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麥哲倫環球航線五百年:大航海中的生與死
2019年05月20日09:51

原標題:講座︱麥哲倫環球航線五百年:大航海中的生與死

2019年5月10日下午3時,由北京大學曆史系舉辦的講座16世紀大航海中的生命與死亡,於北京大學人文學苑5號樓曆史學系B113室舉行。該講座也是海上絲綢之路專題系列講座中的第二講。講座由西班牙藝術史教授、海洋考古學家、馬德裡海洋博物館技術指導德洛麗絲·羅德里格斯(Maria Dolores Higueras Rodriguez)女士主講,北京大學曆史學系教授董經勝老師擔任學術主持。

羅德里格斯教授

2019年是麥哲倫環球航行500週年,西班牙語國家因此發起了許多紀念活動。1519年麥哲倫率領著246名船員和5艘船隻,從西班牙塞維利亞港出發,踏上了未知的海上征途。麥哲倫的船隊橫穿大西洋,繞過美洲南端海峽,經過了太平洋上的菲律賓群島,後經印度洋,又繞過非洲好望角,最終在1522年回到西班牙,完成了人類曆史上第一次環球航行。然而,這次波瀾狀況的旅程也伴隨著艱險和死亡,在暴風雨、疾病、戰爭的陰影下,僅有十三名船員和一艘船得以到達旅程的終點。羅德里格斯教授在講座中,以麥哲倫環球航行為切入點,討論了這次航行得以成功的諸多因素、西班牙與中國的貿易及文化聯繫,以及16世紀海上生活面臨的種種困難等主要問題。

麥哲倫的環球航行

1494年《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的簽署是麥哲倫航行重要的曆史背景。根據這一條約,當時的兩大海上強國西班牙和葡萄牙分割了海上勢力範圍,規定了西班牙向西、葡萄牙向東的航行線路。爭奪香料和控製海上貿易是當時海上航行的主要目的。在這種情況下,麥哲倫向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五世,也就是神聖羅馬帝國的查理五世,提供了一個非常具有吸引力的航線計劃:向西到達馬六甲海峽找到香料,而不涉及葡萄牙的領地。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五世認可了這個方案,並且願意資助這次航行。在卡洛斯五世的慷慨資助下,麥哲倫組織了成本高昂的船隊,包括246名船員及5艘船,大約花費了800-900萬馬拉維(西班牙古幣)。

麥哲倫的環球航行並不順利。羅德里格斯教授認為,麥哲倫的航行在人類學的立場上是一場災難。船員們因為暴風雨、壞血病、艱難的生活條件,以及麥哲倫的殘忍性格等原因,時刻遭受著死亡的威脅。船隻也在海上航行中損失慘重,當麥哲倫一行人1520年通過麥哲倫海峽進入太平洋的時候,已經有兩艘船因為海難沉沒。麥哲倫帶著賸餘的三艘船到達菲律賓群島,在馬卡坦地區進行補給。麥哲倫想征服此地的土著,遭到當地酋長的拒絕,隨後麥哲倫本人在雙方的戰爭中死去。麥哲倫與當地土著的戰爭完全是自殺式的,由於之前的航行,船隊傷亡慘重,船隊中只有 60 人左右能夠參戰,而對方則有200多人。麥哲倫死後,倖存的船員們在埃爾卡諾的帶領下,繼續航行。埃爾卡諾是一名西班牙海員,能力十分突出,在麥哲倫死後被選為新任船長。埃爾卡諾做了一個重要而危險的決定:堅持麥哲倫製定的航線,繼續航行至印度洋,再從非洲回到西班牙。當船隊最終回到塞維利亞港口時,船隊的情況已經十分糟糕,損失慘重,僅有十三名船員和四名印第安人,以及一艘名為Victoria號的船倖存下來。而這艘船在回到塞維利亞港口時已經不能繼續航行。在回到塞維利亞港口後,埃爾卡諾給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五世寫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他肯定了麥哲倫的航線是可行性:儘管路上困難重重,他們仍然到達了很多島嶼,並最終完成了目標。這次環球航行改變了歐洲人的地理觀,以及他們對地球的認識,並且在經濟上也取得了很大成就,船隊帶回去的香料可以彌補航行花費並有賸餘。

麥哲倫船隊海上航行情景圖

埃爾卡諾給卡洛斯五世的信

西班牙為何能夠完成這次震驚世界的旅行?羅德里格斯教授提出,航海技術的進步是麥哲倫環球航行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麥哲倫航行中使用了許多先進的航行工具,包括顯像儀、羅盤、沙漏等。其中,顯像儀可以通過比照北極星和太陽,幫助船員確定自己所處的緯度。但是海員們逐漸發現,以這種方式來確定位置仍然十分困難,因為船的位置始終在移動。羅盤雖然也可以幫助確定方位,但是當時的海員並不知道地球兩級的磁力會造成羅盤工作的偏差,所以羅盤也不能提供準確信息。沙漏有助於瞭解時間,但是結果卻並不準確,海上航行的時間問題,一直到18世紀英國發明了計時器才得以解決。除了上述工具之外,當時繪圖學的發展對海上航行也有一定的幫助,但是由於當時的繪圖學只能描繪平面圖,所以能夠發揮的作用也十分有限。

為了學習先進的航海技術,西班牙王室成立了一些專門的組織和機構。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在塞維利亞成立的西印度招商局。首先,西印度招商局中彙集了一批專家學者,負責研究地理學及地圖繪製學等,大大推動了航海科技的發展。其次,西印度招商局也是一所教授航海學的學校,許多優秀領航員從這所學校走出。再次,西印度招商局所繪製的皇家航海地圖能夠包含海上航行路線的最新信息,並為後世的航海地圖提供模板。西印度招商局一直根據最新的海上航行成果,持續更新航海地圖。如在麥哲倫航行後,最新出版的航海地圖已經包含了麥哲倫航線,在這一地圖中各大洲與大洋之間是相通的,而之前的地圖中各大洲則是封閉和隔絕的,新的航海地圖代表了對世界的新認識。最後,西印度招商局出版了一系列新航海守則,新的航海守則被稱為航海之光和航海員的鏡子。西印度招商局出版的航海守則在歐洲十分流行,出現了法語、英語、意大利語和荷蘭語等22個版本。

15世紀《紐倫堡編年史》中的世界地圖

麥哲倫環球航行之後的航海圖(圖中帆船為唯一倖存的Victoria號))

在大航海時代,西班牙造船技術也有一定發展。當時西班牙各地都有自己的造船廠,可以建造商船,三桅船和大帆船等多種類型的船隻。造船技術的傳播,依靠的主要是家族內部的口口相傳,沒有專門記錄造船規則的手冊。同時在西班牙的港口也有手工藝人和藝術家進行觀察和創作,記錄造船的過程。

西班牙與中國的貿易及文化往來

16世紀加迪斯港口取代塞維利亞港口,成為西班牙與美洲貿易的通道。在卡洛斯五世統治期間,有250艘船可以前往美洲進行貿易。西班牙發現美洲之後,繼而前往亞洲進行探索,建立了從西班牙到馬尼拉的最長貿易線,這條貿易線上的貿易就是著名馬尼拉大帆船貿易。通過這條貿易線,西班牙和中國開始建立聯繫,證據之一就西班牙保留了許多中國文獻及地圖。馬尼拉大帆船是16世紀下半葉至19世紀初的250年間,航行於菲律賓的馬尼拉與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之間的貨運船隻,是一種木製帆船。由於馬尼拉大帆船的貨物主要來源於中國,以當時風靡全球的中國生絲與絲綢為主,因此墨西哥人直接把馬尼拉大帆船叫做中國船。

卡洛斯五世時期的西班牙地圖中的塞維利亞和加迪斯

在大航海時代中,西班牙和中國的最重要聯繫是貿易往來。中國產品通過馬尼拉大帆船進入墨西哥港口,之後到達歐洲。中西貿易涉及多種商品,包括絲綢、瓷器、漆器、檀香等。馬尼拉大帆船貿易持續幾百年,直到1815年墨西哥獨立後才結束。在此期間,西班牙對外貿易越來越密集,帆船的裝載量一直在增加,容量一直增加到200噸,可以運載更多的船員和產品。在貿易最盛行的時候,有兩萬六千中國商人希望自己的商品運到歐洲,因此可以想像,當時的貿易將東西兩個世界聯繫在一起。有趣的是,17世紀的中國產品由西班牙的銀元進行支付,這些流入中國的銀元在中國重鑄,總計約兩萬五千噸。今天的西班牙國家博物館中保存了中國的瓷器等諸多文物,它們都曾經曆海上航行,也是海難的倖存者。中西之間的交流不僅限於貿易,來華的傳教士寫了很多重要的著作,一方面幫助歐洲認識中國文化,另一方面也為當時的中國人提供了關於世界的新知識。

馬尼拉大帆船

大航海時代的海上生活

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五世是所有西班牙國王中最支持航海事業的,他本身也是航海學專家。儘管有國王的大力支持和發達的航海學,船上的生活狀況仍然十分惡劣,伴隨著很多疾病和死亡。

馬尼拉大帆船模型

塞維利亞的港口非常繁華,人們都嚮往航海,但很多海上航行通常以死亡結束。羅德里格斯教授展示了馬尼拉大帆船的模型,船隻通常很小且很封閉,對於船上的人來說,生活空間非常擁擠。16世紀的船隻裝載量已經可以達到三四百噸,但船員在船上的活動空間通常不足一平米。船上的空間擁擠,空氣使人窒息,熱得無法忍受,很多人在甲板上睡覺。船上有很多條例規定,比如對關於使用火的時間限製和規定。火對船是很危險的,水手們只有在天氣好的時候才可以用火做飯,天氣惡劣時則嚴禁用火。船上所有與火有關的活動都有嚴格的限製,只能在天氣好的時候進行。據此可以推斷出船上生活的兩種常態:完全冷掉的食物,太陽落山後完全的黑暗。船員們營養不良,一直生病,視船為監獄,卻無法逃離炎熱和寒冷。船上的衛生條件很差,普通水手的廁所僅僅是一個板子,只有官員的廁所才帶有蓋子。極度疲憊、船上有限的配給、營養不良、衛生條件差,這些狀況一直持續到19世紀。船員的生活狀態記載較少,在航海日記中很少見到船員對生活的抱怨,因而我們如今對此瞭解不多。

講座現場

船員們在海上生活時的健康狀況令人擔憂。因為沒有新鮮食物,無法補充維生素C,壞血病在航行兩三個月時就會出現。壞血病在曆史上曾是嚴重威脅人類健康的一種疾病。過去幾百年間曾在海員、探險家及軍隊中廣為流行,特別是在遠航海員中尤為嚴重,故有水手的恐懼和海上凶神之稱。得病的水手們會出現牙齒鬆動、雙腿腫脹,關節疼痛等病狀。麥哲倫船隊也遭受疾病的困擾。在麥哲倫船隊出發時,卡洛斯五世為船員提供了很多各種各樣的食物,如麵粉、無花果、芥末等等,還有活的動物,如豬和牛。每一個水手每天都有三升水和 0.75公斤的食物配給。但是在航行中,水和食物會很快變質,老鼠和蟑螂也會吃船上的食物。由於缺少飲用水,船員在下雨時鋪開帆布收集雨水,然後收集到罐子裡貯存。羅德里格斯教授指出,中國人會在航行中攜帶黃豆和綠豆來提供新鮮食物,但16世紀的歐洲人並沒有這樣的智慧。

反思

在講座的最後,羅德里格斯教授對海上生活,海洋與人類的關係進行了反思。她認為,不論是16世紀18世紀還是現在,航行中水手的生命和自然息息相關,大海是人類得以倖存的最後的可利用資源。不論是曆史上還是現在,人類在海上的生活是很不穩定的。我們也許能夠征服外太空,完成登月之旅,但是我們對大海的探究不過是海面以下幾百米。在無垠的大海上,我們勇敢的英雄般的水手,為全人類開拓了貿易和交流的新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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