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日本藝術家宮島達男:關注時間與生命,重要的是內核
2019年05月17日16:38

原標題:對話|日本藝術家宮島達男:關注時間與生命,重要的是內核

宮島達男是日本當代藝術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後物派”的代表人物。自1980年代開始藝術生涯起,他就創作出一系列為科技驅動的裝置、雕塑及行為藝術作品。

5月17日,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在曆經遷至靜安新業坊,改建佈置後,正式對外開放。開館展是日本藝術家宮島達男個展“如來”,呈現了其三十年來的藝術創作,展出從1988年以來每個階段代表性的 LED 裝置作品以及行為藝術作品。

在民生美術館新館對外開放前,宮島達男接受了“澎湃新聞·藝術評論”(www.thepaper.cn)的專訪,談及了自己的藝術生涯和藝術理念。他表示,自己的藝術理念始終是強調著自己提出的三個概念,“不斷變化”、“連接萬物”和“持續永恒”為核心理念,而藝術的形式和使用的媒介並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內核。

宮島達男

宮島達男出生於東京,並於1981年進入東京藝術大學,開啟了自己的藝術生涯。

大學期間,宮島達男就開始做起了自己的第一個行為作品《自然.人工.(聲音)》,之後他又實施了《自然.人工.(石人)》、《自然.人工.(雨)》等行為藝術,並逐漸的在行為表演中增加了電視屏幕等電子設備,例如綜合性行為表演《自然.人工.(線)》。

與此同時,80年代中期,宮島達男開始使用各類數碼元器件進行裝置作品的創作,並最終確立了發光二極管(LED)計數器成為他作品的核心構件。1988年,策展人南條史生提名宮島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日本藝術家特展,其作品《時間之海88’》廣受好評。自此,宮島便開始在國際舞台上嶄露頭角,逐漸成為日本當代藝術最重要的藝術家之一。

《生命 (無器官的身體)》 ,展覽現場

隨後,他的作品《計數裂縫》、《五個對立的圓》、《計數煤》等作品被陸續創作出來,伴隨著計數器和界面上閃爍的LED數字,這些作品承載著宮島想表達的主題:時間、生命。

在展覽現場,策展人孫啟棟表示,在此次的展覽線上,呈現了LED從早年紅色到藍色,最後到白色,可以看出這一材質的發展的趨勢。

位於新業坊的民生美術館

民生美術館展館內充滿宮島達男的數字元素

宮島將LED作為藝術符號,將其置入不同的地理位置、空間、事件之中,試圖達到一種批判性。例如,在紀念長崎原子彈爆炸事件的展覽中,宮島製作了一件裝置作品:在彈著點的地方,他把3000個發光二極管計數器放在流水中,上面的數字周而複始地閃爍著,在明滅的交替中,追憶往昔也昭示未來;在德國雷克林豪森博物館的作品《通向浩劫的時間列車》中,他更是將該系列作品置入到了納粹大屠殺的曆史背景中。

宮島最著名的是用LED製作的酷炫的裝置作品,但同時,行為藝術也一直伴隨在他的創作中。如今,六旬的宮島達男一直堅持著自己的藝術理念,他告訴記者,他一直強調著自己提出的“持續變化”、“萬物連接”和“永遠持續”三個概念,而這三個概念主要來源於幾個比較大的命題,人的生命,時間的永遠性和宇宙。

行為藝術,《水中的倒計時(MURUROA)》

“儘管裝置和行為藝術使用的媒介和道具不同,但只要核心理念是一樣的就可以,”在談及藝術媒介時宮島這樣表示,“我並不在乎材質是否新穎或是陳舊,只要材質符合自身的藝術理念,便會一直運用下去。”

對話宮島達男

澎湃新聞:您在大學時是油畫專業,但卻最終以LED裝置成名。為何會從油畫轉向裝置作品?

宮島達男:我大學時候學的是油畫。但那畢竟是歐洲人創造的東西,很多人都在從事這一領域的創作,作為一個東方人,我並不能超過他們。所以我就想創造一些只屬於自己、具有獨創性的藝術作品。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做行為藝術和裝置藝術。

澎湃新聞:上個世紀80年代,您開始使用LED這一材料作為作品的主要媒介,同時您也在80年代做了非常前衛的行為藝術,而這兩類藝術也貫穿著您的藝術生涯。兩種藝術類型截然不同,為何在同一時間段選擇了兩種不同形式的藝術?

宮島達男:裝置藝術主要是以物體為媒介,行為藝術主要是以人為媒介。儘管使用的媒介和素材道具不同,但只要核心理念是一樣的就可以。只要其內核不變就可以了。

行為藝術,《自然.人工.(聲音)》

澎湃新聞:您的內核是什麼?

宮島達男:三個核心的創作理念,“不斷變化”,“萬物連接”和“永遠持續”。這三個概念主要來源於幾個比較大的命題,人的生命,時間的永遠性和宇宙。這三個概念是從這些宏大的命題當中抽離出來的。

澎湃新聞:這樣的命題和您自身的生活環境,個人的愛好有什麼關係嗎?

宮島達男:主要還是對這些命題本身的思考,跟個人生活沒有什麼大的關係。

澎湃新聞:展覽標題“如來”強調佛教對你的重要性;您在口述中也強調“Art in you”的觀念,認為“‘佛陀’沉睡在每個人的內在,是人類潛能的參照”。可否請您談談佛教對你的藝術及個人生活的影響?

宮島達男:我是從20歲開始就受到了佛教很大的影響,也是從那之後開始信佛的。

佛教可以說是我的靈感之源。佛教裡面闡明的概念就是要眾生平等,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理念內核。此外,還有一點就是無限的希望。說佛教是我一切創作靈感的來源也不為過。我所提到的三個理念的來源確實是受佛教影響。

澎湃新聞:所以您在學生時期就將藝術思考與佛教相聯繫。

宮島達男:確實可以這麼說。

《五個對立的圓》

《計數間隔》

澎湃新聞:這次在民生現代美術館將呈現三十年來的藝術創作,展出從1988年以來每個階段代表性的 LED 裝置作品以及行為作品。您是如何解讀自己不同時間段的藝術作品的?

宮島達男:作品主要分三個階段。首先是1988年到1995年初,這一時期主要是以LED作品為中心進行創作活動;然後從1995年到2000年,那是一個行為藝術作品的複活時期,我創作了很多行為藝術作品,包括本次參展的作品《臉上的倒計時》;最後階段是2000年到現在,我的行為藝術作品發展成為與觀眾一起創作,是讓觀眾參與其中來創作的行為藝術作品。在本次展覽中,這樣的作品包括《中國墨水》的倒計時。早期作品則有《五個對立的圓》和《水中清零》。

澎湃新聞:在當時,西方正流行著行為藝術。您的藝術作品有受到其他藝術家的啟發或影響嗎?

宮島達男:在行為藝術上,我有受到約瑟夫·博伊斯和伊夫·克萊因兩位藝術家的影響。

至於為什麼要用LED,那是因為之前也試過很多很多的素材來表達理念,但最終覺得LED是最合適的。1987年,我走在東京的秋葉原時,突然看到巨大的招牌用LED,便觸發了去運用這一素材。

行為藝術影像,《中國墨中的倒計時聲音》

澎湃新聞:1988年,策展人南條史生提名,將您的作品帶到了威尼斯雙年展。這一舉動也將您推廣到了國際上。您是怎麼理解這個事件和時間點的?在這個節點前後,作品上有什麼不同?

宮島達男:威尼斯雙年展的參展意味著我在國際上正式地作為一個藝術家出道了。之前我的作品雖然在日本國內展出,但並沒有在國際上廣為人知。當年在雙年展上展出作品《sea of time》(《時間之海》)後,我的知名度打開了,各個國家的展覽的邀請就紛至遝來。可以說威尼斯雙年展是我創作生涯中比較重要的節點。

我的創作理念是一貫的,一直以來沒有變過。LED在我的作品中是很重要的媒介。實際上,LED就是在那一年,也就是1988年被發明出來的。我想,可能正是用了這個新發明的元素去做作品這一點打開了知名度。

《時間之海》

澎湃新聞:隨著當今科技的發展,LED材料在那個時候所具有的現代感與未來感幾乎消失殆盡,材料不再新鮮,甚至不再嚴肅。在你看來,這樣的發展會使得作品對人的衝擊力量會減弱嗎?您對這一材料的使用會永久地持續下去嗎?

宮島達男:在我看來,所使用材料的新舊並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充分地表達出想表現的思想。雖然LED在現在的人看來可能已是非常普通平常了,但我覺得LED目前還能繼續表達我想表達的理念,所以我接下來還會一直使用下去。

澎湃新聞:為本次在民生現代美術館特別製作的巨型LED裝置《時間瀑布》以及行為作品《臉上的皮膚計數器》,對這兩件新作品,是否可以介紹下?

宮島達男:首先是《時間瀑布》,這是我目前為止做的同系列的裝置作品里最大的一個。我在作品下方設置了一個水池,整個裝置是浮在水池上面的。我想通過這件作品向大家展示出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重要性。我想這樣一個裝飾非常有魅力,具有吸引力的。

《臉上的皮膚計數器》是在三位不同的女性臉上做皮膚彩繪,並且進行著倒數。這是一個行為藝術作品。三位女性來自不同的文化圈,意在表現她們雖然來自不同的文化圈,但是各地的人們都是平等的。

行為藝術影像,《臉上的皮膚計數器》

《時間瀑布》,上海民生現代美術館

澎湃新聞:這兩件作品是否有結合某種特定的時間空間背景來進行創作? 《臉上的皮膚計數器》的行為藝術是否與當下討論的全球化,藝術展中的加強非西方元素的現象相關?

宮島達男:基本上像您所說的那樣,特別是第二件作品《臉上的皮膚計數器》。那是基於當下非常多的民族紛爭的時代背景下,我想讓人們認識到不管你膚色、國籍如何,民族是什麼樣的,生命都是平等的。生命之間,不同文化圈的人之間的溝通對話都是非常重要的。

澎湃新聞:您的很多作品中都包含了對特定曆史的反思,但同時又會蘊含指向未來的希望,數字的跳躍又似乎是“無常”的當下。例如《百萬死亡》、《通向浩劫的時間列車》等作品。您是怎樣看待“過去-當下-未來”這一線性進程的?

宮島達男:的確。我在作品當中經常會引用一些曆史的東西來作為自己的思想背景,就像中國人說“以史為鑒”,曆史就是為了現在、為了當下而存在的。我們可以通過引用或者去反思曆史當中的一些問題,然後對當下做出一些注意。

例如你提到的作品《通向浩劫的時間列車》,借鑒了納粹時代猶太人的虐殺事件,而實際上,在前幾年的非洲也發生過類似的虐殺事件。所以這件作品是以史為鑒,避免之前的錯誤再現,再重演。

《計數器煤》與《駛向浩劫的時間列車》

《駛向浩劫的時間列車》(局部)

澎湃新聞:您的LED裝置作品中,數字有著什麼樣的特定含義?這些數字和數字本身的大小或象徵意義有什麼關聯嗎?

宮島達男:我用的數字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之所以採用數字這個形象,是因為數字的變化可以非常形象地闡明一個變化的過程,以及一個時間流逝的過程。同時,數字是全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可以理解的東西。因此還是那個理念,只要有助於充分表達我的思想的,不管選什麼素材都可以。數字本身是沒有什麼特別含義的,只是一個形式,一種共通的東西。

澎湃新聞:2017年,您在為上海複興藝術中心創作作品《數字空中花園》時,最終的作品是民眾參與的結果(徵集了300個故事),藝術館露台上的數字是民眾選取的數字,您是如何看待藝術家和當地民眾的關係的?

宮島達男:一般大家可能會覺得普通人和藝術家之間是非常不一樣的,藝術家是特別的、非常有才能的,而自己可能就是非常普通。但我自己不持有這個想法。我覺得就像佛教裡面提倡眾生平等那樣,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個藝術的種子。既然大家能對這麼美妙的音樂產生共鳴,或是在看藝術作品的時候產生共鳴,就說明大家都是具備這種藝術性的才能的。所以我希望通過跟大家一起做這些作品,讓大家意識到自己心中有一個藝術的感性在。

澎湃新聞:在這次展覽裡面有這樣互動的作品嗎?

宮島達男:有的,開幕式上有一個邀請誌願者一起表演的行為藝術。

《數字空中花園》,2016,LED燈光裝置,複星藝術中心提供

(實習生吳夢倩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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