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彥︱菲尼斯印象
2019年05月22日10:03

原標題:吳彥︱菲尼斯印象

  引子

作者與菲尼斯在牛津大學大學學院

  我們的交往

《倫理學原理》,喬治城大學出版社,1983年出版
阿奎那思想中“理性”與“意誌”的關係(朗尼根,[Bernard Lonergan, 1904-1984],被西方很多人認為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他是先驗派托馬斯主義的傑出代表,在國內學界一直受忽視,其巨著《洞見:人類理解力研究》堪稱一部傑作,他的著述豐厚,多倫多大學正在整理出版他的二十五卷本著作集)。從更廣的角度來講,就是建立在托馬斯主義有關人類理解力(intellectus)的理論的基礎之上。在這裏,“理解”並不如在康德以及現代早期諸多思想家那裡那麼單薄(當然,這與他們探討的問題相關,因為他們關心的是知識如何可能,而不是知識是如何獲得的),而是一個不斷對事物予以把握,並以之前的把握為基礎來進一步推進理解的一個過程。
朗尼根的《洞見:人類理解力研究》,多倫多大學出版社,1992年再版總言之,所有這些問題的解開,錯誤的糾正,以及未被注意到的重要東西的提醒都讓自己明顯感覺到學問的進步。下面,我就主要從他為學的特徵和方式,談一下我的幾點感想,願與對他感興趣的讀者一起分享。

  思想傳統

(Jeremy Waldron,現為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德沃金最得意的弟子)在一篇名為“法哲學與政治哲學”的文章中曾抱怨過牛津法哲學的封閉,認為它漠視思想傳統。或許,在沃爾德倫所抱怨的這群人中,菲尼斯是一個例外,而且是一個絕對的例外。菲尼斯不僅將其思想紮根於傳統,而且就是將這個思想傳統重新挖掘出來,使之煥發新的活力。他對阿奎那的評價極高,認為阿奎那的道德、政治和法律理論,相比於馬基雅維利、霍布斯和康德等一大批現代思想家來講,都要高明。他就是以阿奎那為思想導師的,他的《阿奎那》一書,既是對於阿奎那的研究,也是自己思想的體現。在我們的談話中,可以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他精熟阿奎那的文本,對於阿奎那的思想有圓融的理解。

《阿奎那:道德、政治與法律理論》,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年出版(Germain Grisez,1929-2018,與菲尼斯一起被視為新自然法學派的奠基者,該學派也被稱為“格里塞-菲尼斯學派”)對菲尼斯的拉丁語一直讚不絕口,認為他對阿奎那的精細的考究是自己和其他幾個人遠不及的。而另一方面,菲尼斯的這種精細的研讀並不只是“字面上”的考究,而是試圖挖掘阿奎那的思想,將之放置在現代語境中,並與現代其他學說進行辯論。由此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對道德上的功利主義和康德主義、政治上的自由主義,以及法律上的實證主義的批駁。因此,他所閱讀的阿奎那不是一個潛藏在曆史深處的阿奎那,而是生活在二十世紀的阿奎那。記得一次我把麥金納尼(Ralph McInerny, 1929-2010, 當代托馬斯主義代表人物之一,聖母大學馬里旦研究中心前主任,與菲尼斯有過多次筆戰)《阿奎那論類比》中一段我有疑問的話給他看,他笑了笑,認為麥金納尼在那個地方沒有理解到點子上。在他看來,阿奎那的文本是有一個基本語境的,他撰寫的文字總是面對特定的人來講。所以,我們除了考察這些字句之外,更為重要的一點還在於,我們需要考察他的這些論證是否講得通,是否是正確的,是否是對的。從菲尼斯的這席話中,我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阿奎那的確是被他做“活”了,他將阿奎那帶到了當代法哲學、政治哲學和道德哲學的具體語境中來了。或許,正是這種“字斟句酌的研讀”“批判性的考察”及“當代語境的轉換”的絕妙的結合,造就了菲尼斯的學問。
五卷本菲尼斯論文集,牛津大學出版社,2013年出版

  嚴謹,清晰,分析

(Ruth Chang,牛津大學新任法理學講座教授,該講席之前分別由哈特、德沃金和加德納擔任)的談話中,我談到中文世界對於拉茲(Joseph Raz, 菲尼斯的同門,年長菲尼斯一歲,是哈特之後最重要的分析法學家)和菲尼斯兩人作品的翻譯都很糟糕,她說,他們兩人的作品是不大好讀,這不僅是你們,就連英語世界,也有不少人讀不懂。她說他們兩人都把問題思考到極精細處了。我曾經問過菲尼斯他對於分析哲學傳統的看法,問他是否把自己看成是這個傳統的一分子。他不假思索地說“當然”。“不過”,他馬上又補充說,在他看來,分析哲學只是一種“哲學風格”。他的理論是整全性的,是對那些通過清晰的分析而被牢牢奠立下來的論證的一種整合。他有他的形而上學和認識論,更有道德哲學、社會哲學、政治哲學和法哲學。目前他正在撰寫有關自然哲學和宗教啟示的東西,試圖形成一個更完整的理論體系。(Eric Voegelin,德裔美國政治哲學家,凱爾森的弟子,後與凱爾森的學說分道揚鑣),他說他在撰寫《自然法與自然權利》的時候曾經系統閱讀過他,他也有整套的《沃格林全集》。閱讀沃格林給了他很多靈感和啟發,不過,就是他的思想太“confused”。

《自然法與自然權利》(第二版),牛津大學出版社,2011年出版(John Gardner,拉茲的弟子,2000年接任德沃金卸下的牛津大學法理學講席教授一職,於2016年卸任,主要學術貢獻在於刑法哲學)的《作為信仰的法律》(

  Law as a leap of Faith

(Vittorio Hösle,1960-,德國當代哲學家,美國聖母大學哲學系教授,代表作為《道德與政治》)這個黑格爾主義者對哲學的一個基本看法:哲學是對於世界的一種“融貫”的理解。人就他的理智能力的基本面向來看,其本身就兼具這兩個方面的能力:一方面是區隔與界分(distinguish),而另一個方面則是統合(synthesis)。人正是通過這兩方面的能力的精妙的結合來把握和理解世界的。任何一方面的缺乏,都會讓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變得有問題。分析可以幫助我們看清不同事物之間的不同之處,從而對不同事物做出不同的回應,而綜合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不同事物之間的相同之處,以及讓我們明白表面上看起來沒有聯繫的事物之間的關聯之處。因此,任何一種致力於分析的哲學,綜合和融貫的維度是不能缺少的。這也讓我想起菲尼斯在幾次談到拉茲時對於他的批評。他說拉茲的觀點之間經常是“inconsistent”(不連貫的),因為拉茲經常“invent a position then criticized it” (建構一個立場,然後批判它),他說,這樣的批判其實是比較簡單的,卻往往會造成自身立場的飄忽不定。在他看來,拉茲沒有以仔細地(carefully)研讀他人的立場作為出發點(不管是作為靶子,還是作為自己的立足點),因此自己的立場也經常變來變去。菲尼斯認為,這正是目前分析哲學中一個比較突出的問題。(Tony Honore,1921-2019,牛津大學法學教授,在財產和羅馬法方面有較高造詣,前段時間剛剛過世)的家中來討論問題。正是這樣的氛圍,造就了牛津法哲學的輝煌,從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為什麼一流的思想家和一流的學者都是一波波出的,因為如此多聰明的腦袋自然更容易將思想推進到更深處。

菲尼斯1987年在電視節目上

  人物品評

(阿列克西,當代德國著名法哲學家,著有《法概念與法效力》,提倡一種非實證主義的立場,晚近幾年菲尼斯與阿列克西有過幾次交鋒)他與他那個年代的其他幾位法哲學家——不管是哈特、德沃金還是拉茲一樣,都沒有把視線局限在純法學領域。在菲尼斯看來,法哲學不可能是一個獨立的領域,相反,它是政治哲學的一部分,而政治哲學又是道德哲學的一部分,這是一個極其傳統的亞里士多德的立場。因此,對於很多曆史上的法學家,菲尼斯似乎都看不上眼。說到龐德(Roscoe Pound,美國著名法理學家,社會學法理學的代表人物)時,他說他曾經讀過他的五卷本《法理學》,但並沒有什麼收穫。而當我問到布萊克斯通(Blackstone,英國曆史上一位重要的法學家,著有《英國法釋義》)重不重要,因為他在年輕時寫過一篇有關布萊克斯通的文章,他搖了搖頭,說:“He is only a lawyer!”(他只是一名法學家——菲尼斯的意思是,他不是哲學家)這樣的回答著實讓我吃了一驚。當然,菲尼斯對很多人還是很肯定的,比如在一次提到安東尼·肯尼(Anthony Kenny)這位牛津同事,也是當代分析托馬斯主義的領軍人物的時候,他說他跟肯尼的關係非常之好,儘管他並不認同肯尼的一些哲學分析,但卻極力讚賞他的博學,建議我可以去讀讀他有關哲學史方面的著述。另外,他也談到了牛津的另一位哲學家柯林武德(R. G. Collingwood,英國哲學家、曆史學家和考古學家,著有《曆史的觀念》),對於這位在中國只被作為曆史哲學家看待的思想家,菲尼斯似乎給予了特別的溢美之詞。他說他是一位“獨立的哲學家”,而不像外界人所認為的那樣是一位純粹的“觀念論者”。他還說,哈特早年上過柯林武德的課,可能也受到過他的哲學思想的影響。並且,柯林武德還是一位判斷力極為敏銳的考古學家,當時在羅馬不列顛的考古上,他就準確判斷了一些古城牆的方位。

  附言

《法、自由與強製力:康德法哲學導論》,吳彥著,商務印書館,2016年10月出版,362頁,38.00元
《自然法理論》,[英]約翰·菲尼斯著,吳彥編譯,商務印書館,2016年4月出版,247頁,28.00元2019年3月於牛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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