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錚強·尋宋︱嵩陽書院:北宋神宗時代的學術中心
2019年06月10日14:34

原標題:吳錚強·尋宋︱嵩陽書院:北宋神宗時代的學術中心

(一)崇福宮

最近有學者在討論中國為什麼叫“中國”的問題。其實世界文化遺產、國家5A級景區嵩山的口號就是“天下之中”,中國早期的國家及文明集中出現在嵩山周邊,包括景區內的王城崗遺址、陽城遺址,偃師的二裡頭遺址,鄭州與偃師的商城遺址,以及洛陽的成周遺址、東周王城遺址,所以司馬遷說,“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間,故嵩高為中嶽”。從某種意義上講,中國古代幾大都城,西安是西境(周、秦、西漢、隋、唐)首都,北京屬於北境(遼、金、元、明、清),南京是南境(東晉、孫吳、南朝、明)核心,河洛一帶才稱得上是“中國”。這麼說來,秦以後真正屬於“中國”的王朝,竟是東漢、曹魏、西晉、北魏、武周、五代與北宋。

北宋定都開封,要不是趙二太宗的阻撓,趙大太祖很可能遷都120里以外的洛陽,離嵩山北麓僅20餘公里的鞏義則是北宋皇陵所在。景德三年(1007),泰山封禪之前一年,宋真宗也曾出京活動,先拜謁鞏義皇陵,然後巡遊洛陽及龍門石窟。回京後不久,32歲的郭皇后去世,再過六年(1013),真宗立劉娥為皇后。1018年宋真宗病重,宰輔大臣寇準、丁謂、王欽若以及皇后劉娥等人玩起了權力的遊戲,勝利屬於皇后,於是劉皇后拿出私房錢重修了嵩山的崇福宮。崇福宮就是漢代的萬歲觀,因為漢武帝遊嵩山聽到“山呼萬歲”而建,唐代更名為太乙觀。劉皇后的這次“葺而治之”原因不詳,重點似乎是新修一座會元殿以供奉“后土元天大聖後之像”,不過她應該很熟悉696年武則天封禪嵩山、改年號“萬歲登封”、改嵩陽縣為登封縣這些女性曆史的光輝篇章。

崇福宮山門

宋仁宗時,崇福宮開始供奉宋真宗與劉皇后的神禦(肖像),一些被任命為崇福宮管理層的士大夫閑極無聊,又建泛觴亭、弈棋亭、樗蒲亭等以為飲酒、博弈的場所。崇福宮作為道教建築的輝煌時刻出現在宋徽宗朝,他的母親陳氏還是宋神宗宮女時,曾拜託宦官往崇福宮會元殿求子,結果生下了趙佶。後來被追封為欽慈皇后的陳氏從沒想過趙佶有朝一日入承大統,或許是害怕殘酷的宮鬥大戲,或許是真愛,丈夫趙頊去世後,她竟堅持守陵,還說“得早侍先帝願足矣”,結果暴瘦成“毀瘠骨立”,32歲便去世了,幾乎稱得上是殉情。宋徽宗後來自稱是神仙下凡,或許他認為這是他媽媽與上天在崇福宮溝通的結果,因此大肆重修崇福宮,“黃金之飾,瑰麗之器,皆尚方(皇家特供)所作”,還親自寫了一篇《西京崇福宮記》。

2015年7月我與老沈參觀的崇福宮內,玉米正值抽雄,土雞啄食於古碑之間,一派農家莊園的景象。不過好歹已經整飭,再早幾年,這裏可以看到“大殿失修碑石仆地”,“一排排豬圈,一間間雞舍,散發著惡臭,流淌著汙水”。自從劃歸登封畜牧局管理,崇福宮便成了豬圈、雞窩,1999年因拖欠農行貸款,畜牧局還將崇福宮抵押給銀行,文物局認為這是非法的,“吵吵好多回了,也沒個下文”。

崇福宮內雞窩與古碑

不過崇福宮進入宋代政治史的視野,主要不是因為劉、陳兩位皇后,而是王安石變法樹敵太多,把大量被他趕出京城的高官安置在崇福宮,其中最有名的當然是宋神宗去世後盡廢新法的司馬光。宋代有“祠祿之官”,就是對那些沒有合適職位安排的高級官員,以管理(管勾、提點、提舉等)宮觀的職銜為他們提供一份俸祿,平時可以不用上班。王安石“欲以此處異議者”,索性取消了名額限製,為杭州洞霄宮等各地10處宮觀增設祠祿官。從京師退閑的高官們特別樂意在西京洛陽營造園囿、組織耆老會,西京留守與提舉崇福宮便成了安置這些人最常用的頭銜。

(二)嵩陽書院

1019年司馬光降生於父親司馬池知光州光山縣(今屬河南信陽)官舍,今年是他誕辰一千週年。司馬光13歲時以父蔭補官,20歲時考中進士,不久母親與父親相繼去世。服滿後追隨龐籍,很快在京任職,33歲時任史館檢討、集賢校理等職。數年遊宦之後,40歲回京開始長期擔任諫官。趙禎(宋仁宗)沒有兄弟子侄,只好讓堂侄趙曙(宋英宗)繼位。趙曙在位僅五年,這時期司馬光做了兩位大事,一是在濮議之爭中代表諫官集團與韓琦、歐陽修等宰執大臣作對,抵製趙曙追崇生父的計劃;二是開始修撰後來稱為《資治通鑒》的大型史書。

司馬光在治平元年(1064)寫了一部《曆年圖》,就是曆代大事年表或《資治通鑒》編纂提綱,然後主要依據《史記》,於1066年編成《周紀》《秦紀》,即後來《資治通鑒》的前八卷。編史書的工作受到宋英宗及宋神宗的大力支持,曆經近20年艱辛,於元豐七年(1084)修成全書294卷呈上,元祐元年(1086)獲準在杭州刻版,再過六年(1092)版成印行。

《資治通鑒》分階段撰寫,寫完《周紀》《秦紀》時司馬光的職務是“權禦史丞”,寫《漢紀》《魏紀》時職務是“知製誥”,寫《晉紀》時職務已經變成了“權判西京留司禦史台”以及“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後者一直延續至整部《資治通鑒》大功告成,也就是東晉以來600餘年曆史、《資治通鑒》將近三分之二的篇幅,司馬光是以道觀管理人員的身份寫成的。

司馬光與王安石原來是好朋友,但政見不同,堅決抵製變法。與王安石鬧翻後,一度被安排為知永興軍(今陝西西安),但地方官也要執行朝廷的變法政策,司馬光受不了,沒兩個月就打辭職報告,說要去洛陽專心修史書。僵持了兩個多月,朝廷接受了司馬光的請求。洛陽人文薈萃,故老鹹集,司馬光先是加入了西京留守文彥博主持的耆老會,然後自己組織起真率會,玩得不亦樂乎。洛陽名賢畢至,理學家邵雍、二程以及名臣範鎮、範純仁、韓維當時都在洛陽,司馬光與他們過從甚密。洛陽周邊全是名勝古蹟,又是全國的學術中心,司馬光在洛陽建了“獨樂園”,又在附近買了兩處山莊,一住就是15年,在這裏完成了大量學術著作。洛陽離老家夏縣(今屬山西運城市)也不遠,司馬光在那兒也建了一座獨樂園,每到秋冬便回夏縣看望兄長司馬旦並整理父親司馬池的遺作。

熙寧八年(1075),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成為司馬光的職銜。嵩山當時歸洛陽管轄,兩地相距不過數十公里,司馬光不必去道觀上班,但他多次結伴往嵩山遊玩。嵩陽南麓逍遙穀石溪(嵩陽書院東溪)“光風霽月其襟懷”刻石旁,據說是司馬光別館舊址,號稱“疊石溪莊”。元豐元年(1078),也就是王安石罷相之後,司馬光與範鎮有一次嵩山之遊,在當時廣為人知,邵雍之子邵伯溫的《邵氏聞見錄》以及王辟之的《澠水燕談錄》均有記載。司馬光與範鎮騎馬從洛陽出發,經過古韓國故都宜陽至登封,在峻極下院休息後攀登峻極峰,然後下山遊覽嵩陽書院、崇福宮與紫極宮。另一次司馬光與兄長司馬旦以及程頤一起遊覽峻極院,還在簷壁題詩“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爭似滿爐煨榾柮,慢騰騰地熱烘烘”。

“慢騰騰地熱烘烘”似乎表現了宋神宗時代居洛的政治異議分子們從長計議的心態,但元祐元年司馬光回朝後盡廢新法更像是“驀地燒天驀地空”的衝動之舉,真正在嵩山積蓄能量建不朽事業的似乎是二程開創的“洛學”。熙寧年間,二程的父親程珦也“厭於職事,丐就閑局,得管勾西京嵩山崇福宮”,哲宗朝程頤也任此職,一般認為二程在嵩陽書院的活動主要集中在這一時期,這是洛學興起的標誌性事件。此外司馬光、邵雍、張載等重要學者或許也曾在嵩陽書院講學,可惜相關記載少之又少。

嵩陽書院

嵩陽書院雖然號稱宋代四大書院之一,但金、元時期被改為承天宮、嵩陽宮,直到明代中期才重建書院並奉祀二程,廢科舉之後改建為登封縣師範傳習所及嵩陽高等小學堂,1942年又建中嶽中學直至日寇侵華。建國後,嵩陽書院仍長期被占為教育機構,直至1963年被公佈為河南省第一批省級重點文物單位,1980年開始搬遷學校及居民,恢復古代書院建築群並對外開放,文物恢復與保護工作至20世紀末仍在持續。

嵩陽書院最初是北魏的佛寺、隋唐的道觀。晚唐五代,儒學衰微,有誌之士隱居寺觀繼絕學,嵩陽觀也有進士、道士之流聚課生徒。後周世宗於顯德二年(955)將嵩陽觀改為太乙書院,宋太宗時又改為太室書院,直到宋仁宗時才改稱嵩陽書院。在二程講學之前,這裏培養過呂蒙正、錢若水、陳堯佐、滕子京等名臣。但目前嵩陽書院內尚能見到的宋代文物,只有講堂西壁的《元始天尊說北方真武經》石碣,以及西碑廊的文潞公(文彥博)遊嵩陽書院碑、黃庭堅詩書碑等,其中真武經石碣刻立於元符二年(1099)年,宋傅書,武宗孟畫真武等像,張士寧刻。

元始天尊說北方真武經碑

(三)中嶽廟與初祖庵

今天遊覽嵩陽書院,真正吸引人的並非二程講學的陳跡,而是比嵩陽書院曆史更為悠久的漢代將軍柏、東魏嵩陽寺造像碑以及大唐嵩陽觀紀聖德感應之頌碑。傳說2300年前(前110)漢武帝遊嵩嶽,見三株柏樹高大茂盛,眾以為未曾有見,武帝遂封三樹為將軍柏。現存大將軍柏高12米,圍5.4米,而二將軍柏高達18米,圍近13米,樹幹下部糟朽洞穿,卻生機旺盛,虯枝挺拔。明崇禎年間三株將軍柏還被線描刻石,栩栩如生。1958年經專家測定,將軍柏樹齡在四五千年之間,可謂是整部中華文明史長度的物證。

二將軍柏

漢武帝后600年,北魏孝文帝統治時期,佛、道兩教並興,484年嵩陽寺創建,現存“嵩陽寺倫統碑”(又稱“中嶽嵩陽寺碑”“嵩陽寺造像碑”)雕造於東魏天平後年(535)。該碑陽面碑首六龍盤繞,碑額為兩行六字篆書,碑身上層雕一佛二菩薩及弟子、力士、飛天等,中層被鑿毀,只剩下沿一排七尊坐佛,下層為《中嶽嵩陽寺碑銘序》。陰面碑額雕一佛二脅侍,碑身12排共94佛龕,龕旁均刻佛名。該碑原在嵩陽寺,隋大業時改嵩陽寺為嵩陽觀,唐高宗建奉天宮時將碑移入會善寺,2003年又遷回嵩陽書院,並將碑陰置於正面。

嵩陽寺倫統碑

唐高宗遷碑後80年,安史之亂之前11年(744),唐玄宗又立《大唐嵩陽觀紀聖德感應之頌》碑,現今立於嵩陽書院大門西,由基座、碑身、碑額、雲盤、碑脊五層雕石組成。該碑高9米,重80多噸,為河南最大的石碑,裴迥篆額,李林甫撰文,徐浩八分隸書,記述李隆基為尋求長生不老之術,命道士孫太衝在嵩陽觀等地煉丹之事。碑陰碑側多有後人遊覽嵩陽書院的題名,包括北宋熙寧辛亥(1071)張琬及宣和七年(1125)盧漢傑等。

大唐嵩陽觀紀聖德感應之頌碑

嵩山因崇福宮與嵩陽書院而進入北宋政治文化史的視野,又因少林武術深入世俗人心。但這都不是嵩山人文史的關鍵環節,象徵著地理意義上的“中國”,標識中華文明的悠遠與延綿,體現三教融合的文化傳統,才是嵩山無與倫比的三重文化意義。今天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嵩山建築群包括8處11項曆史建築,分別為太闕室與中嶽廟、少室闕、啟母闕、嵩嶽寺塔、少林寺建築群(常住院、初祖庵、塔林)、會善寺、嵩陽書院、觀星台,多為漢魏勝跡,也有元代科技史的遺存。其中中嶽廟始建於秦,廟內保存著北魏寇謙之撰書的《嵩高靈廟碑》標誌著早期道教的正統化,嵩嶽寺塔是中國第一座磚塔與現存最早佛塔,少林寺還是禪宗初傳之地。相對而言,嵩陽書院不過是魏唐寺觀的改建,北宋反變法派在這裏的活動,只能算嵩山人文曆史的最後一次輝煌。

今天在嵩山尋訪宋代遺蹟,主要還有中嶽廟的四種碑銘與宋代鎮庫鐵人,以及少林寺的初祖庵。中嶽廟原是秦漢時代的太室祠,祭祀太室山的場所,五嶽製度形成後改為中嶽廟。宋初重修中嶽廟,因此有盧多遜撰文、刻立於開寶六年(973)《大宋新修嵩嶽中天王廟碑銘》。大中祥符四年(1011)宋真宗加封中嶽神為“中天崇聖帝”,又有王曾撰文、立於大中祥符七年(1014)的《大宋中嶽中天崇聖帝碑銘》,以及記述大中祥符年間增修中嶽廟、刻立於乾興元年(1022)的《大宋增修中嶽廟碑銘》。這三座宋碑與《大金重修中嶽廟碑》共稱“四狀元碑”,分別立於中嶽廟西華門與東華門內。此外,峻極門東掖門前東側八角石幢又刻立宋真宗撰寫的《御製中嶽醮告文》。中嶽廟崇聖門東面神庫四周有四尊鐵人,鑄造年代為治平元年(1064),高3米左右,重三千餘斤,一百多塊生鐵拚鑄而成,怒目挺胸,握拳聳臂,氣勢威武。

中嶽廟峻極殿

宋代鎮庫鐵人

初祖庵則位於少林寺西北、少室山五乳峰,建中靖國元年(1101)知登封縣樓異興建,是嵩山景區難得的宋代建築原構。宣和七年(1125)重修時,以石柱替換木柱,石柱及神台四周均有精美浮雕。此外,初祖庵周邊原有黃庭堅的《祖源諦本》碑、蔡京的《面壁之碑》以及蔡卞的《達摩面壁之庵》碑,現已移入少林寺碑廊,現存初祖庵的黃庭堅及蔡卞碑均為複製品。

初祖庵大殿

初祖庵石大殿石柱、神台浮雕

“太師魯國公京書”的《面壁之塔》立於宣和四年(1122),因建塔而題寫,今塔已毀。那一年,金滅遼,童貫率宋軍北徵收複燕京,竟在與遼軍交戰中失敗。這次用兵蔡京是反對的,但他在兩年前被勒令退休。兩年後年近八十的蔡京再次稱相,再過兩年,就是開封淪陷、蔡京客死之年。在崇道的徽宗時代,長期掌權的蔡京兄弟各自題寫“面壁”似乎是一種不祥之兆,而反變法派的活動中心嵩陽書院這時想必備受冷落。過不了多久,嵩洛地區將淪於金人之手,熙寧以來的黨爭至此將告一段落。新法在蔡京時代的輝煌也終於如司馬光預言的那般,“驀地燒天驀地空”地煙消雲散了。

蔡卞與蔡京題刻(複製品與拓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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