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諾貝利的悲鳴:如何反思這2世紀最大的技術災難
2019年06月08日11:06

  撰文丨餘雅琴

  HBO美劇《切爾諾貝利》最近完結,它開場就點明了創作者對這場災難的看法:謊言的代價是什麼,並不是它會被錯當成真相,真正危險的是,如果我們聽了太多謊言,會再無法分辨出真相,到時候我們要怎麼辦,只能拋棄追尋真相的希望,而滿足於編造故事,在這些故事里,我們不關心英雄是誰,只想知道,該責怪誰?

《切爾諾貝利》海報
《切爾諾貝利》海報

  對於最殘酷的災難,人能如何面對?

  儘管這部美劇本質上更像一個荷李活災難片,它得到了《權力的遊戲》製片人和HBO高層的支援,但是這部劇集和以往的劇集還是有著非常大的不同,這部劇關乎政治,關乎人類科技史上的最為重大的事件之一,因此製作起來需要充分的歷史證據和科學邏輯的支撐。它最終呈現出來的是一部寫實性非常強的嚴肅的歷史片。

  它的出現激發起各種討論,打開了我們對核問題的思考。關於它的討論有很多重要的傾向,其中一個傾向自然是關乎意識形態,而這樣的討論又必然涉及歷史事實,涉及科技知識。這使得關於《切爾諾貝利》的討論富有難度,也富有刺激性。

  這部劇的重點之一在於:我們如何看待製度性的謊言和製度性的災難。究竟是誰應該為這場人類的浩劫負責?是某個人,還是某個群體,抑或某個製度?

  1986年4月26日淩晨,當地時間1點23分,烏克蘭普里皮亞季鄰近的切爾諾貝利核電廠的第四號反應堆發生了爆炸。連續的爆炸引發了大火並散發出大量高能輻射物質到大氣層中,這些輻射塵涵蓋了大面積區域。這次災難所釋放出的輻射線劑量是二戰時期爆炸於廣島的原子彈的400倍以上。這場災難造成2600平方公里的隔離區,幾十萬人流離失所,人員損失可能高達近十萬人。

劫後切爾諾貝利
劫後切爾諾貝利

  《切爾諾貝利》試圖將災難的來龍去脈還原,這部作品讓人震撼的不僅僅是它的災難性場面,更為動人心魄的是災難發生的根源。對於災難的場景,電影以紮實的現實調研為基礎,以電影手段——美術和特技對歷史發生的一切進行了真切的還原。影片中爆炸的反應堆的景象、救援者危險的工作狀態、受輻射的消防員逐漸潰敗的身體,一切都觸目驚心、曆曆在目。

  本劇的主創不厭其煩地用細節為我們展示了蘇聯龐大的社會是如何運作的,而謊言又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這部電視劇可以被看作是目前關於這個主題的故事片中最符合歷史原貌的一部,儘管仍然被指有創作加工的嫌疑,但是這部電視劇還是儘可能豐富地展現了在這場災難中的各種人物和他們的故事。電視劇的最後把重點放在了是什麼造成了切爾諾貝利的悲劇,其中的原因既有人為的操作不當,更是蘇聯僵化的官僚製度。

  我們看到,切爾諾貝利的實際管理者對核電站的運作並不十分瞭解,他們更在意的是如何盡快完成任務和保證個人的陞遷。而災難發生後,決策層更多考慮的是國家的面子而不是如何製止悲劇。社會的權力結構讓切爾諾貝利始終掩蓋在謎團之下,甚至,科學家不得不在各種壓力之下,對調查到的真相三緘其口。

  而真正可怕的是,在災難面前,說謊者和被矇騙者可能一樣無知,而真相則永遠撲朔迷離。誠如阿列克謝耶維奇所說:在災難發生的時代與我們開始談論災難的時代之間,存在著中斷,那是噤聲的時刻。

《切爾諾貝利》劇照
《切爾諾貝利》劇照

  這部劇以科學家列加索夫為主要人物,作為切爾諾貝利核事故調查委員會主任委員,是他突破重重阻撓勇敢地揭露了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缺陷。列加索夫作為蘇聯的技術官員,在關鍵時刻秉持了科學家的良心。遺憾的是,他於事故發生的兩年後在公寓上吊自殺。1996年9月20日,時任俄羅斯聯邦總統的葉利欽追授列加索夫俄羅斯聯邦英雄以表彰他在切爾諾貝利災難調查時的“勇氣和英雄主義”。

  作為20世紀最大的技術災難,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泄漏造成的惡果至今難以評估。戈爾巴喬夫曾經回憶認為正是切爾諾貝利的熔斷加速了蘇聯的解體,為何一場災難可以讓一個龐大的國家消失?但這不是謊言的全部代價,未來的人們會給出更多的答案。

  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阿列克謝耶維奇的《切爾諾貝利的悲鳴》這本書中,作者是這麼說的:“切爾諾貝利不僅是一個時代的災難,散佈於我們地球上的放射性核素,還將存留五十年,一百年,一萬年,甚至更長時間……我們該怎樣理解它?我們可能破解我們尚不可知的恐懼的含義嗎?”

  那麼,切爾諾貝利成為了一個象徵,提醒著我們如何處理未知的恐懼。核輻射最恐怖的地方之一是它影響多久多深甚至無法被預知,面對這個未知不同的處理方式會帶來不同的結果。謊言、恐懼、逃避占上風會如何,面對最殘酷的災難,人還能如何面對?

  斯韋特蘭娜·亞曆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耶維奇,1948年生於蘇聯斯坦尼斯拉夫(現為烏克蘭的伊萬諾-弗蘭科夫斯克)。畢業於白俄羅斯國立大學新聞系(明斯克大學新聞學系)。白俄羅斯記者、散文作家,擅長紀實性文學作品。她用與當事人訪談的方式寫作紀實文學,記錄了二次世界大戰、阿富汗戰爭、蘇聯解體、切爾諾貝利事故等人類歷史上重大的事件。已出版的著作有:《戰爭的非女性面孔》、《最後一個證人》、《鋅皮娃娃兵》、《死亡的召喚》、《切爾諾貝利的回憶:核災難口述史》等。2015年10月8日,因她對這個時代苦難與勇氣的寫作,獲得2015年度諾貝爾文學獎。

  我們如何思考“核危機”?

  究竟我們離核危機有多遠?這是一個特別切實的問題,尤其是世界格局如今趨於緊張,而“核“已經是潘多拉盒子打開後冒出來的惡靈——在中國台灣,達悟族的確將”核”稱為惡靈,因為政客未經族人同意,將核廢料置於這個民族世代居住的島嶼的一端——這個惡靈已經遍佈地球,它一方面為人類的發展和人類生活的便利提供了無窮的“清潔”能源,另外一個方面也是懸在我們頭上的利劍,人類為了一時的福利,也許會付出更為慘痛的代價?

  何況核不僅僅作為能源,它作為戰爭武器的陰影,早已經為人類廣泛認識到。20世紀前半葉的人們飽受著戰爭帶來的災難,事實上,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兩顆投向日本的原子彈爆炸後,那高聳的蘑菇雲就成為某種恐怖的化身。關於核問題的歷史,最直觀地呈現給我們的,往往就是影像作品,《切爾諾貝利》讓歷史那麼逼真地呈現在我們的面前。而關於核題材,我們則可以舉出更多作品。

  一部分作品將批判的重點放在了核戰爭帶來的巨大傷害和恐懼,1959年阿倫雷乃的《廣島之戀》是呈現這一歷史問題比較重要的一部作品,儘管這部電影以愛情為主題,實際上卻思考了人類如何處理戰爭記憶的問題。電影里的男女歡愛之時的汗水被放大成為蘑菇雲的樣子,將本來的激情時刻轉換為恐怖的記憶。

  日本導演今村昌平的《黑雨》則更加直接地講述了核輻射帶給普通民眾的災難,電影僅僅展示普通百姓的生活把核的恐怖展露無遺,年輕漂亮的女主人公因為被輻射無法結婚,電影展現她在浴室大把大把地掉頭髮,直到露出頭皮,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黑雨》劇照。
《黑雨》劇照。

  戈爾巴喬夫寫過一本書叫《改革與新思維》,他在書中提出了一個重要問題,核具有巨大的殺傷力,人類戰爭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冷兵器形態,這種巨大殺傷力的資源如果被某個具有極端思維的個人控製了,那麼人類的災難就近在咫尺。

  庫布里克拍攝於1964年的《奇愛博士》就是一出把核問題放在冷戰格局下的政治隱喻劇。這部電影對美蘇雙方的領導人都進行了挖苦,主人公奇愛博士是一個有極端人格的瘋狂的科學家,他是一個因為核爆會興奮異常的納粹分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戰爭販子。

  電影指出核戰略的核心是“核威懾”,奇愛博士在影片最後是這麼說的:“威懾是一種讓敵人在發動進攻時產生內心恐懼感的藝術。”美國國際安全及軍情分析家約翰·派克(John Pike)曾說,“關於核戰略的所有東西,都可以從《奇愛博士》學到。”正因為如此,這部電影現在已經成為大學的國際政治與核戰略研究的教科書內容,因為它把核威懾的重要而荒謬的邏輯完整呈現了出來。

  不可否認的是,儘管核危機是上世紀以來至今的大問題,但核能的開發與利用一直是一項最重要的國與國競爭的指標。而核能一旦利用不當,悲劇可能發生在任何國家,並且改變人類歷史的格局。俄劇《切爾諾貝利·禁區——無人原樣而歸》在俄羅斯曾創造收視紀錄,它採用穿越的手法,讓當代俄羅斯年輕人回到蘇聯時代並且成功製止了切爾諾貝利的悲劇。當主人公回到現實世界,發現蘇聯依然存在併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而美國則因為核泄漏事件導致國家分裂。

《切爾諾貝利·禁區——無人原樣而歸》劇照
《切爾諾貝利·禁區——無人原樣而歸》劇照

  顯然,這部劇把蘇聯解體的主要原因歸於切爾諾貝利的悲劇。它可以看作是俄羅斯創作者對自己歷史的戲謔式思考。這部劇隱含了對當下俄羅斯的不滿和對舊蘇聯的懷念,但是同時也表現出改變歷史可能帶來更大災難的思考。

  還有許多關乎核的影視作品,它們都成為我們瞭解核恐懼、核災難的直接的感性材料。它們不僅僅在一定程度上呈現歷史真實,還呈現了人類面對核問題時的精神世界。但是,當HBO《切爾諾貝利》這部如此具有寫實性和具有一定規模的作品出產之後,我們才對於切爾諾貝利的歷史問題具有這麼直觀和深刻的認知。

  我們不僅僅能從中看到危機發生的具體原因,以及當時的場景還原——在一種可以信賴的科學邏輯裡面,我們還可以從中看到一種人文精神的追索——切爾諾貝利所出現的巨大災難與體製問題息息相關,在什麼樣的人類製度下,這種宇宙“惡靈“是相對安全的,可控的?

  核反思的悖論

  關於核的討論充滿了悖論。我們的反思也往往有著多個向度。HBO的《切爾諾貝利》這部劇集傳播之後所激發的討論重點,在中國網絡媒體範圍內的討論,如上所言,更多是關乎意識形態的,而在之前關乎核問題的討論,往往關乎現代性主題。現代理性極端發展,導致技術理性的權威地位,但這些技術缺乏人文精神的約束,使它們帶來了巨大災難。

  日本著名的“哥斯拉”系列電影也是通過怪獸這個形象,發展人類對核能的恐懼。電影的主創通過“哥斯拉”對城市的毀滅來重現核爆對人類造成的傷害,但是在最近的美國版“哥斯拉”中,這個怪獸反而變成了拯救人類的“英雄”,這其中的變化似乎也能看出人類對核能的矛盾態度。

《奇蹟泉》劇照。
《奇蹟泉》劇照。

  日本紀錄片導演本橋成一深入到白俄羅斯拍攝了紀錄片《奇蹟泉》,這個題材的作品他拍攝了不止一部。《奇蹟泉》表現了受核輻射汙染的地區人民的一種樂天知命的主義生活狀態,在那個已經被從地圖上抹掉的村莊里,生活著幾十個老人和唯一的青年男子,他們不顧科學家和政府的警告,從遠處重返他們祖居的村莊。

  奇特的是,根據科學檢測,村子裡面仍然有核輻射,但重返的村民似乎並沒有被核輻射所影響,據說是因為他們吃了村邊的泉水。這口泉裡面的水竟然奇蹟般地沒有被汙染,這是不是村民身體仍然完好的原因?這是一個謎,而這些村民在隔離區里過著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奇蹟泉》裡面的那口泉水似乎具有某種隱喻性,觀眾在觀看的時候,也許會將它看做大自然的永恒存在,它隱約散發著一種現代性反思的意味。當然這種反思性,也許只是作為讀者的我主動構造出來的。

  另外一部著名的與核有關的反思性作品,是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不過這部影片在切爾諾貝利事件之前很多年就被拍攝出來了,它帶著導演塔可夫斯基一以貫之的晦澀性,不過它已經傳達出來了一種陰影,一種關於核危機的恐懼。我們可以將這部影片看做某種具有預言性的作品。

  中國導演趙亮去年拍攝了一部紀錄短片《孤寂的聲音》,就是在切爾諾貝利一帶拍攝的,導演走訪了當年的倖存者,一個已經說不出話的老太太。這部影片在中國內地只有有限的傳播,我們只能在網絡上看到一點關於它的資料。據說趙亮導演之後還打算拍攝關於福島的影像作品。核汙染以及人類生存環境危機一直是全球性的議題,但它在近年變得尤其迫切。

《孤寂的聲音》電影海報。
《孤寂的聲音》電影海報。

  事實上,不僅僅嚴肅作者在反複書寫切爾諾貝利的悲劇,這個名詞同樣成為了某種具有指征意義的符號,被更廣泛地使用和賦予娛樂價值。烏克蘭出品的射擊類遊戲《潛行者·切爾諾貝利的陰影》和美國電影《切爾諾貝利日記》都把遭受核輻射的人和動物作為製造恐怖的“敵人”出現,而主人公則需要勇氣,“消滅”怪物並逃出生天。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將日常的壓力消解在對“核”的恐懼之中。

  如今在微信朋友圈的廣告里,我們可以看到這樣的宣傳:那麼,去切爾諾貝利旅行安全嗎?絕對安全。如今,我們去切爾諾貝利遊覽一天,所受到的輻射劑量比做一次全身X光掃瞄要低300%,只相當於在飛機上待幾個小時受到的輻射量。據說這已經是一條熱門的旅遊線路,有人不無諷刺地將切爾諾貝利稱為“核子麥加”。

  但是,那些災難的倖存者依然提醒著我們,切爾諾貝利不會僅是一個供我們想像的異域。法國漫畫家艾瑪紐埃爾·勒巴熱在作品《切爾諾貝利之花》中記錄了自己前往切爾諾貝利的旅程,他被災後人們的樂觀和當地的美景打動,同時又質問自己這樣的陶醉是不是一種罪惡。於是他寫道:從前,人類被趕出了天堂;在切爾諾貝利,人類把自己趕出了大地。

  這本漫畫出版後,作者有機會到訪日本,於是又畫了一部該作品的後記《福島核記》。我們不應忘記,2011年發生的福島核電站泄漏事件,它與切爾諾貝利事故一樣,達到了評估最嚴重的七級。這部漫畫對核問題的思考在切爾諾貝利問題上更近一步,指出如果對切爾諾貝利問題可以用社會製度的失敗,技術不夠先進,設施老化等逃避對核問題的深入探討,那麼先進的福島核電站作為世界上最大的核電出現如此事故,則讓我們不得不回到核問題本身。

  但是正如這部作品展現的那樣,核電產業的確可以節約成本,節省人力,一些人認為放棄核能同樣是一場災難。事件發生後,各國都表示不能因噎廢食,不會減少對核能的依賴,未來只會投入更多的核電站建設,這似乎是現代社會無法避免的“進步”。儘管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人是能習慣於任何環境的動物”,僅僅幾年我們就會忘記災難帶來的長久影響。於是作者說:核,是一顆定時炸彈。對於那些不想改變現狀的人來說,這無疑是有利的一點。

  撰文丨餘雅琴

  編輯丨蕭軼 走走

  校對丨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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