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思想週報丨豐裕時代的人造匱乏;“綠色浪潮”與右翼民粹
2019年06月10日09:26

原標題:澎湃思想週報丨豐裕時代的人造匱乏;“綠色浪潮”與右翼民粹

【國內】優衣庫與豐裕時代的人造匱乏

繼星巴克貓爪杯、炒到480元的大白兔奶茶後,上週我們又見證了一場瘋狂搶購。6月3日,優衣庫與當代藝術家KAWS聯名款T恤發售,現場的搶購盛況,被各路媒體自媒體形容為“連環格鬥”、“喪屍圍城”、“叢林法則”、“太混亂、太殘暴了”。“X博士”微信公號站在優衣庫塑料模特的視角寫道:“在這裏,它看著人們狂奔、哄搶、截胡、打架、醜態百出,勾心鬥角,最終被扒光並卸掉胳膊。此情此景,即便是再擅長黑色幽默的導演也拍不出來。”

瘋搶行動的“始作俑者” KAWS是紐約著名的潮流藝術家,曾與許多國際大牌推出聯名時尚品,這些商品的售價動輒高達數千元,相比之下,價值99元的T恤可以說白菜價的時尚品或者說收藏品。加之KAWS宣佈這是與優衣庫最後一次合作,在“絕版”和“99元”的雙重加持之下,瘋搶行動也就變得順理成章。而且,即便完全不知道這位藝術家是何方神聖,也一樣可以參與瘋搶行動,畢竟無論什麼尺碼,買回去就可以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以雙倍價格出售,搶十件就能賺到千元,所以這不僅是KAWS粉絲的熱潮,也是黃牛黨的狂歡。

每次瘋搶行動後,知識圈不乏對消費主義的批判聲音。在“看理想”微信公號上,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嚴飛用商品拜物教理論分析這一事件,認為遭瘋搶的優衣庫,是大眾被輕易奴役的慾望。在消費主義繁盛的時代,人們購買商品不再是因為需要它,只是占有和享受購物帶來的心理體驗。購物的狂歡中,無論是生產者、銷售者,還是消費者,參與其中的每一個人,看似都曾是商品的主人,而實際上卻都成為了商品的奴隸,成為了商品的敬拜者。

澎湃新聞署名“戴桃僵“的文章具體分析了商家採用的饑餓營銷手段,以及推波助瀾的媒介奇觀。該文認為,通過賦予商品以稀缺性以刺激消費的手段在消費品市場上屢見不鮮,限量、限時和配貨都是饑餓營銷的常用手段,也成為成為品牌擴大自身影響力,增強自身附加值的常用手段。而智能手機與社交媒介的發展擴大了饑餓營銷的實際效果,進一步製造了所謂的“媒介奇觀”。優衣庫的搶購者可能有許多是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的“黃牛”而非真正的消費者,但當他們被呈現在網絡圖片和小視頻中,其實際身份和行為動機變得不再重要,整個事件變得充滿戲劇性,所有被記錄者都成為表演的一部分。這些媒介奇觀本身也成為了被消費的東西,滿足所有觀看者的心理匱乏。而反過來,奇觀的生成繼續刺激新的商品生產與瘋搶行動,資本基於奇觀獲得擴張的重要平台。

對一件衣物的消費轉化為文化的、心理的、意義的消費,薛芃在《三聯生活週刊》微信公號寫道:“優衣庫的99元T恤打破了這個KAWS的價格神話,某種程度上來說,瘋狂搶購的人們不只是圖便宜,更是希望找到一種文化上的認同感,也是品位和圈層劃分的一個符號。”

近幾年,這種認同消費越來越以“IP”的具體形式呈現。在優衣庫搶購事件中,KAWS就是這個IP。“刺蝟公社”微信公號署名“駱北”的評論認為:“只是多印了一個形象,一件普通T恤的銷量就能翻幾十甚至幾百倍。……這幾年,不管哪個行業,都在走IP化的路線,IP符號簡單可辨識,可以直接代指某種精神、審美和價值觀,對其有認同感的人會有十分強烈的消費慾望,‘商品-IP-消費者’是比‘商品-消費者’更穩定的抵達路徑,從商家到IP合作方到消費者都認同這條路徑,且屢試不爽。……現代社會的各種媒介形式都在不遺餘力地加深人們對這些IP的認知度,尤其是這個IP所代表的價值理念和文化認同,這是更根本的東西。”

換而言之,人們也逐漸放棄了對自身理念和情感的主動表達,習慣了用一個接著一個的IP,來進行價值的確認、品味的呈現和情感的宣泄。這也是一個喪失自身的主體性而屈從於權威的過程。

IP自身也處於膨脹擴張之中,不斷擊穿圈層的界限,追逐更大的受眾市場。優衣庫方面曾將與KAWS的合作評價為“大力拓展了潮流和創作的民主化”。而界面新聞的評論認為,瘋搶的優衣庫背後是IP在時尚界的通吃運作。雖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KAWS是誰,但這並不妨礙購物者知道KAWS與其他國際大牌的聯名商品售價高達數千元,而優衣庫只賣99元。這也在某種程度上抹平了奢侈品牌與平價時尚品牌的消費差異,透露了IP希望在奢侈品市場和大眾市場進行全方位傳播,或者說全方位收割。

面對宰製性的消費主義邏輯與大行其道的IP熱潮,澎湃新聞的一條評論展示了以戲謔對抗荒謬的姿態:“買到的人現在已經不敢穿了,怕被別人以為是爬捲簾門買來的。”

【國際】反思“綠色浪潮”與右翼民粹主義

在剛剛過去不久的歐洲議會選舉中,一股“綠色浪潮”(Green Wave)悄然席捲了歐洲。綠黨,一股在過去各國的政治光譜之中居於邊緣的勢力,成為了這次選舉的一大贏家,而對於綠黨和許多關心歐洲政壇的人士來說,這一股綠色浪潮都來得相當意外。在《德國之聲》看來,這場選舉可以被歸納為是綠黨和民粹的勝利。主流政黨在各地區的挫敗,右翼民粹勢力的步步緊逼,以及“莫名其妙”的綠黨異軍突起,讓已經塵埃落定議會選舉相關議題繼續發酵,在過去一週,不少媒體依然在討論這場選舉所反映出的種種現象,並進一步反思左翼政治和民粹主義對歐洲政壇的影響。

所謂綠黨廣泛分佈於世界各國政壇。一般認為,1972年成立於澳州的“塔斯馬尼亞團結組織”是第一個帶有綠黨色彩的政治團體;此後在澳州的鄰國新西蘭,一個叫做“價值黨”的政黨成立,不同於塔斯馬尼亞團結組織建立初只在塔斯馬尼亞州活動,價值黨是一個全國性的、帶有綠黨印跡的政黨。幾乎同一時段,在歐洲的瑞士(1972年)以及英國(1973年),也有相似理念的政黨相繼成立。第一個以“綠黨”為名活躍在政治舞台的則要屬德國綠黨(Die Grünen,即“綠色”),這個成立於1980年的政黨在黨綱上帶有環保主義的痕跡,他們反對環境汙染,反對過度使用核能,同時也高舉和平主義的旗幟。

在此次歐洲議會選舉中,德國也是各國綠黨戰績最為彪炳的地方,綠黨在德國一共謀得了22個歐洲議會席位,而縱觀整個歐洲議會,各國綠黨組織一共拿下的議席數量則是67個,較之當前的議會席次多出了15席。各國主流政黨,無論屬於什麼立場,都在這次選舉當中遭遇到了來自綠黨陣營和右翼民粹主義政黨的挑戰。在法國,綠黨獲得了7個議席,位居該國第三;而在英國,綠黨獲得的議席要多於當前執政的保守黨,僅次於工黨;此外,綠黨在愛爾蘭的表現也相當不俗。可以說,至少在西歐國家,此次歐盟議會選舉中,綠黨是最為亮眼一股勢力。

當然,這股綠色浪潮之所以亮眼,一定程度上也是由於過去他們過於邊緣化。按照《衛報》的說法,過去的綠黨就像是一群“邊緣的理想主義者”,他們對於環保議題的主張,以及其他政見,在一般民眾看來都處在一個難以企及的位置上。但此次選舉的結果,也讓觀察人士開始意識到氣候變化議題對於現實政治的影響,這些的確反映在了選票上,Slate的一篇評論文章就將綠黨的崛起歸結為是年輕選民對於氣候變化的關心,環保議題開始正在真正成為政黨政治當中不可忽視的一環,和《衛報》的評論一樣,這篇文章同樣將綠黨的崛起視作一場“安靜”的變革,因為綠黨的崛起也勢必對主流政黨組成的歐洲政壇格局產生衝擊,再考慮到各國綠黨內部意識形態並未局限於單一的左翼或右翼話語,綠黨的崛起,對於左右兩翼陣營來說,都是必須面對的新挑戰。

《金融時報》的一篇評論同樣高度肯定了綠色浪潮的影響,甚至稱綠黨的崛起遠比右翼民粹主義在此次選舉中的成功更為重要。文章認為,綠黨此番崛起,是對歐洲傳統保守派政黨和社會民主黨勢力的極大沖擊;而環保議題,尤其是碳排放的相關議題在未來或許會更進一步地同民主價值觀念產生關聯,並敦促各國能源政策和工業生產的轉型,這之中也將伴隨著各方勢力一輪輪的角力。不過《衛報》在報導中也援引了一些觀察人士的觀點,表示這場選舉最多表明綠黨是在西歐各國有一定的影響,在歐盟其他國家,右翼民粹主義或許才是更需要擔心的對象。

右翼民粹主義被《德國之聲》稱之為主流建製派政黨“共同的敵人”。右翼民粹主義的崛起打擊的多是走中間路線的主流政黨,在法國,馬琳·勒龐率領的國民聯盟力壓總統馬克龍所屬黨派,奪得最多議席;而儘管英國脫歐前景未定,但法拉奇所在的脫歐黨則是英國得票率最高的政黨;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意大利。而中東歐選區更是右翼民粹主義的地盤,奧地利、匈牙利的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分別是各自選區的最大贏家,這股勢力在歐洲議會的登場和集結,也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未來歐洲政壇的走向。

《紐約客》的評論稱此次選舉,隨著右翼民粹主義的領先,歐洲開始陷入一種不安的、脆弱的情緒之中,加上綠黨的躥升,歐洲正處在一個破碎的邊緣,這意味著歐洲政壇格局或許將不再穩定。《紐約時報》直接稱這場選舉讓歐洲開始走上對抗右翼民粹主義的前線陣地,例如意大利的右翼勢力正在借對反移民議題的操作,煽動民粹主義。報導認為,這次歐洲議會選舉就像一場民粹主義者的競賽,並指出這種現像已經帶有明顯的全球色彩,而右翼民粹主義者在議會選舉上的表現,會進一步加劇民粹主義在歐洲政壇和社會的蔓延,類似匈牙利總理歐爾班那樣的強硬政治人物,在未來的歐洲可能不是什麼個例。

歐洲動態(EURACTIV)則刊文討論了右翼民粹主義勢力在選舉過後的能量到底能有多大,文章表示,目前來看親歐洲勢力依然是歐洲議會中的主流,但這些老牌建製派或主流派在接下來進行相關事務決策時可能會面臨更為複雜的難題,右翼民粹主義者的存在難免會在難民等議題上進行杯葛。而右翼民粹主義儘管在議會選舉上有著如此突出的表現,但在歐洲議會這樣的平台內大展身手或許並非是他們的唯一目的,議會對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個可以大聲喊出訴求的平台,借助這個平台,他們將各自的民粹主義意識形態再度反饋到各國的支持者那裡,鞏固勢力並進一步推進右翼勢力的擴張。

左翼媒體《雅各賓人》則刊文反思了德國的社會民主主義政治,文章表示,已經脫離了群眾的社會民主主義儘管在過去一段時間,借助中間偏左的立場謀得了主流黨派的地位,併發揮著相應的作用,但這場選舉或許已經開始宣判社會民主主義——至少在德國——的死期將至。社民黨如今在德國已經不是工人階級最為認同的政黨,而其中年輕一代更是開始將希望寄託在綠黨之上,如果社民黨不再好好反省自身的處境,或許終有一天,這個主流大黨會被持續邊緣化,直到不複存在。著名學者齊澤克則將右翼民粹主義崛起的矛頭對準了歐洲疲軟的“自由主義”勢力,並表示需要將自由主義放置在盡情批判的境地之下,建立起泛歐洲的左翼政治(pan-European left),才有可能真正抗衡日益強大的右翼民粹主義,然而這要如何做到,或許也是歐洲左翼勢力需要好好思考並付諸實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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