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宇宙”中的普通人在哪?
2019年05月09日17:29

原標題:“漫威宇宙”中的普通人在哪?

《復仇者聯盟4》海報

不久前,健力士世界紀錄官微宣佈,《復仇者聯盟4》以12億的票房成績創下新的“首映週末全球票房最高”世界紀錄,這項紀錄上一個保持者正是《復仇者聯盟3》。截至目前,《復仇者聯盟4》全球總票房已超過《鐵達尼號號》,成為全球總票房收入第二高的影片,僅次於《阿凡達》。這一成績並不令人意外。自2008年的《鐵甲奇俠》開始,漫威逐漸擺脫蕭條的票房成績,並建立起一個影史上罕見的宏大電影宇宙,作為“漫威電影宇宙”的第22部電影,《復仇者聯盟4》是之前21部電影所構成的“無限傳奇”敘事的“終局”。

在之前的21部電影中,圍繞鐵甲奇俠、美國隊長、雷神等超級英雄的個人故事,漫威電影逐步鋪開了“無限寶石”這一暗線。至《復仇者聯盟3》,六顆“無限寶石”的暗線最終彙總於終極反派滅霸的宏大計劃:利用六顆具有創世之力的無限寶石,毀滅宇宙一半的生命,從而達到平衡。在《復仇者聯盟3》中,滅霸實現了他的這一計劃,在彙集六顆寶石之後,隨著一個響指,宇宙間一半的生命化成飛灰。而《復仇者聯盟4》所講述的就是剩下的超級英雄如何挽救這一切,重新帶回消逝的生命。

如許多人猜到的那樣,電影所設計的“拯救世界”的方式需要借助時空穿越。在電影開始,英雄們擊殺了虛弱的滅霸,得知他已經永久銷毀了無限寶石,因此拯救世界的方式只能是回到無限寶石依舊存在的時空。但方法並非是穿越回過去然後阻止滅霸,根據這部電影的時空穿梭理論,這樣做的結果只是創造了一個滅霸計劃失敗的平行宇宙,但這一宇宙一切都不會改變。要想真正拯救世界,需要從過去的時空中借用無限寶石,拯救完當前時空之後再如數歸還。因此,複仇者們需要來到他們曾經的戰場,以一種新的姿態重新參與到過去的戰鬥中。隨著他們的穿越,觀眾們重新回顧了那些已經在漫威十年影史中發生過的故事,原有的場景重現,甚至鏡頭運動方式都一模一樣。這種彩蛋式的重現構成了《復仇者聯盟4》的主要劇情之一。在這些重現中,那些在原本故事線中早已死去的角色重新登場,並與複仇者們進行互動,這些貌似只能存在於漫威粉絲們的二次創作中的場景,現在構成了電影自身劇情的一部分。正傳敘事中的種種遺憾,在這最終章被一一彌補。

儘管漫威的超級英雄依舊以維護正義為己任,但漫威並未將他們聖化為正義的純粹符號,相反,電影突出的始終是英雄自身那個不斷成長蛻變、並且總是處於掙紮與迷茫之中的個體形象。也就是說,漫威電影中的超級英雄始終是一個普通人能與之發生共情的對象,哪怕這個英雄是變異人、“神明”或是外星人——非常典型的荷李活式人本主義。然而對於超級英雄電影來說,這樣的弊端也顯而易見:漫威電影太過關注英雄個體的情感與經曆,這使它在社會正義等問題上缺乏討論的力度和深度。在《美國隊長3》中,鐵甲奇俠與美國隊長因為對超級英雄是否應當受政府約束這一問題的分歧而走向分化,但這一問題最終也沒有得到一個嚴肅的回答,甚至很難看到在這一方向上的嚐試。

沒人會否認,漫威宇宙中的超級英雄是相當“接地氣”的。在2008年的《鐵甲奇俠》中,托尼·斯達克在記者發佈會上拋棄原有的說辭,徑直承認自己就是鐵甲奇俠。在此之後,隨著“復仇者聯盟”組織的成立,幾乎人人都知道超級英雄的形象,他們儼然成為了明星。這些英雄一邊拯救世界,一邊搞怪逗趣,這與DC漫畫中那種“苦大仇深”的英雄截然不同——在諾蘭所拍攝的《蝙蝠俠》中,身為一個英雄需要承擔的絕不是鮮花和掌聲,布魯斯·韋恩一旦戴上面具,人們便看不到他的笑容。

但這種“接地氣”掩蓋了一個事實:在漫威電影中,沒有真正的普通人。超級英雄需要與那些為禍人間的反派作鬥爭,但每一次我們都只能見到倒塌的大樓、爆炸的汽車以及逃竄的人群,這就是普通人所處的世界,而這些鏡頭出場的機會也不是很多。在《復仇者聯盟3》中,滅霸的響指讓全宇宙一半的生命毀滅,對於這一結果,影片的表現依舊集中於超級英雄,對於普通人則一筆帶過。可以看到《復仇者聯盟4》對這一問題的彌補:電影一開始,鏡頭展現的是在家陪伴妻女的人類英雄鷹眼,他並未參與《復仇者聯盟3》中的戰役;在他一轉頭的瞬間,妻女已經消失不見。導演似乎是想表明,這場災難已經殃及一切無辜,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但鷹眼隨後的參戰進一步表明這一場“逆轉無限”的戰爭還是屬於超級英雄。政府、軍隊、警察這些世俗的力量根本沒有任何作用,我們甚至見不到以往荷李活科幻片中喜歡攛掇總統“我們現在應該使用核武器”的美軍上將。反派打的是超級英雄,超級英雄打的是反派,是他們之間的恩怨情仇構成了漫威電影的主要情節。因此,儘管漫威電影在空間上囊括了整個宇宙,甚至包括平行宇宙,但它的格局依然有限。

當然,或許那些沉重的主題從一開始就不是漫威試圖表現的,它也從來沒有聲稱通過這些電影我們能獲得多少關於正義的教益。不管怎麼說,漫威的這幾部電影都做到了出色的商業電影應該有的樣子,儘管它並未涉及真正的嚴肅,但它所倡導的畢竟還是健康的常識所能理解的正義。

考慮到低齡的受眾,漫威電影在風格上是十分浪漫化的:裡面有男女之愛,但極少涉及性元素;人會死,但從沒有戰爭片那種血肉模糊景象等等。並且,為了起到超級英雄該有的“表率”,漫威片方甚至要求扮演超級英雄的演員儘可能潔身自好以杜絕負面緋聞。而這一點同時也反映了漫威電影另一個核心要素,即演員與角色的高度統一。在《鐵甲奇俠》籌備之際,瀕臨破產的漫威決定背水一戰,找來同樣窘困的小羅伯特·唐尼來當主角。小羅伯特·唐尼曾一度吸毒入獄,後改過自新,這一經曆與“鐵甲奇俠”的形象出奇地契合。這一角色的成功將原本在漫畫中處於二線位置的“鐵甲奇俠”變成漫威宇宙中不容替代的一大核心。在2018年,飾演“奇異博士”的演員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在路過倫敦貝克街時從四名搶劫犯手中救下一名外賣員,“假”英雄變成了現實中的真英雄。

不僅是演員與角色,事實上漫威有意地混淆著電影的內外界限,這些手段讓電影更加賣座。漫威電影中不存在真正的普通人,但某種程度上,超級英雄所“拯救”正是觀看電影的這個世界的普通人。

正如上文所說,《復仇者聯盟4》中的時空穿越具有“彩蛋”的性質;但考慮到這22部電影是一個統一的電影宇宙的有機整體,每一個連接之處都可以被稱作“彩蛋”。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加在《復仇者聯盟3》和《復仇者聯盟4》兩部電影中間上映的《驚奇隊長》會被人稱作“一個有著電影時長的彩蛋”,它的最大作用就是交代“驚奇隊長”這一最強戰力的出場,據說《復仇者聯盟4》的格局會因為她的參與而發生重大改變——但正如我們所見,在《復仇者聯盟4》中她並沒有大家期待的那麼重要。但這種電影宇宙的整體性特徵對於電影觀眾的接受與再創造來說原本是比較不利的。對於電影而言,它所要求的是快速地讓觀眾理解故事背景從而更好地代入其中,它預設了觀眾對這部電影及其設定一無所知。但現在電影對觀眾有了更高的要求。《復仇者聯盟4》最讓人激動的場景,恰恰是那些第一次觀看漫威電影的人摸不著頭腦的場景,比如,他會難以理解為什麼美國隊長選擇在另一個時空與一個不是超級英雄的女人相伴終老,並最終滿臉幸福。這種要求遠比《頭號玩家》這一號稱由彩蛋構成的電影更嚴格。這一高要求無疑讓漫威影迷們更加緊密地聚集在一起,《復仇者聯盟4》簡直就像是為他們量身打造的一樣。

這也造就了漫威電影獨特的造勢方式:不是散佈信息,而是嚴守口風。對於這樣一個世界超級的IP來說,這一點對於票房來說其實並沒多大必要,畢竟就算知道了劇情,人們依舊會選擇去觀看。但這種嚴守口風使得電影劇情本身就成為了“麥高芬”,它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了猜劇情的浪潮。而在首映之後,這一浪潮緊接著被“防劇透”浪潮替代,這一點證明了人們並不只是想知道劇情而已,他們想要的是無可取代的參與感,除了來到電影院觀看電影之外,他們時刻惦唸著電影文本之外的參與。

因此,《復仇者聯盟4》中那些經典時刻,其實暗中都打破了第四面牆,就算人物沒有直視鏡頭,他們也是在對電影之外的觀眾說話。那些看似出戲的調笑並不影響漫威的故事,恰恰是這些調笑構成了他們與觀眾的親密互動,從而使得更大意義上的故事得以可能——不是觀眾所看到的故事,而是觀眾參與其中的故事。這使得電影成為了一個開放式的舞台。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參與這個開放的劇場。電影和觀眾之間不再是一種偶遇關係——雙方彼此陌生,然後在兩個小時內一見鍾情,這種情形並不適用於《復仇者聯盟4》。觀眾是被電影所事先篩選好的。然而這一篩選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電影宇宙早就已經走入了觀眾的生活之中,換言之,是電影首先塑造了它的觀眾。

4月28日,剛憑藉《地久天長》獲柏林電影節最佳男演員獎項的演員王景春發微表示對《復仇者聯盟4》在內地院線的高份額排片表示不滿,隨後被廣大網友批評。至4月28日,《復仇者聯盟4》的日均排片占比超過80%,而今年年初相當熱門的《流浪地球》排片比也不曾超過40%。電影《我不是藥神》出品人陳礪誌表示理解:“並不是複聯4不好,而是一個全球最多影院票房第二的市場,要把81%以上的排片給到一部電影!這是我們自己環境問題,是國產電影生態問題,不是複聯4的問題。”但不可忽視的是,這一高份額排片現象反映了的不僅僅是這一部電影的成功,而且還是由這一部電影所代表的整個漫威宇宙的成功;而這也不僅僅意味著這一系列電影的製作水平的優秀,它同時表明存在著一個數額龐大的漫威影迷群體,這正是漫威通過十年努力所塑造的理想觀眾。如今,漫威電影有足夠地底氣製作這樣一部合集式的、“彩蛋”式的電影,它不再需要擔心人們有接受困難,這一問題已被它在十年期間逐漸解決了。

這裏當然存在著一種危險。從葛蘭西、阿多諾與阿爾都塞等一系列理論家們都提醒我們要警惕大眾文化中所潛藏的意識形態陷阱。在漫威宇宙中,儘管存在這麼多奇能異士,“復仇者聯盟”組織的領導者依舊是美國隊長,在《復仇者聯盟4》中,這一凡人獲得了雷神之錘的認可,“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而在影片最後,老去的美國隊長將手中的盾牌交給了獵鷹——一個名叫“山姆”的黑人小哥,他將成為新的美國隊長。電影在“主旋律”這一方面並不遮掩。與此同時,儘管電影《黑豹》中的非洲國家瓦坎達被描繪為隱藏實力的高科技強國,但它依舊信奉著通過決鬥來決定王位的落後製度,其武器依舊是以冷兵器為主,這無疑是一種浪漫化的偏見。

然而這一電影宇宙作為文本未必會如此地同質,並且同樣不可忽視的是觀眾作為參與者的能動性:他們被電影塑造為觀眾,但這種塑造並不排除觀眾對電影做出的批評與反抗。事實上,並不是每一部漫威電影都在中國取得了成功,如在北美獲得口碑和票房雙豐收,甚至獲得多項奧斯卡提名的《黑豹》在中國卻反響平平。隨著影迷群體的擴大,來自這一群體內部的交流也不斷增長,這些評論所具有的批判效力彙合起來,其力度同樣不可小覷。另外,漫威影迷們深得文本“盜獵”的法門,在他們的二次創作中,電影中的形象和符號被打散重組,採用德賽都所謂的“為我所用的藝術”。在“全民猜劇情”階段,製片方確實需要警惕來自影迷們的奇思妙想,他們需要與影迷鬥智鬥勇,一旦落敗,他們精心構築的文本將大減價扣。

總而言之,漫威宇宙不僅僅是電影故事發生的空間,它還蔓延至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在這意義上,《復仇者聯盟4》的成功見證著我們觀影方式的改變:作為這一電影宇宙本身的組成部分,我們所觀看的實際上正是我們自己的故事——我們真正需要的,也正是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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