,韓國很少人比得上導演安畔錫。他的“愛情故事”三部曲——《妻子的資格》《密會》《經常請吃飯的漂亮姐姐》勾勒出成年人的曖昧世界,新作《春夜》再次憑藉精準的細節俘獲觀眾。

《春夜》韓國版海報

安畔錫的愛情不獵奇也不夢幻,他的人物總是在克製與衝動間徘徊,朝著飛蛾撲火的方向前進,從《密會》到《春夜》,曖昧的結果不是故事的重點,兩個人尋求自我的過程才是故事的要義所在。當市場熱衷於生產快節奏衝突的浪漫故事,安畔錫拍的卻是舒緩克製、充滿日常感的愛情,在李靜仁、劉誌浩的故事里,我們多少都能看到自己戀愛的影子。

《春夜》是一個屬於平民的故事,主人公李靜仁和劉誌浩出身平凡,一個圖書館管理員,一個藥劑師,經曆的生活也沒有多大的跌宕起伏。所以這個故事並不好拍,它不像荷李活的超級英雄電影,或者《熔爐》這樣的悲情敘事——有明確的正邪對立、強烈的戲劇衝突、快節奏的剪輯和視覺轟炸等,它只是平凡人生的一段意外,有衝突,有情緒,但要上升到“戲”,還得看導演的功力。

那麼,安畔錫是怎樣解決這個問題的呢?他使用了三個策略。

第一是迅速讓觀眾進入到疑問當中。

只用了一集,安畔錫就把男女主的困境暴露出來。女主李靜仁即將結婚,但她和未婚夫的感情已經出現問題,只是礙於家人的控製、親戚和男友的面子,她才維持著這尷尬的關係。而男主劉誌浩是一個單親爸爸,他過了近三十年乖孩子似的人生,已經很久沒有找到能讓自己衝動的事情。恰在此時,他們的相遇為彼此打開了契機,他忘不了她,她也想著他,闖入猝不及防,思念已無法抹殺,於是觀眾的疑問很快建立——靜仁和誌浩會在一起嗎?他們又如何處理眼下的關係?

二人初次相識

值得留心的是,靜仁和誌浩處在截然不同的家庭。誌浩是藥劑師,初戀女友隱瞞懷孕,生下孩子後卻離開,導致誌浩這麼多年來一個人扶養孩子。父母怕孩子成為誌浩的負擔,就把孩子接過來住,但誌浩於心有愧,希望搬回父母身邊,多陪陪父母和兒子。

靜仁則生活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她有一個多年戀人,但感情陷入僵局。她的姐姐已經成婚,但因為嫁入好面子的父權家庭,所以倍受煎熬。此時,靜仁的父母希望女兒盡快嫁出去,嫁給那個他們理想的人選。誌浩的父母卻凡事為兒子著想,害怕拖累兒子。這個相反的處境為後來兩人的很多化學反應埋下了鋪墊。

靜仁和誌浩在藥店相見

第二是豐富而精準的細節。

《春夜》是一個需要慢慢品的故事,它有很多細節能讓人會心一笑。比如:第一集,下雪天,誌浩說:“下次下雪時,我們不要約在藥局,約在外面見面吧。”鏡頭一轉,兩個人不約而同去了藥局。很多人不明白這個轉換,其實這是男主角的一個小心思,既然下次不在藥局,那麼此刻見面,當然就在藥局。

誌浩工作的藥局名字叫“友利藥局”,其實“友利”的韓語發音和“我們”是很像的。

靜仁在車上看到這條短信很慌張,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動身,但在店裡她說:“早知道發短信說了,是我失誤了。”因為,靜仁本打算見面時就告訴誌浩她有結婚對象的事實,從而打消他們的關係,但真的見面了,她反而十分矛盾。理智與情感的周旋,在見面的一刹更加劇烈。

後來,當靜仁陪妹妹去看男朋友打籃球,她無意中發現誌浩就在對面的球隊,她裝作無動於衷,實際上卻藉著撥弄頭髮,悄悄看向誌浩,而對方也在假裝喝水偷看她,二人的目光不期而遇。其實從那時開始,她就已經逃無可逃地喜歡上了他,只是種種責任讓她不敢去承認這份喜歡。

誌浩在籃球場

又如,該劇第三集,烤肉局,靜仁的筷子不小心掉了,她的男友絲毫沒反應,倒是誌浩很快遞給她一雙新筷子。隨後,他們在局間出門聊天,將要返回時,誌浩笑著讓她先進門,免得一起進去,讓對方懷疑。

飯局間隙,二人在外,誌浩打電話時,靜仁在後面看著他

還有一個細節很有意思。那是在靜仁內心悸動後,她特意去藥店看誌浩,被誌浩發現時,她慌張之下抓了一個物品到前台付款,這一幕看似平常,導演也沒有特寫靜仁買的物品是什麼,但在後來的一幕戲中,這個物品再度出現,它原來是一個兒童口罩。作為一個單親爸爸,誌浩自然而然地被這個粉色的兒童口罩感動了,此時靜仁不會想到,她之前隨手買的物品,倒是加深了誌浩對她的好感。

第三點則是細膩的音樂。

安畔錫是古典樂發燒友,他的電視劇不乏優美配樂,不只起到裝飾的作用,還是敘事的推動力。在《密會》里,舒伯特的《f小調幻想曲》、莫紮特的《第8號a小調鋼琴奏鳴曲》、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拉赫瑪尼諾夫的《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和勃拉姆斯的《A大調間奏曲》等輪番演奏,男主角是鋼琴師,女主角熱愛音樂,古典樂既是他們交流的工具,也成了彼此調情的元素,一曲鋼琴合奏點燃了兩個人高潮的火花,急轉直下的旋律,又襯托出他們偷吃過後的驚懼。音樂照亮了中年女教師的世界,音樂也讓她看到久違的靈性。慧媛從天才少年里得到的不只是慰藉和鼓勵,還有枯萎生活里的救贖——對才華不可救藥的迷戀。從這一點來看,她和《時時刻刻》里的達洛維夫人倒是有相似之處。

韓劇《密會》中,劉亞仁飾演男主角李善宰,金喜愛飾演女主角吳慧媛《春夜》運用的古典樂並不多,但它的配樂依舊保持著良好品味。《Spring Rain》《Is It You?》《No Direction》三首歌,把兩個人心動又忐忑的心情呈現出來,聽這些曲子時,你會感到春天萬物生長的氣息,彷彿所有的焦慮一下子隨冰雪消失,春夜裡升騰出燦爛的煙花。

此外,安畔錫對道具的活用,也讓他的作品多出許多象徵意味,不因直白而變得簡單。比如:同樣是反映性愛場景,普通導演會把鏡頭全程對準辦事的男女,通過浮誇的呻吟、香汗淋漓的碰撞、角色面部的誇張表情來表現性的激烈,但走悶騷路線的安畔錫不是。《密會》里有一出性愛戲,鏡頭給的不是翻雲覆雨的二人,而是水錶、檯燈、空調,結合床上人的聲音,把一段激烈的床戲,生生拍出練習彈鋼琴一般的感覺。

在《春夜》中,鏡頭的重點同樣不是熱烈的身體語言、香豔片段,而是兩個人進退之間的小心翼翼。當誌浩對靜仁說,對不起,我沒有信心和你輕鬆相處。鏡頭一轉,定格在一個空杯子上,象徵著誌浩在與靜仁分別後一個人獨坐空落落的心。

《春夜》截圖

而在圖書館的戲份里,兩個人之間隔著虛化的書本,沉默無言。還有幾次電話戲里,一些隔絕的裝置的處理,都在映襯這段感情每走一步都阻礙重重。

二人在圖書館間目光相遇

誌浩喜歡著靜仁,卻不敢越界,給對方添麻煩。他打電話給靜仁:“就是想聽到你的聲音,不用擔心,我不會越線,如果這樣的舉動你也會感到有負擔的話。”但是,這些話卻讓靜仁更難取捨,因為她發現相比起好面子的未婚夫,誌浩是一個真的在乎她、為她著想的人。兩個人的對比,在台詞的設計中也比比皆是。例如:一天夜晚,男友想推靜仁上床,但靜仁不想,男友蠻橫地強來,靜仁生氣道:“你把我當定期睡伴嗎?”男友以為理所當然地說:“我們是情侶,做這種事還需要徵求意見嗎?”相比之下,誌浩是個很替別人著想的人。一次和朋友喝酒,他傾訴自己的壓抑,因為怕爸爸媽媽擔心,很多話他都不跟父母說,很多事他也不敢任性做,當他真的有一次,很想任性一回時,他還忐忑地問朋友:“就一次,真的就一次,按照我心想的去做的話,會遭報應嗎?”

誌浩想任性一回

靜仁打電話問姐姐,自己如果背叛了未婚夫,是不行的吧?

安畔錫靠著對細節的把控、審美的高度把《春夜》這個故事撐了起來,它吸引觀眾的不再是跌宕起伏的劇情,而是那種欲說還休的氛圍,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洶湧澎湃,它和《廊橋遺夢》這類電影一樣,都是建立在意境上的電影,這種意境即是春夜。

縱觀安畔錫的電影,《密會》對意境的保持最為出色。相比起《春夜》,《密會》是個更有階層感的故事。橫亙在藝術財團企劃室長吳惠媛與鋼琴家李善宰之間的不只是年齡、道德,還有階層的巨大橫溝。吳惠媛融入韓國的精英階層,過著灰女生們渴望的精緻生活,但她在上流觀念的步步規訓中壓抑自己,漸漸地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活,而是為了維持一個眾人滿意的身份和麵具。吳惠媛追求愛情的過程,正是一個逃離馴服的過程,用安畔錫的話說:“《密會》講述的其實就是一個人要從那樣的條條框框中擺脫出來是件多麼困難的事。也就是吳惠媛在40歲這個年齡時終於明白過來,我這個人究竟身在何處,那樣的事情究竟是我的問題還是社會的問題。”

當善宰對惠媛心動後,善宰的兩個朋友上門去勸阻他不要愛上自己的老師。善宰沒有立刻反駁朋友,只是說:“你們還沒有聽過我彈琴吧,我來彈給你們聽。”善宰把他的心意託付到綿綿琴曲中,他明明保持沉默,可他的獨奏卻如泣如訴,引得聽者動容。他的朋友聽罷,自知善宰對這段感情的珍視,什麼勸告也說不下去,只是告辭離開了。善宰知道,朋友是為他好才來勸他,但他的內心告訴他,這就是他的決定。音樂就是他給予朋友的回答。

音樂是《密會》中的敘事語言

惠媛和善宰在真正意義上是休戚與共的精神伴侶。善宰乾淨而純粹,他的天才讓他獲得一定的豁免權,也讓他成為投進惠媛窗里的白月光。惠媛精明沉鬱,舉手投足都有一種穩的氣質。她出入於名流之間,實際上卻只是“有錢家族的隨從”,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善宰與惠媛的愛情並非一蹴而就,他們在互相試探也在互相成長。惠媛沒有利用老師的職權逼迫善宰做什麼,善宰也久久恪守著禁忌的界限。明明內心波瀾萬丈,言談仍是小心翼翼。惠媛不希望善宰將她當作藝術的想像,她不要善宰愛上一個完美無瑕的女神,而希望他懂得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吳惠媛。

《密會》和《春夜》都在講個人與社會的衝突,這是一個從莎士比亞到托爾斯泰都在反反複複訴說的主題,每代人流連其中,每代人樂此不疲。畢竟,人雖然是社會性動物,卻固有自我的不同,大部分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都會經曆一個自我與社會、規訓和反規訓之間的撕扯。而安畔錫通過這兩段故事激勵著那些困頓的戀人們,哪怕選擇艱難,到最後也要順從自己的內心,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想過的是怎樣一種人生,而不是他人眼中你該擁有的人生。在這一點上,安畔錫的身上保留著二十一世紀漸漸褪色的浪漫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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