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專欄:村上春樹與父親
2019年05月17日16:59

原標題:新井一二三專欄:村上春樹與父親

眾所周知,村上春樹是當下全世界最有名的日本小說家,每年都有報導說他入圍了諾貝爾文學獎。最近一期(二〇一九年六月號)的日本《文藝春秋》雜誌刊登了他寫的一篇散文題為:《棄貓兒——當我談到父親的時候,我談些什麼》。文中村上第一次寫到他跟父親的不尋常關係。

村上春樹 資料圖

村上春樹出生於一九四九年一月,屬於日本戰後的嬰兒潮一代。他父親村上千秋則一九一七年出生,乃京都一所佛教寺廟的次男。日本傳統的習俗是長男繼承全部家產。於是,不僅女兒要嫁出去,連次男以下的兒子都往往被送出去當別人家的養子。村上千秋小時候也被送去奈良一所佛教寺,可是對環境不習慣,不久就被送回老家來了。這經曆其實很像文豪夏目漱石的幼年時代,大概可以說是國家近代化以前,並不少見的現象。不過,年邁七十的暢銷作家特地執筆寫下父親兒時的經曆,不外是因為他覺得父親小時候的經驗間接地影響著自己的人生。

散文開頭就講到春樹小時候,跟父親一起騎自行車到離家大約三公里的海灘,為的是放棄一隻貓兒。然而,當他們回到家時,那隻貓兒早已回來迎接村上父子。春樹寫:父親的表情首先是發呆,然後慢慢變成佩服了。這則小事,一方面跟父親小時候的經驗共鳴,另一方面也跟他二十年以後參軍時的經驗共鳴。

村上春樹的父母親都是中學的語言老師。父親又是長年做俳句的俳人。春樹是他們的獨生子,在大阪和神戶之間的中產階級地區長大,從小愛看書,但功課並不特別好。相比之下,父親千秋頭腦精靈,從佛教中學考進名門京都大學,讀書讀到研究生院去了。如果中間沒有被徵兵三次耽誤時間,能做個大學者都說不定。只是,日本戰中戰後的社會環境逼迫他中途放棄學問夢,非得當上中學教師養家餬口。

由那麼個父親看來,除了沉溺於看外國小說以外,也聽音樂、跑步、打麻將、交女朋友的獨生兒,顯得特別沒有出息。當他從位於東京的早稻田大學畢業後結婚,先開咖啡館,後來寫起小說而獲得了文學獎的時候,父子關係已經鬧得相當彆扭了。村上在這次的散文中,第一次吐露:曾有二十年時間,跟父親完全沒有見面,也很少通電話。究竟是怎麼來的父子絕緣,他都沒有講清楚。只是暗示:跟散文中寫的幾件事情有關係。

村上春樹小時候對父親的回憶,首先有那件棄貓兒事件,然後是每天早上,父親都一定跪著唸經的背影。兒子問過父親:為誰而念的經?父親回答說是:為了跟自己一起上陣而戰死的日本兵以及曾經敵對的中國老百姓。春樹也寫:自己剛上了小學不久的時候,父親告訴他自己所屬的部隊有一次斷頭殘殺過無辜的中國籍俘虜。那個中國人直到最後都不喊不鬧,泰然自若地接受命運的態度叫千秋一輩子都佩服不已。幼年春樹聽了之後,那殘殺的場面成了揮之不去的強迫觀念。

在村上春樹的小說,如早期的《尋羊冒險記》,或者最近的《刺殺騎士團長》里,都出現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記述。其實,戰後第一代的日本人,以村上春樹為代表,都想問而不敢細問父親在戰爭年代當兵到底做了些什麼事情。村上自己,從寫《挪威森林》在全世界出名的四十歲左右起,直到二十年以後父親得癌症快要瞑目的時候,都沒有去見父親,更沒有跟他談當兵時候的經驗。相隔許久才去見的父親,全身都是癌細胞,整個人都瘦小了一圈,已經不大能說話了。

做兒子的調查父親年輕時候的經曆,乃在父親去世以後,再過五年才能夠開始著手的。從一九三八年到四五年,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村上千秋總共被征過三次兵。尤其在太平洋戰爭時期,一些日本部隊的陣亡率超過百分之九十,而且最大的死因是餓死,幾乎是日軍當年所說的“玉碎”狀態了,他自己能夠活著回到日本來,簡直是奇蹟一般。不用說,如果村上千秋沒有生還日本,他也不會結婚生育後來的世界級作家。

一九七九年村上春樹問世的《且聽風吟》以及第二年出的《1973年的彈子球》都充滿著美國式的輕浮氛圍。到了八二年的《尋羊冒險記》就開始探討日本跟中國大陸的曆史關繫了。他在華文圈的人氣非常高,可是他自己幾次表明過:不習慣吃中國菜。顯然是早年父親給他描寫的場面留下了精神創傷,叫他對中國菜倒胃口的。

在散文里,村上寫道:父親生前甚少講過早年在戰場上的經驗;估計不管是自己做的還是目擊別人做的,都不想回顧,都不想說的。可偏偏就是殘殺俘虜的事宜,他似乎覺得非得告訴兒子不可,即使會在兒子的心上留下一輩子都不會治癒的創傷;因為那才是曆史的意義。

村上春樹說:雖然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可是在曆史的大河流里,一個一個人像是一滴一滴雨水;越寫文章越有感覺自己逐漸變得透明。恐怕跟他沒有兒女有關;父親去世,母親患上癡呆症以後,以往確實存在過、發生過的很多事情,都開始失去現實感。

在大阪和神戶之間的中產階級地區有獨門獨戶的村上家,那裡曾經發生了俳人父親和小說家兒子之間的糾紛。但是,當事人之一已經不在此世,被小說家兒子白紙黑字寫下來的文字好比是墓碑銘。正如墓碑經風吹雨打,上面寫的字也越來越不清楚一樣,一代一代承傳下來的村上家故事不久也沒有人講下去了。幸虧有一個小說家替村上家人以及日本這個國家寫下幾本長篇詩劇,即使作為並不永遠的墓碑銘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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