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精子庫供大於求 中國女性卻還赴海外選精生子
2019年05月11日08:41

  原標題:精子庫:供大於求與“精荒”同時存在

  來源:中國新聞週刊

  技術的進步完全可能創造出一種新型的家庭結構

  不能因懼怕改變就拒絕承認非傳統生育

在重慶市人口計劃生育科學技術研究院人類精子庫,誌願者進入取精室。攝影/冉文
在重慶市人口計劃生育科學技術研究院人類精子庫,誌願者進入取精室。攝影/冉文

  精子庫,成全與未成全的生育夢想

  本刊記者/彭丹妮

  在北京大學第三醫院人類精子庫,招募來的捐精者先後在接待室與諮詢室就捐贈事宜進行交流與簡單面試後,便被帶往旁邊的取精室。這個不足5平方米的房間,只有一張沙發和一張小桌子。誌願者取精之後將精子標本通過小窗直接傳遞到實驗室,精子檢驗合格的誌願者還要進行多項體檢,以確保沒有遺傳病、性病與細菌感染等問題。

  通過層層篩查後,捐精者正式進入捐贈流程,他們需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在七八次捐獻中,完成大約20ml或40管精液的採集。所收集的精子,經過處理、編號後,放入零下196度的液氮里保存。半年後,當捐贈者再次進行HIV檢測並呈陰性時,一次完整的捐獻才算結束。儲藏室里看起來不過是幾十個墨綠色的大鐵罐,卻容納了幾萬份隨時可以複蘇等待孕育生命的精子。

  儘管北醫三院的精子庫是2016年正式運行,但依託該院在全國排名第一的生殖醫學科,這裏的精子庫業務飛速發展。然而,對於國內那些有生育意願的人群來說,由於政策與法律上的一些障礙,精子庫的存在可能只是望梅止渴。

  供大於求與“精荒”同時存在

  中國大約有3000萬對夫婦飽受無法生育的困擾,在適齡夫婦中,不孕不育的平均發病率在10%~15%之間。但中華醫學會男科學分會主任委員、北京大學第三醫院泌尿外科主任醫師薑輝強調說,這已是20年前的數據,如今,受晚婚、食品健康問題、生活快節奏與長期加班等因素的影響,儘管還沒有更新的流行病學調查數據,大家都感覺不孕不育的發病率在一路攀升。

  因男性原因致使不育存在多種情況,比如精子活動力不夠、精子畸形、輸精管堵塞無法正常運輸精子到輸卵管等。在諸多因素中,大約10%的男性不育都源自藥物甚至手術都無能為力的無望情形——睾丸不產生精子,就像薑輝說的,“地裡沒有種子,你是沒有辦法的。”此時,便是人類精子庫里那些0.5ml一小管的冷凍精液登場的時候。

  第一個人類精子庫的成立可以追溯至1960年代的美國,那時候捐贈精子是大學生快速賺筆零花錢的小營生,直到20年後愛滋病開始流行,精子銀行被迫逐漸走出不規範的灰色地帶,伴隨大量檢測和篩選而來的高成本,醫療機構開始退出,由商業機構取而代之。幾乎同時期,中國的人類精子庫開始在湖南、北京等省市落地。根據國內規定,中國的人類精子庫嚴防商業化。

  一對夫婦要使用精子庫的精子,生殖中心要求男方在男科進行睾丸穿刺檢查,確定他沒有生育能力後,同時要為女方進行檢查,以決定採用何種生殖輔助方式受孕,夫妻雙方還需簽署承諾書,聲明沒有違反國家計劃生育相關條例。

  依靠這些募集而來的精子,新生命的誕生可採用兩種方式:當女方生育能力不存在缺陷時,可以採用供精人工授精方式(AID),即將處理後的男性精液直接注入女性的子宮頸管內;如果女方也存在生育缺陷,或三次AID均告失敗,就只能選擇供精試管嬰兒技術(IVF),通過促排卵取出卵子後,在體外實現精卵結合,再將受精卵移植回女性子宮。

  目前全國經批準設立了26家精子庫。它們的存在為那些男方罹患無精、弱精症的家庭提供了實現生育願望的可能。北醫三院的輔助生殖技術在全國位列前茅,其精子庫自從2016年正式運行以來,專為院內的生殖中心供精。後者的AID輔助生殖以每年50%~60%的速度快速增長,2018年開展了2000例,預計今年能完成3000到4000例。

  但薑輝依然感受到運營精子庫的壓力。精子庫對每位捐贈者的投入大約在一萬元左右,包括5000多元的捐贈補貼以及染色體、性病、精液等各項檢查的費用,更不必說場地、人員這些開銷;而精子庫的運營模式非常單一,由於宣傳不足等原因,能夠直接帶來收入的自精保存數量極其有限。以北醫三院的精子庫為例,這裏一年能採集一萬多份精子,自精保存的人數卻不到200人,比例極其有限,美國的精子銀行這一比例要高達80%。

  自精保存是指,為那些暫時不想生孩子,或者從事高危險職業,化療、放療損害精子之類的人群做生育力保存。雪上加霜的是,為避免近親婚配和社會倫理隱患,中國一位捐贈者的精子最多隻能使五個女性懷孕,相較而言,歐美國家則寬鬆得多,比如,美國同一個精源可以供生育25個嬰兒。中國這一嚴苛的使用標準意味著每份精子的成本更為高昂。

人類精子庫採集的精液標本。攝影/冉文
人類精子庫採集的精液標本。攝影/冉文

  與人們普遍擔憂的“精荒”大相逕庭的是,精子庫所儲藏的精子實際上是“供大於求”。2016年,全國24家精子庫共保存了20萬份精子,實際出庫的只有一半;2017年冷凍的19萬份精子中,只有9萬份投入使用。

  儘管精子庫眼下不存在“精荒”的問題,但精子來源也確實不容樂觀。一方面,5000多元的補助用來募集誌願者愈加困難。薑輝說,“以前給大學生5000塊錢,他覺得是很大一筆錢。現在為了這點錢前前後後要跑十來趟,他們都不願意來了。”另一方面,合格的捐獻者入選率也在逐年下降。僅以湖南省為例,據統計,捐獻者合格率已從2006年的46%下降至2015年18%。

  精子質量的下降是全世界都面臨的一個無解問題。世界衛生組織(WHO)2010年發佈的第五版《人類精液檢查與處理實驗室手冊》,與上一版相比,主動下調了精液的合格標準。生殖醫學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黃荷鳳說,在她剛剛上大學的1980年代初,一份精液只允許20%的畸形率,而現在的第五版,已經可以寬容96%的畸形率了。不過目前,中國精子庫的入選標準還是參照WHO第四版,因此,有專家呼籲,精子庫的入選標準應順勢調整。

  海外選精生子路阻且長

  當國內精子庫供大於求時,中國一些新女性卻還在尋求赴海外選精生子。

  據媒體報導稱,這些人多是世界500強公司的高管,或是某些互聯網巨頭的高級白領,尚未找到合適的另一半卻已快過了最佳的生育年齡段。她們到海外選精生子,可選的基因都堪稱優良,“一位長相酷似杜拜王子哈曼丹,頭髮烏黑,鼻樑高挺,目光深邃;一位是美國前海軍陸戰隊成員,擁有MBA、法學博士學位。” 生出來的混血寶寶,長著圓圓的大眼睛、棕色的頭髮與雪白的肌膚。

  然而,對於更多沒有進入傳統婚姻且缺少強大經濟實力的女性來說,她們的生育夢想依然相當遙遠。2003年,原衛生部《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範》明確規定,“禁止給不符合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法規和條例規定的夫婦和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目前,絕大多數的中國女性能否合法生育依然取決於她是否依照《婚姻法》進入到一段存續的婚姻關係中。

  赴海外選精生子的背後,是中國單身女性在國內使用輔助生殖技術的現實藩籬。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法學會婚姻家庭法學研究會副會長馬憶南指出,國際公約與國內多個法律條款都明文保護單身女性的生育權,但這些看似美好卻模糊的條例卻並不意味著實質的賦權。

  現行法律政策對單身女性生育權利的限製,不僅為她們獲取精子設置了障礙,即便她們繞開國內的法律流程,從境外購買精子懷孕,非婚生育行為依舊在國內面臨諸多限製。例如,依據各省的《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不按照傳統婚姻登記手續生育子女的當事人常面臨各式的限製和懲罰措施,比如有些地方需補辦結婚證,有的需繳納社會撫養費,還有的要罰款甚至被工作單位開除。2019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廣東省惠州市政府副秘書長黃細花就呼籲保障未婚婦女生育權,廢除歧視政策,無條件為非婚生育的孩子上戶口。

  一些國家人們普遍推遲婚育年齡以致無法生育、對女同性戀和單身女性生育權的逐漸認可與合法化等因素推動了精子庫市場需求的不斷增加。但各國的政策仍有區別。在英國與荷蘭,匿名捐贈是非法的,而在法國與西班牙,卻只接受匿名捐贈;美國在捐贈者的報酬方面沒有限製,但是大多數歐洲國家只能補償誌願者耗費的成本;中國與法國不允許單身女性和女同性戀進行供精輔助受孕,而丹麥與美國則無此限製。

  單身女性與女同性戀夫妻的生育需求,與一些國家對這類非傳統婚姻形式的生育規定限製,讓丹麥的Cryos等國際商業化精子銀行找到了市場空間——感謝互聯網、乾冰技術與全球快遞運輸公司,買家可以直接在網絡上下單,並運輸至當地的生殖中心。這是一筆大生意。

  據《經濟學人》2017年的報導,完成一次捐獻,商家需支付捐贈者的價格大約是100美元,他的精子可以分成5小管,每管的售價在500至1000美元之間;2025年之前,全球精子銀行生意的規模高達50億美元。這是一個高度競爭的市場,有些精子銀行承諾提供質量最高的精子,另一些則炫耀其捐贈者信息的詳細程度。

  位於丹麥第二大城市奧胡斯的Cryos是全球最大的精子庫,如今絕大多數訂單都來自線上,並運往超過100多個國家。瀏覽它的網頁,你可能會錯以為這是一個約會網站,這裏捐贈者被貼上學曆、身高、外形、職業的標籤,甚至可以通過他的一小段錄音聽到他的聲音。這樣的營銷技巧,暗合了其顧客群體的畫像——Cryos創始人Ole Schou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指出,其60%的買家是單身女性,她們有些慌張、不耐煩,也十分挑剔,需要快速找到優質的精子;她們受過良好的教育,從事的職業包括醫生、工程師、律師等,專注職業的發展;她們具備生養孩子的物質條件與強大的社會資源,做好了獨自承擔養育責任的準備,儘管通常已經有些稍晚,但是在太遲之前,仍想追上生育的末班車。

  Ole Schou說他的精子庫也有中國買家,不過,由於嚴格的監管製度,儘管她們可以網上下單,但只能將精子運輸在臨近的國家,如柬埔寨、新加坡的診所,她們在這些國家接受受孕治療,再回國生育。

  “我已經準備好去做試管(嬰兒)了。那麼多精子庫,Cryos,European,Fairfax,California,價格也便宜,隨便挑就是。真的大把身高180+的Master(碩士)甚至Phd(博士),可以看到照片。”一位顯然是海外精子庫潛在買家的網友說,但是她的經濟實力也不容小覷:“我個人在二線省會城市有四套房子,加起來600多平方米,還有不少於15萬美元的流動資金,外加父母都支持,還有相伴十幾年的女友,才做的這個決定……並且我們還在辦移民。”但是對於絕大多數女性來說,除了需要跨越前述法律的門檻,又有多少女性擁有這樣優渥的物質條件,負擔得起海外選精生子。如此完成生育依然是小部分人可以享有的奢侈。

  “認可單身女性的生育權已經成為世界趨勢。但如果要在國內實現,顯然還需要漫長的過程。”馬憶南說,技術的進步完全可能創造出一種新型的家庭結構,不能因懼怕改變就拒絕承認非傳統生育。而對於孩子在多元家庭下成長是否有利、賦予單身女性或女同性戀者生育權是否會衝擊傳統家庭結構等隱憂,他認為關鍵在於如何來解決因此產生的問題,而不是一味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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