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視界|民間救援隊:逆行,傳遞希望;公益,凝聚力量
2019年06月03日16:03

原標題:新視界|民間救援隊:逆行,傳遞希望;公益,凝聚力量

六月的安吉,竹梢抽頭,漫山遍野一片灰黃。當地人說,再過些日子,等新竹爬滿竹梢,便是一望無際的竹海。去年底的一場大雪,或許會讓這片竹海更加肥沃。一個關於救援的故事,也從這裏開始。

高山雪域救援,民間救援力量集結

位於“浙北第二高峰”——安吉縣山川鄉赤豆洋的新景點“雲上草原”即將對外開放,依託赤豆洋主峰海拔1100多米的赤陽峰,雲海、竹海的美景值得期待。

時間回到2018年12月6日,浙北山區開始下雪,安吉山區積雪較深。氣象信息顯示,8日這裏還會有大到暴雪,當天,兩名驢友想要登上赤豆洋觀賞雪景,不顧當地居民的勸阻,結伴從續目村進山後失聯。

隸屬於上海光明集團的安吉海博山莊位於山川鄉高家堂村,是距離可能的事發地最近的最大一家酒店。9日晚,山莊原本的靜謐被打破,開始了連續一週的燈火通明。

圖說:安吉搜救失聯驢友。公羊救援隊提供(下同)

消息傳出後,各方民間救援力量開始向這裏集結。“我們這裏沒有經過開發,上山基本上都是野路,碰到夏天雨季、冬天下雪的日子,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敢輕易上山。”海博山莊前廳主管章宏玉回憶起半年前的這次救援,十分感慨,“之前有驢友走失過,但一般當天就能找到,像這麼大規模的搜救,還是第一次”。

據當地政府部門統計,當時每天有來自多支救援隊的200餘人投入搜救。而海博山莊要做的就是,儘可能給救援者提供便利和後勤保障。“我不能讓員工去救援,但對於這些自發前來的救援者,我們盡最大的努力協助他們。”海博山莊總經理顧明生說。

於是,海博山莊所有的房間、餐廳向救援人員開放,24小時熱水、空調,泡麵無限量供應,全部免費,山莊的25名員工全員上崗,輪流值班。對於酒店工作人員來說,這也是一場硬仗。

“我們客房阿姨的兒子是個協警,也參與了救援。聽他說,當時山上的冰至少有三四十釐米厚,氣溫差不多要到零下五六攝氏度,有些地方積雪壓彎了竹子,救援人員必須要彎著腰才能勉強通過,條件非常惡劣。”一邊給救援人員做好服務,章宏玉一邊開始觀察起這些人,“幾組隊伍從不同的地方上山,分班輪換交接。有些人半夜兩點多下山,稍事休息早上八點多就又要上山換人,也有幾天下來體力不支離開的,但很快又有新來人替上”。

章宏玉說,就是這一次救援,讓她知道了,原來還有一群人,他們的名字叫民間救援隊,他們自發地參與各地災難的救援,走在救援一線,不計回報。“那段時間,大堂里、房間里全是雪水融化後的泥漿,有時還有救援人員受傷的血漬,他們真的辛苦。”

12月17日,失聯的兩名驢友的遺體被找到。那天晚間,救援隊開始陸續撤離。很多救援隊員的名字章宏玉已經不記得,但她還記得他們衣服的顏色,藍的、綠的、黃的、橙的……在雪後的山裡,像極了一道傳遞希望的彩虹。

而在這些色彩中,有一道明亮的黃色來自公羊救援隊,這次救援只是他們建隊以來200多次救援任務中的一次。

圖說:杭州建德山體滑坡救援。

災訊為號專業立隊,搶險搜救啟征程

2003年,總部位於杭州的樞紐型民間公益組織公羊會成立,會員主要由全國及海外知名且熱心公益的企業家、各行業領軍人物和熱心人士組成。公益之路始於扶貧,2008年的汶川地震卻開啟了公羊會專業救援的征程。

汶川地震發生後,公羊會創始人何軍帶領會員攜帶大批災區急需藥品驅車2400公里,將藥品分發給北川、綿陽、彭州等一線災民,並協助當地救援指揮部進行災民安置工作。就是在這個5月,公羊會下屬的公羊救援隊創立,致力於打造一支執行災害應急救援任務的專業誌願者隊伍。

經過十餘年的發展,如今公羊救援隊已擁有600多名經過嚴格挑選、培訓考核並具有紮實救援知識及實戰經驗的誌願者。“從一名誌願者到一名一線的救援隊員,起碼要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這是專業技能訓練和團隊配合必須的。”公羊救援隊全國總隊副隊長、華東總隊隊長王斌說。

作為一名退伍軍人,王斌非常感恩自己的軍旅生涯,部隊給予他的不僅是體能、技能的訓練,不僅是意誌力、執行力的磨練,更重要的是社會責任和為人民服務的意識。

“青海玉樹地震的時候,我都已經買好機票,準備出發參與救援,後來聽到各方宣傳,呼籲個人不要前往災區。為了不給救援添堵,我又回來了。後來在電視里看到一支救援隊,竟然是杭州的隊伍,我就蒐集了各種信息,打電話報名成為了一名誌願者。”王斌口中的這支隊伍,正是公羊救援隊。2011年王斌成為隊里的一名誌願者,三年後,正式走到了救援一線。

五年多的時間,王斌從一名隊員成長為華東總隊隊長,他說,作為一名隊員,只要有力氣、有專長,能夠完成任務,重要的是執行力,而作為隊長,在執行救援任務時,要考慮隊員的安全、環境因素,要溝通各方面、各環節的工作。平時,除了組織隊員進行救援科目的常態化訓練,還要挖掘有潛力的誌願者,培養後續救援力量。

“在剛剛過去的首屆全國社會力量救援技能競賽中,公羊救援隊獲得水域救援項目的團體和個人兩項冠軍、破拆救援項目的全國團體第五名、繩索救援項目的全國團體第四名和四個個人前十名的戰績。這也是全國唯一一個在三大項目都進入全國前五,並被國家應急管理部納入到國家儲備力量的社會組織。”救援技能競賽,在王斌看來是件好事,可以讓隊員更加有針對性地提升專業救援能力,而公羊救援隊之所以能取得這樣的成績,這得益於總部統一調度的機製,比賽如此,救援時也一樣。“在得知救援信息後,根據就近原則,出動救援隊,然後根據現場救援的情況,有針對性地組織有能力的隊伍前往。”

救援一般以小組為單位,6-8人一組,有安全員、記錄員、操作員的分工,有自己的指令體系,有國際一流的搜索、支撐、破拆裝備,在水域救援方面的能力尤為突出。

圖說:重慶萬州墜江公交車救援。

玉樹地震救援,他們在;杭州公交車縱火事件救援,他們在;“燦烈”“蘇迪羅”抗台搶險,他們在;四川九寨溝抗震救援,他們在;寶島台灣花蓮地震救援,他們在;重慶墜江公交車打撈,他們在;尼泊爾抗震救援,他們在;泰國的布吉島沉船打撈搜救,他們在;老撾阿速壩潰壩搜救,他們還在……這樣一支在全球擁有中國華東、華北、西北、西南、華南、台灣,以及意大利、東非、美國9個基地的民間救援力量,善行榜上持續更新的數字記錄著他們的“戰績”——救援生命5067人。

救援現場感悟人生,不放棄生的希望

讓人意外的是,很多救援隊的隊員十分低調,救援只是他們的誌願服務,不求回報,也不會到處炫耀。生活中,他們大多數都有正式的職業,一旦災難發生,組織召喚時,他們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發救援。

胖胖的吳立剛是寧波餘姚市牟山鎮新東吳村的村委委員,而他的另一個身份則是公羊救援隊華東總隊一支隊(重型救援隊)支隊長,同時,擁有游泳教練員、救生員、激流救援專業證書的他,還是隊里水域救援支隊的教官。

2015年12月25日,吳立剛宣誓成為公羊救援隊的一名正式隊員,此後多次參與國內外重大災害事故的救援。2018年7月6日,他在朋友圈里發了一張高速牟山收費站的照片,下面寫著“各位同事,游泳課家長,去泰國救援,接中國同胞回家。望各位諒解”。知道的人都明白,這是他又一次趕赴救援現場的通知,就在他發佈動態的前一天,兩艘載有127名中國遊客的船隻在返回布吉島途中,突遇特大暴風雨,分別在珊瑚島和梅通島附近發生傾覆。沉船事故最終造成47名中國遊客遇難。

回憶起這次的救援,吳立剛感慨良多。“我們從蕭山機場出發飛泰國曼穀,在曼穀轉機前往皮皮島,途中從簽證到設備,可謂困難重重,還好最後及時趕到現場。”7月8日,公羊救援隊水下側搜雷達啟動,重型潛水員就位,水域搜索網格地圖啟用,全體隊員進入戰鬥崗位,排查包括落水人員在內的漂浮物體,為打撈船隻做地質調查數據,為深海潛水員下潛提供環境指標。

圖說:泰國布吉島沉船救撈,公羊救援隊隊員正在進行聲呐探測。

經過8天的搜救,他們找到了最後一名中國籍罹難者遺體,完成搜救任務回國。“記得有一天,我們找到了一名遇難者的遺體,發現他的身體被沉船壓著,沒辦法立即救出,因為怕發生意外情況,救援人員用一根繩子綁住他的腳,繩子的另一頭則綁在船舷上。”說這些話的時候,吳立剛露出了難過的神情,找到卻沒辦法立即救出遇難同胞遺體,這讓他們心情沉重。

“搜救第七天的時候,碼頭上已經來了很多遇難者家屬,他們在碼頭上擺放了鮮花、蠟燭,祭奠逝去的親人。也就是那天,我們在一個海灣發現了一具遺體,由於海水的浸泡,沒辦法分辨是不是中國同胞,後來我們從逝者的褲子口袋里發現了暈船藥和人民幣,才確定並將遺體帶回。”至今,很多搜救的細節仍讓他不能釋懷。

和吳立剛同期“轉正”的黃保衛是一個戶外拓展教練,作為一名水上運動愛好者,長期從事水上槳板和皮划艇訓練的他,擁有一身健碩的肌肉,這一點倒是更符合人們想像中救援隊員該有的樣子。

說起幾年來印象深刻的救援經曆,黃保衛說,2016年5月發生在杭州建德的山體滑坡救援最難忘,這是他作為公羊救援隊正式隊員首次參與大型實地救援。

“我們當時得知的消息是,一個老奶奶和他的兒子被壓在了滑坡的泥土裡。山體滑坡發生在公路邊,被埋者家的房子位於路邊的半山腰上,半邊山體滑落,將房子埋得嚴嚴實實,完全看不見了。”黃保衛說,救援隊抵達後,隊長進行了實地走訪,瞭解房屋信息,判斷泥石流走向和被埋者可能在的位置。“當時雨一直在下,山體裂縫還有繼續擴大、繼續滑坡的可能,比想像中危險多了。”

“找到遺體時的樣子,我一直都記得。”首先發現的是一個中年人的遺體,據當時的目擊者稱,山體滑坡時,兒子背著母親往公路跑,眼看還有二三十米就能衝到安全區域,瞬間便被泥石流吞沒了。“我們找到兒子的時候,他的雙手向上托著,一條腿跪在地上,感覺是想要為母親擋住上面的泥石流,而他的母親在離他兩三米遠的下方被找到。如果當時他放下母親,一個人跑肯定能逃出去,可是他沒有。”黃保衛的眼眶紅了,低頭在黑色鴨舌帽簷下快速抹掉眼淚,“他的樣子我永遠都忘不了,心裡非常佩服他”。

“我們抵達現場會先用各種搜救儀器尋找生命跡象,每次喊話,都希望能聽到回應的聲音,這是我們最希望聽到的聲音。”黃保衛說,已經數不清參與了多少次救援,每次救援哪怕知道有人生還的概率很小,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希望。

新民晚報記者 毛麗君

記者手記>>

致敬每一個傳遞希望的人

民間救援隊,另一群在災難現場逆行的人。

在採訪救援隊員的過程中,說起第一次救援看到的那個畫面,黃保衛哭了;吳立剛在泰國那個看著沒有絲毫海難痕跡的碼頭上和照常遊玩的人群擦肩,心情複雜;身為隊長的王斌為在母親被確診重病治療的時候忙於救援,成為家裡最後一個得知的人而愧疚……工作人員說,很多救援隊員不願意告訴別人他們的這個身份,因為在很多人眼中,這樣不計回報付出的他們是一群“傻子”,有時就連親人也不能理解,他們到底在圖些什麼?

但我更願意相信,他們是一群隱形的超人。在有需要的時候,穿上隊服,給受難者帶來希望。他們的每一次逆行,總會感染並帶動更多人伸出援手,安吉海博山莊便是最好的印證。顧明生說,災難面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對企業來說是社會責任,對個人來說,這是義不容辭。

會不會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黃保衛說會,只要身體允許;王斌說,在消防等救援力量越來越專業的當下,必須有更專業的隊伍來補空白,這樣才有民間救援隊存在的空間。得到了什麼?他們說,所有這些教會他的是,珍惜生命。或許只有真正懂得生命意義和價值的人,才會擁有更絢爛的人生。

毛麗君

身邊的“無名英雄”

事實上,民間救援隊離我們並不遠,不少救援隊在執行大型專業救援任務之外,依託龐大的誌願者隊伍,他們還積極主導、參與了許多社會公益誌願服務。

以公羊救援隊為例。記者注意到,在他們的“任務欄”中就有搜尋救助城市走失失智老人一項。統計數據顯示,每年老人走失報案的數量高達50萬人次,平均每天1370人次。2013年,公羊會“99智尋”項目在杭州和西安啟動,服務內容最初是給老人發放智能定位器,幾經升級,“99智尋”APP和小程序相繼上線,利用誌願者團隊的力量,“全城動員”尋找走失老人,這項公益行動已協助尋回345位老人。

同樣,在大型的活動保障中也有他們的身影。2016年上海國際馬拉松賽,公羊會上海總會200餘位誌願者參與了活動的保障,因為身著黃色製服,被跑友們親切地稱為“小黃人”。也就是在這一年的比賽中,一位參賽者因運動過量心臟驟停,“小黃人”及時施救,通過心肺複蘇將人救活。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這些懷揣著為社會服務的公益信念的“無名英雄”們,就像散發著光和熱的小火炬散落在你我身邊,為社會凝聚力量,讓有需要的人可以找到光明和希望。

毛麗君

國內民間救援隊知多少

● 藍天救援隊

“藍天救援隊”是中國民間專業、獨立的純公益緊急救援機構,成立於2007年,中文名:藍天救援,英文全稱:BLUE SKY RESCUE(簡稱BSR)。藍天救援已在全國31個省市自治區成立品牌授權的救援隊,全國登記在冊的誌願者超過50000餘名,其中有超過10000名誌願者經過了專業的救援培訓與認證,可隨時待命應對各種緊急救援。

● 公羊救援隊

公羊救援隊創建於2008年5月,是公羊會下屬的一支執行災害應急救援任務的專業誌願者隊伍。截至2018年底,公羊會擁有600餘名經過嚴格挑選、培訓考核並具有紮實救援知識及實戰經驗的誌願者。專門開展國家次生災害應急救援、戶外山難應急救援、突發性城市應急救援,以及城市走失失智老人搜尋救助等公益救援行動。

● 中國紅箭救援隊

中國紅箭救援隊創建於2008年8月,是經民政機關批準成立的應急救援專業領域社會組織;是應急救援技能培訓考評工作專業機構;是搶險救災、緊急救援、社會救助專業工作隊伍。該隊在全國多個省市區設有分隊。總隊(總部)位於北京。業務範圍包括:開展與應急救援相關的課題研究、專業培訓、諮詢服務、專業服務、知識普及、專業社會工作服務。

● 北極星救援隊

2009年5月12日,北極星救援隊成立於福建省廈門市,是一支民間自發組織的山地救援隊。隊員包括警察、退伍軍人、律師、醫生、護士、攀岩愛好者、資深戶外運動愛好者等等,年齡段從19歲至45歲不等,已成為廈門紅十字會與廈門團市委下屬山地救援隊,廈門110聯動救援隊,壹基金救援聯盟成員。

● 藍豹救援隊

藍豹救援隊成立於2013年10月25日,是國內首個由全國性公募基金會直接設立的、由專業誌願者參與的民間救援救災力量。藍豹救援隊作為民間救援組織,招募具備山地搜救、水上搜救、醫療救護、心理疏導、無線電和航模飛行等有關專業領域的誌願者組成。

● 中安救援隊

北京中安救援隊,成立於2011年5月,是由一批專業救援隊隊員發起並組成的一支從事野外遇險、自然災害等緊急情況救援的公益性團體。北京中安救援隊的目標是建立一支中國最專業的民間誌願者救援隊伍,最終擴展到全面的城市救援、水上救援、地震救援等自然災害領域,併發起成立中國緊急救援聯盟。

● 綠野救援隊

綠野救援隊作為中國最早開展戶外公益救援活動的民間組織之一,始建於2003年年底,由一批熱心公益事業的綠野網友自發組建。綠野救援隊目前註冊隊員數百名。很多隊員是紅十字救護培訓師、山地技術教練、專職醫生、無線電通訊專業人士等,但更多的是戶外活動愛好者,熱心公益的人士,樂於奉獻的普通驢友。

● 南北道無線電救援隊

南北道無線電救援隊成立於2014年8月6日,中繼台:460.650 ,傳輸距離為:60-100公里,救援隊總部位於臨沂市蘭山區南道村,是目前山東地區非專業救援的民間公益組織。南北道無線電救援隊是以保障市民車輛安全出行為目的而建立的一支道路救援隊伍,為市民的愛車行駛途中出現缺油、爆胎等一系列故障提供無償幫助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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