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口奪糧: 草地貪夜蛾狙擊戰
2019年05月08日06:56

原標題:蛾口奪糧: 草地貪夜蛾狙擊戰

近一個月,農立安都睡不安穩,即便到了深夜,他也似乎能聽到陣陣“窸窸窣窣”的啃食聲。

農立安是廣西南寧市橫縣六相村的農民,50歲的他種植玉米幾十年,蟲災鼠害都見識過,可這一回,他遭遇了一種聞所未聞的“幺蛾子”——草地貪夜蛾。他精心伺候的40畝玉米地,眼下正是苗期,原本長勢喜人的玉米苗,正在成為這種陌生蛾子的口糧。

向西1500公里,雲南省德宏州芒市芒波村,正忙著給苗期春玉米配肥的農民趙湛也在發愁。和農立安一樣,趙湛的玉米地正被草地貪夜蛾侵襲,“這蛾子特別能吃”,趙湛攥著一把滿是密密麻麻小孔的玉米葉片,“這還算好的,有些連心都給啃爛了”。

草地貪夜蛾,一種原產於美洲熱帶和亞熱帶地區、此前從未出現在中國境內的外來物種。暴食、繁衍能力強、遷飛擴散快、幾乎沒有天敵。全國農業技術推廣服務中心(以下簡稱全國農技中心)病蟲害測報處研究院的報告顯示,草地貪夜蛾主要啃食玉米、水稻等作物,可致玉米苗期受害減產10%-25%,嚴重的田塊甚至毀種絕收。

4月上旬,農立安第一次在自家玉米地裡發現這種喊不上名字的“幺蛾子”時,草地貪夜蛾已經入侵中國3個月,入侵的第一站是雲南。據全國農技中心,截至4月26日,在我國的雲南、廣西、廣東、貴州和湖南5省(區)的29個市(州)112個縣(市、區)發現草地貪夜蛾為害玉米,累計發生面積超過12.74萬畝。亦有5萬餘畝甘蔗受害。

在雲南、廣西等受災地區,農民、基層植保系統的官員正和農業專家們一起,展開一場抵禦“幺蛾子”、守衛農作物的狙擊戰。

4月30日,草地貪夜蛾在廣西橫縣沙江村玉米葉上留下的孔洞。 新京報記者 王文秋 攝

蛾子入侵:3個月擴散5省(區)

4月10日,農立安發現自家玉米地裡有蛾子飛來飛去時,還不以為意,“種地的誰還沒見過飛蛾”。但過了幾天,玉米葉子上開始出現一種小肉蟲,是飛蛾產卵孵化出來的,黑腦袋,綠身子,小一點的只有米粒大小,大一點的有指節那麼長。

看起來不起眼,可這蟲子“藏在玉米葉背後偷偷啃”、“連葉帶心都啃”。剛開始只有一兩株玉米遭殃,可沒過幾天,整片地的玉米全帶了蟲眼。

農立安急了,他先去網上搜了搜,沒查到確切信息,又把蟲子照片發在朋友圈,這才有朋友告訴他,這是草地貪夜蛾的幼蟲,從緬甸傳入中國,今年1月份就已經出現在了雲南。

和農立安的後知後覺不同,我國農業系統的研究者們早就注意到了這種“幺蛾子”。

公開資料顯示,草地貪夜蛾於2016年1月在非洲尼日利亞等國家被發現,2017年在非洲多個國家暴發,2018年1月蔓延到撒哈拉以南44個國家,2018年5月又從非洲入侵到印度,並很快蔓延到孟加拉國和斯里蘭卡,2018年12月入侵緬甸和泰國。

2018年8月,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發出全球預警,“這種食用農作物的入侵性害蟲很有可能蔓延至以東南亞和中國南部為主的亞洲其他地區,亞洲數百萬小規模農民的糧食安全和生計可能會受到威脅。”

同月,感到危機的中國農科院植保所農業昆蟲研究室王振營團隊,撰寫了《危險性害蟲草地貪夜蛾傳播為害情況》,上報農業農村部種植業司,2018年11月還發出預警“警惕危險性害蟲草地貪夜蛾入侵中國”。

預警很快成為現實。 2019年1月11日下午,全國農技中心接到雲南省植保植檢站報告,在普洱市江城縣寶藏村發現疑似草地貪夜蛾幼蟲。該中心病蟲害測報處薑玉英和另外兩位研究人員緊急趕赴寶藏村,曆時一天半進到這個雲南邊陲小村後,證實入侵已經發生。

雲南與緬甸毗鄰,江城縣距離緬甸不到100公里。而趙湛所在的德宏州亦緊鄰緬甸,中緬往返一日遊是這裏頗受歡迎的旅遊項目。緬甸最早於2018年12月12日在內比都發現草地貪夜蛾,短短兩個月就席捲全緬。

農科院植保所吳秋琳博士分析了緬甸的風場,結論表明,去年12月份的部分時日,緬甸中部的風速和風向,滿足草地貪夜蛾遷入雲南江城等地的風場條件,“尤其是2018年12月18日-19日從緬甸起飛的草地貪夜蛾,在19日-21日侵入雲南江城的概率較高。”同時,廣西北部及貴州南部也有侵入的可能。

薑玉英也預測,此後雲南南部各市縣會逐步發現蟲害,廣西北部、貴州南部也可能同期發生。

果然,江城縣發現後3個月,蛾患迅速擴散,1月14日-25日,雲南全省16州市組織開展普查,普洱、德宏、保山等3州(市)11縣冬玉米地塊發現草地貪夜蛾。據全國農技中心蟲害測報處通報,截至4月26日,雲南、廣西、貴州、廣東、湖南5省(區)29個市(州)112個縣(市、區)都發現玉米受害,累計發生面積超過12.74萬畝。亦有5萬餘畝甘蔗受害。

蛾患還在進一步蔓延。全國農技中心病蟲害測報處在4月26日發佈的通報中預測,伴隨西南季風,未來三個月,蛾患可能會進一步擴展至我國長江和江淮流域,北遷至黃淮、華北乃至東北和西北地區。

4月30日,廣西橫縣沙江村被毀壞的玉米地。 新京報記者 王文秋 攝

蛾子兇猛:能吃能生、適應力極強

農立安所在的橫縣是廣西的農業大縣,廣泛種植甜玉米,有“中國甜玉米生產第一縣”之稱。

草地貪夜蛾似乎也愛這鮮甜滋味。在悶熱褪去的傍晚時分,潛藏在玉米嫩葉背後的幼蟲們開始大快朵頤。被啃食過的玉米葉片往往只剩下表皮,留下半透明薄膜狀的“窗孔”,或者出現大小不等完全鏤空的孔洞。

公開資料顯示,草地貪夜蛾幼蟲有6個齡期,4-6齡幼蟲最能吃,能把整株玉米的葉片啃光,嚴重的還會造成玉米生長點死亡,進而導致玉米減產甚至絕收。

4月30日上午,在橫縣石塘鎮的一片被“幺蛾子”啃噬過的甜玉米地中,南寧市植保站副站長黃樹生捉來兩條大小不一的草地貪夜蛾幼蟲,攤在掌中向新京報記者展示,“小的這隻應該是2齡,大點的估計是3齡”。

兩隻肉乎乎的幼蟲蜷在黃樹生的手掌里,一動不動,這也是此蛾幼蟲的特性,“具假死性,受驚動後蜷縮成C形。”

4月30日,廣西南寧市植保站副站長黃樹生掌心的草地貪夜蛾幼蟲。 新京報記者 王文秋 攝

小蟲看似人畜無害,實則為禍無窮。它們口味甚廣,能吃80餘種植物,尤喜以玉米、水稻、小麥、高粱、甘蔗為代表的禾本科。據國際農業和生物科學中心報導,僅在已被入侵的非洲12個玉米種植國家中,草地貪夜蛾造成玉米年減產830萬到2060萬噸,經濟損失高達24.8億到61.9億美元。

黃樹生手中的幼蟲,由蟲卵孵化後,30天內就會完成發育、破蛹而出、長出翅膀,變為成蟲,即飛蛾。成蟲壽命約為2-3周,在短暫的“蟲生”內,雌蛾會多次交配產卵,共可產卵900-1000粒,而普通小菜蛾產卵一般僅為100粒。在適合溫度下,卵在2-4天即可孵化成幼蟲。

屆時,草地貪夜蛾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生長、繁衍和遷徙之旅。

這是一種飛行能力極強的蛾子。有研究稱,草地貪夜蛾成蟲在30小時內可以從美國的密西西比州遷飛到加拿大南部,遷飛距離長達1600公里。這就好比,僅用一天出頭的時間,草地貪夜蛾就能從北京飛到上海,且還有餘力。

草地貪夜蛾的適應能力也很強,在低溫條件下依然能夠存活和發育。正由於此,薑玉英曾在一篇論文中憂心忡忡地寫道,“鑒於草地貪夜蛾具有寄主廣泛性、暴食為害性、生態多型性、適生廣泛性、遷飛擴散性,且我國南部具備越冬寄主和氣候條件,今後草地貪夜蛾的發生有可能常態化,成為我國另一個北遷南迴、週年循環發生的重大害蟲。”

屆時損失或巨大。曾有媒體報導,2012年8月份,東三省暴發和草地貪夜蛾一樣喜食玉米的黏蟲災害,造成東北三省農作物受災面積合1000多萬畝,其中絕收面積63萬多畝。農戶收入僅剩三成,直接經濟損失達21.8億元。

打響狙擊戰:老辦法行不通了

形勢緊急,狙擊“幺蛾子”的工作已在各地陸續開展。

首先要瞭解“敵情”。4月30日,橫縣植保站站長韋玉全告訴新京報記者,植保站在整個橫縣設立了多處監測點,放置黑光燈,這種燈能放射一種人類看不見但對草地貪夜蛾有很大殺傷力的光線,利用成蟲的趨光性來統計蟲量。此外,植保站和農技站工作人員也下到田間,進行普查。

掌握敵情之後,就是誘殺。“這兩天我們的性誘劑也到位了,馬上就分下去用來滅殺。”韋玉全說。

性誘劑中含有雌性草地貪夜蛾的性信息素合成化合物,放到田間後,配合合適的誘捕器,就可以有針對性地誘捕雄性草地貪夜蛾,還可以幹擾雌雄蛾交配。這種方法在一些北美洲國家廣泛應用。全國農技中心與科研單位製成的性誘成品,已發往雲南、廣西、廣東、海南等南方地區使用。

然而,也有很多往常對付蟲害的老方法失靈了。

我國本土常見的玉米害蟲是黏蟲,它和草地貪夜蛾都是遷飛性害蟲,北遷南迴,成群結隊為害作物,胃口奇大。

對付玉米黏蟲,農民有比較成熟的常規農藥可用。農立安的玉米地“淪陷”後,他先是使用了往年殺蟲的一兩種農藥,然而效果不佳。石塘鎮植保站的工作人員表示,“往年一些農藥殺滅效果不是很好”。

針對草地貪夜蛾,3月份農業農村部發佈《2019年草地貪夜蛾防控技術方案(試行)》,推薦噴施白僵菌、綠僵菌、蘇雲金杆菌、芽孢杆菌製劑以及多殺菌素、苦參堿、印楝素等生物農藥。在廣西、雲南等地的具體實踐中,往往需要多種農藥疊加使用。

在施用方法上,傳統殺蟲既可以葉面噴藥,也可以放置毒餌誘殺,還可以撒施毒土等。但草地貪夜蛾的幼蟲不僅啃葉片,還會鑽洞躲到玉米心葉中,所以打藥不僅要大面積噴灑,有時候還要“對準受害玉米的心葉一滴滴打進去,很費農藥”,雲南芒波村的一位村民告訴新京報記者。

但也有相似之處,用藥時間一般在晴天上午9點前或下午5點後,“幼蟲畏光,這兩個時段才出來活動,打藥效果最好”,一位基層植保系統工作人員說。

應對種種超出老經驗範疇的新情況,基層植保系統的工作人員一邊摸索,一邊接受專家的培訓。

今年1月份以來,中國農科院植保所農業昆蟲研究室主任王振營一直在為各省植保系統農技人員做培訓,不同縣市連軸轉,幾乎是馬不停蹄。4月下旬,在為央視農業頻道拍攝草地貪夜蛾防治科普片時,他在玉米地裡幾乎中暑。“這是我們的責任”,事後,他對新京報記者說。

廣西植保系統在石塘鎮的試驗基地。 新京報記者 王文秋 攝

6位技術人員和5萬張傳單

對抗蛾患,最終還是要依靠農民。上述石塘鎮植保站工作人員感慨,現在的農村很多成了空心村,年輕人出去打工,留守種地的老人在獲取信息方面處於劣勢,“這個很要命。”

4月30日上午,橫縣石塘鎮六相村的農強來參加了一場培訓會,他告訴新京報記者,草地貪夜蛾的辨識“很專業,沒太聽懂”,但怎麼防治倒是聽進去了。

還有許多農戶沒來聽培訓,南寧市植保站想了個有效的“笨”辦法——廣發傳單。

他們一共發出了5萬份彩色傳單,用多張圖片,展示了草地貪夜蛾幼蟲和成蟲的樣貌,文字介紹了草地貪夜蛾的基本情況:嚴重性、為害狀態、形態特徵、如何防控。傳單由鄉鎮農技站的工作人員發放到村里,每個村口還張貼了大幅的宣傳海報。黃樹生頗為得意地說,植保站還想出了一招,村鎮開會的時候,在幹部的會議室里也人手發一份傳單。

然而,“我們其實也只能面上指導,不可能一家一戶手把手教。”橫縣石塘鎮植保站一位工作人員告訴新京報記者。

實際上,不止一家一戶,每村指導都成問題。黃樹生說,南寧市植保站只有9個人,除去正副兩位站長,一位後勤人員,專業的技術人員僅有6人。

下面的縣鄉工作人員就更少了。橫縣植保站站長韋玉全告訴新京報記者,“縣里植保站一般只有三四個人,下邊的鄉鎮可能就兩個人,甚至一個人的情況也有,而且談不上專業。”

公開信息顯示,截至2017年9月,南寧市、縣(區)兩級植物保護機構在編人數74人,在植物保護崗位上工作的有65人。

相對應的是,作為廣西首府,截至2016年末,南寧市的12000多個自然村,從事農業生產的人超過164萬人。也就是說,1位植保崗位工作人員對應著約185個村子,2.5萬個從業農業生產的人。

費用也是問題。新京報記者獲取的內部資料顯示,在植保植檢日常業務經費方面,2017年度南寧市縣區級無日常業務經費的植保業務單位有10個,經費在1萬-2萬元的植保業務單位有2個,大部分縣區的植保業務經費嚴重不足。

公務用車改革後,植保站的工作人員每次進村用車都要找租車平台。常常都是乾淨的車開過來,一車身泥點子還回去。“現在租車平台都熟悉我們的情況了,跟著農業口的人自然是往村里跑了。”黃樹生對新京報記者說。

要捨得用藥,也要防過量

在4月30日的培訓會現場,有生產農藥的商業公司現場演示了無人機噴灑農藥,雖然新鮮,但農民們更關心的是成本問題。

農立安開始施灑農藥後,最初用了兩種藥,發現效果不佳後又將農藥加量,直到同時用上四種藥,“蟲子才開始死得多了些,眼看著慢慢控製住了”。

然而,用藥多了,成本就上漲了。農立安掰著指頭,給新京報記者算了筆賬:40畝地的農藥錢,加上僱人噴灑的費用,比往年要增加約1萬塊錢。

這錢不得不花。農立安估計,如果不防治草地貪夜蛾,往年收成3000斤一畝的玉米地,今年可能要減產500-1000斤,甚至可能顆粒無收,自己的損失能有大幾萬塊。

但不是所有農民都捨得花這筆錢。

橫縣種植的主要是甜玉米,經濟價值比飼料玉米高,如果是山區種植的飼料玉米,“那就兩說了”,南寧市植保站工作人員郭誌強告訴新京報記者,飼料玉米賣不上價,去年市場價才8毛到一塊錢左右一斤。郭誌強擔心,“本來就掙不到幾個錢,那農民很可能寧願玉米被蟲子啃了,也不願意再花錢買農藥防治”。

王振營表示,各省市在面臨這種重大的農業災害時,都有相應的權限啟動應急預案,動用農業生產救災基金,購買農資用於救災。他告訴新京報記者,雲南省植保系統此前就購買了部分免費農藥發放給農戶。

蛾患發生後,南寧市也一度考慮啟動外來生物入侵應急預案,甚至為草地貪夜蛾入侵單獨起草一份應急預案。黃樹生透露,預案的啟動有受災面積、程度的要求,後來彙集一些調查數據後,市里發現還處於可防可控的狀態,就沒有啟動。

而使用大量農藥亦有問題。農業系統的專家們擔心,種植戶們看某種農藥有效,就加大劑量,這樣很容易使草地貪夜蛾產生抗藥性。

這是一個不好權衡的矛盾。王振營說,要想避免抗藥性產生,需要按照推薦劑量使用,且交替輪換用藥,避免長期單一使用一種農藥。黃樹生則結合基層實際情況告訴新京報記者,過量用藥是常態,當前的做法也只能是加大宣傳,做好安全用藥的培訓,一方面鼓勵農民使用農藥抵禦蛾患,另一方面要防止過度用藥。

據4月26日農業農村部新聞辦公室消息,草地貪夜蛾入侵後,農業農村部組織專家研究製定了《草地貪夜蛾測報調查方法》,製定發佈了《2019年草地貪夜蛾防控技術方案》,確定採取生態調控、理化誘控、應急防控、區域聯防、統防統治等防控策略。目前草地貪夜蛾防控效果良好,總體發生態勢平穩。

新京報記者 王文秋 編輯 王婧禕 校對 張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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