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電影節|不可說的《荷李活往事》,不得不說的昆汀舊夢
2019年05月28日15:49

原標題:康城電影節|不可說的《荷李活往事》,不得不說的昆汀舊夢

大家都知道,這是一篇吹捧《荷李活往事》的文章。但是,吹《荷李活往事》是件很費勁的事。

這首先是因為,導演昆汀·塔倫蒂諾前幾天寫了封公開信,請求在康城看到電影的媒體和觀眾不要泄露劇情;第二是因為,康城首映的版本幾天前才剛出爐,昆汀或許會對它再做修改(他對《無恥混蛋》就是這樣處理的)。第三是因為,這部電影信息量巨大(雖然劇情其實並不複雜),看一兩遍根本無法完全掌握個中趣味,而屬於昆汀私人的趣味性,正是《荷李活往事》的核心。

《荷李活往事》劇照。

當然,還有第四個原因,這個原因或許比前面幾個都更重要:《荷李活往事》不是一部完美的電影。它有優點也有不足;它有突破,也有自我重複。而影片最動人的部分,甚至會有一大部分觀眾無法感同身受——當然,憑著昆汀的號召力和人格魅力,在影片面世後大概會有不少人主動補課,把片中的所有掌故和彩蛋都吃透。

但觀眾必須做好準備:《荷李活往事》並不是一部拍來取悅他人的電影。這是昆汀為自己打造的私人樂園,是他為自己幻想出的一個完美世界。其他人或許可以來到這個世界做客,卻沒法成為這世界的主人。要想享受這個美妙而迷醉的世界,你只能把自己完全交給昆汀,遵循他為這世界設定的全部規則。

老頭兒昆汀

在《荷李活往事》首映之前,大家都對它有著什麼期待?

看到它金光閃閃的卡司,大家可能會認為它是一部對觀眾非常友好的商業片;看到莎朗·塔特、羅曼·波蘭斯基和查爾斯·曼森等真實人物的現身,大家可能會以為它是一部對曆史進行杜撰的古靈精怪電影(雖然這麼說在某種程度上沒錯);依照我們對昆汀的慣有判斷,這又可能會是一部充滿風格化暴力場面的電影。

可這些它都不是。至少在前兩個小時。

它是怎樣的電影呢?或許只有昆汀本人才能對它做出最準確的概括:“這部電影可能是我最私人的電影,是我的回憶電影。阿方索·卡隆的回憶是1970年墨西哥城的羅馬區(原話),我的回憶是1969年的洛杉磯,那就是塑造了我的年份,我當時剛好六歲。這部電影就是我和我的世界,是我寫給洛城的情書。”

所以,當你發現《荷李活往事》的劇情在前一個小時似乎沒有任何進展時,請不要驚訝或惱火,因為情節的推進根本不是這部分的重點。昆汀想要做的,只是把那個讓六歲的自己張大了眼睛和嘴巴的洛杉磯重建起來;在其中開車兜風和徹夜派對的主人公,則是觀眾的導遊。他們並不負責將你引向故事的下一章,只負責告訴你——1969年的洛杉磯有多美,夜風有多麼醉人,汽車喇叭里的歌曲是多麼悅耳,電視里的節目是多麼古怪又有趣。

《荷李活往事》劇照。

沒錯,從很大程度上,其實電視才是昆汀的青春。昆汀可能是世上頭號影迷,但童年時並不開朗的他最好的夥伴,是電視機(在《低俗小說》“金錶”一章的開頭趴在電視前看動畫的少年布奇,就是他本人)。他在電視上看了不計其數的電視劇和B級片,它們塑造了他的雜食口味,也塑造了他的萬花筒美學風格。所以完全沒理由說昆汀反對電視以及流媒體對電影的“侵蝕”:昆汀曾經拍過並可能會再拍電視劇,而且他不是剛把《八惡人》的加長版賣給了Netflix嗎?

正因為如此,昆汀的60年代荷李活往事聚焦的不是電影演員,而是電視演員。萊昂納多飾演的瑞克·道爾頓,在電視界曾經是有頭有臉的明星,但一到電影圈,他就變成了三四線小咖,用昆汀自己的話說,他大概是個“窮人版的史蒂夫·麥奎因,如果《豪勇七蛟龍》拍到第三部,他能演個男二。”

瀕臨過氣的瑞克的掙紮,是《荷李活往事》的主線之一。萊昂納多也一反自己堅忍的銀幕人設,在片中飾演了一個脆弱無力、缺乏安全感的人,動不動就哭鼻子。但有點讓人意外的是,喜歡嘲諷自己角色的昆汀,這次卻沒有把瑞克當笑料。他對瑞克的掙紮飽含著柔情,或許這是因為他自己在《低俗小說》之後的三年里,也曾有過一段不成功的表演生涯吧。

但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昆汀真的老了。昆汀被我們叫了多年的“鬼才”和“痞子”,但這個青春期似乎永不終結的頑童,現在也已經56歲了。人變老的徵兆,一個是愛懷舊,一個是變得寬厚溫柔,這兩樣昆汀在《荷李活往事》里都占了。

所以,起碼在我看來,《荷李活往事》的重點不是重構曆史或者影射當下現實,而是讓昆汀的舊夢重現。它不是《低俗小說》,也不是《無恥混蛋》;它就是昆汀的《羅馬》,昆汀的《童年往事》。

小孩子昆汀

沒錯,雖然昆汀講故事的口吻像老頭般自我沉迷,但他回望1969年荷李活的視角,卻像個小孩子。他眼中的1969年,是一個充滿天真與希望的年份,就連角色們攝入的大麻和迷幻藥,都充斥著天真。

昆汀的天真和希望,集中體現在他對莎朗·塔特(羅曼·波蘭斯基妻子,曼森家族駭人屠殺案的受害者)的描繪上。他沒有對塔特本人以及她被曼森家族屠殺的事件,添加更多演繹細節與主觀觀點;相反,他對塔特做了某種符號化處理,讓她成為了60年代樂觀精神的象徵。塔特在片中台詞極少,更多是在用身體語言來展現自己的陽光性格:在夜晚,她是比弗利山莊的派對之王,伴著音樂徹夜舞動;在白天,她是對荷李活電影夢充滿憧憬的明媚新星,在影院里對著大銀幕發出驚歎歡笑,和普通影迷沒有任何區別。

《荷李活往事》劇照。

塔特在現實中是個明媚陽光的人,雖然我們不知道她是否像昆汀表現得如此明媚陽光。不過這無疑是昆汀刻意做出的選擇,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映襯出塔特被屠殺一事,為整個時代帶來的幻滅絕望。就像美國作家瓊·狄迪恩所說的那樣:“對住在洛杉磯的大多數人來說,60年代在1969年8月9日突然死亡了。”查爾斯·曼森和他的瘋狂嬉皮士信徒,帶走了一整個時代的希望。

但事實真的如此黑白分明嗎?或許不是。但沒關係,昆汀為電影做了一個童話式的包裝。《荷李活往事》的片名直譯過來,就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荷李活“,一個標準的童話故事開場白。在這個框架下,昆汀對60年代問題做出的所有簡化,都會得到原諒,因為你不會期望在一個童話中,得到社會學論文般條理清晰的演繹,和理性中肯的觀點。

只不過,對於我這種期望昆汀能不斷進化的影迷來說,他對塔特事件的處理實在有些陷入自我重複。而在《八惡人》對美國當代問題有趣探討的映襯下,《荷李活往事》甚至算得上是某種退步。但我們沒法在不進行劇透的前提下討論昆汀在主題表達方面的問題。所以這個討論只能等到影片上映之後了。

大師昆汀

出於在主題表達方面的某種不成熟,昆汀或許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一流“作者”。但他仍然是當之無愧的電影大師,因為他真的很會拍電影,《荷李活往事》再次證明了這點。

他很擅長讓觀眾與角色建立親密感。通過閑聊,通過音樂,通過角色喝的酒。昆汀在克里夫(布拉德·彼特飾,瑞克的動作替身)的血腥瑪麗、瑞克的威士忌和馬文·施瓦茨(阿爾·帕西諾飾,瑞克的經紀人)的干邑白蘭地上花了許多篇幅,就是因為他清楚,通過角色的飲食,觀眾更能瞭解他們是怎樣的人。這種手法他在《傑基·布朗》和《金剛不壞》里都用過。

他很擅長讓角色與角色建立親密感。通過自己耐心的鏡頭語言。《荷李活往事》里有一場戲,瑞克在電視劇片場與一位8歲的小女孩演員聊天,兩人一開始彼此陌生,隨後相互嘲諷了幾句,到最後卻在沒話找話說的過程中,莫名其妙地敞開了心扉,建立了某種親近關係。通常來講,導演都會用不斷變化的景別和正反打鏡頭,來表現這種情境。但昆汀信任的卻是情境本身。他用一段長長的雙人鏡頭展現了兩人的互動,把控製權還給了演員和情境。這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導演對其能力的自信;這更是一個充滿好奇與熱情的人,對自己的同類以及世界本身的愛意的體現。

他很擅長營造危險的感覺。通過機位,通過聲音,通過剪輯,或者通過不剪輯。當克里夫/布拉德·彼特進入曼森家族居住的牧場時,危機四伏的感覺,讓人戰栗不已。這與觀看一部超級英雄電影的感覺不同,因為觀眾知道那些超級英雄要麼不會死,要麼會成批量地接連去死。但在一部昆汀的電影中,你既不知道主人公會不會死(昆汀有著隨意殺死自己主角的前科),也不知道如果主人公會死的話,會在何時死,會死得有多慘。這種對死亡的恐懼,讓觀眾對角色擁有了最切實的關心。這是你在一部超級英雄電影里得不到的東西。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很擅長把自己的熱情傳遞給你。你可能確實不瞭解也不想瞭解1969年的洛杉磯到底哪裡有趣,但是當洛杉磯街道上的霓虹招牌在The Rolling Stones金曲《Out of Time》的伴奏下紛紛亮起時,你卻很難不熱淚盈眶。

這是昆汀對一個逝去時代的紀念,是昆汀的伊甸園和時光膠囊。因為有這樣動人的篇章,昆汀的所有幼稚、自大與自我沉溺都可以被原諒。

附錄:為了《荷李活往事》你需要補哪些課?

1. 《波蘭斯基回憶錄》

羅曼·波蘭斯基對妻子被殺事件的第一手回憶,無疑是打開《荷李活往事》最重要的鑰匙。看過這本書後,你也能對幾位受害者之間的關係有更多瞭解。若有餘力,也可以去翻閱2000年出版的英文書籍《Sharon Tate and the Manson Murders》。

2. 1960年代末的意大利B級片

在片中,萊昂納多被帕西諾飾演的經紀人忽悠到意大利拍了半年B級片。這種事其實在六七十年代很常見:荷李活明星如查爾斯·布朗森、伯特·雷諾茲、傑克·帕蘭斯,甚至約翰·卡薩維茨,都曾在生涯不景氣的時候跑到意大利,拍攝西部片和警匪片。

大家可以針對性地關注塞爾喬·柯布西和塞爾喬·索利馬導演的作品。萊昂納多在《荷李活往事》的平行宇宙里出演了一部叫做《內布拉斯加人吉姆》(Nebraska Jim)的柯布西電影。這明顯是在影射伯特·雷諾茲主演的柯布西作品《印第安人喬》(Navajo Joe,一部深度影響了《無恥混蛋》的B級片)。

3. 荷李活老牌動作明星和他們的動作替身之間的關係

《荷李活往事》的核心便是萊昂納多與他的動作替身彼特之間的友情。這在以前的荷李活很常見:像伯特·雷諾茲、史蒂夫·麥奎因、科特·拉塞爾和哈里森·福特這樣的明星,一輩子基本只用一個動作替身演員,他們之間的友誼也會持續一生。這種情誼在當今的荷李活逐漸消失了,因為終生僱傭關係並不是經濟學和統籌學意義上的最優選擇。

4. 《勇破迷魂陣》

莎朗·塔特出演了這部戲仿007的喜劇,這也是她在《荷李活往事》里跑進電影院去看的電影。李小龍出任了這部電影的動作指導,這也是他出現在《荷李活往事》中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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