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瓜群眾”的自我修養:如何正確地開啟八卦?
2019年05月08日10:41

原標題:“吃瓜群眾”的自我修養:如何正確地開啟八卦?

周冬雨收到朋友送的大臉盤子

趙思雨申請入學資料作假被退學

李心月 今天被逃婚了

陳綺貞和交往18年男友分手

哪有什麼鋼鐵直男

......

昨日熱搜第一位的八卦新聞:周冬雨收到朋友送的大臉盤子。

這是我們從最新的微博熱搜榜前幾位上隨機選取的消息,怎麼樣,是不是已經勾起了你的“吃瓜”慾望?我們常說,如今我們身處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各類八卦新聞、小道消息更是如此。從蔣勁夫家暴事件,到翟天臨學霸人設崩塌、許誌安的出軌視頻,再到最近的劉強東涉嫌性侵案件......我們的公共場域中,從來不缺乏八卦的身影。隔三差五,就有一個大瓜甩過來,簡直讓吃瓜群眾應接不暇。

從街頭巷尾的家長裡短,到政客教授們的午後閑談,看起來難登大雅之堂的“八卦”,在日常生活中卻從不缺席。人們享受它帶來的樂趣和快感,也難免陷入某種道德困境。八卦,說,還是不說?為什麼我們對八卦如此欲罷不能?如果流言蜚語總免不了,我們如何優雅地“吃瓜”?今天的推送,事關一個“吃瓜群眾”的自我修養。

八卦的來源

“八卦”原本指中國圖騰,有“太極八卦”的說法,看起來與我們日常說的八卦新聞的含義大相逕庭。“八卦”為何會被用來指代家長裡短的各種傳聞呢?網上流傳的說法是,早年香港黃色書刊發行時,會在封面照片上的重點部位加貼八卦圖,類似現在的馬賽克效果,以避法律責任,這一類雜誌便稱之為“八卦雜誌”。另有一說,舊時香港專門刺探或討論別人的隱私或內幕的雜誌都是八開大小,而粵語的八開與八卦音近,所以被稱為“八卦雜誌”。

有學者專門進行了考證,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昌鳳認為,“八”字代表了瑣碎庸俗的貶義,比如香港有“八婆”一詞。八卦新聞側重於衣食住行方面的世俗化信息,乃至茶餘飯後的花邊新聞。主持人梁東則將“八卦”形容為伴隨著好奇和偷窺引發出來的一種眉飛色舞的狀態,對應英文中的gossip

(流言蜚語、說三道四,與中文的“八卦”相同,既可以做名詞,也可以做動詞)

Gossip,The Untrivial Pursuit,作者: Joseph Epstein,版本: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2011年11月

美國隨筆作家約瑟夫·愛潑斯坦曾專門寫過一本書叫《八卦:並不淺薄的愛好》,他闡述了八卦的特點:貫徹一個群體的道德規範,滿足人們成為局內人的慾望。八卦是“一種真相,通過親口、私信、死後出版的日記等方式傳出”。聽到八卦就像拿到贓物,“它使你立刻成為向你傳播八卦的人的同謀”。八卦是有趣的揣測、未經編輯的信息,是“兩個或更多的人講述另一個人的事情,而這個人不希望這些事情被傳出去”。

對此,美國作家亨利·艾倫評論說:“我們希望愛潑斯坦努力給八卦下一個定義。他沒有,但他寫得風趣、優雅,我們幾乎察覺不到他未曾給八卦下定義。也許八卦是無法定義的。它的形態太多了,包括誹謗、攻擊、私密、丟臉的時刻、虛榮、緋聞、關於老闆的戰略性信息、尷尬的事實等。也許活著就是為了八卦,八卦就是為了活著。”

我們為什麼愛八卦?

研究發現,平均而言,人類80%的清醒時間都是在他人的陪伴下度過的。我們平均每天花 6~12 個小時交談,其中大部分是跟認識的人一對一交談。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社會心理學家尼古拉斯·埃姆勒對人們日常談話的內容進行了考察,他發現80%~90%的談話都是關於具體的、認識的人的,也就是說,都是閑言碎語。

人類學家羅賓 · 鄧巴認為,人類的流言蜚語,相當於其他靈長類動物的社會性理毛。在原始人類進化的某個階段,隨著群體變大,個體需要為越來越多的其他人理毛,以便維持自己在這個較大群體中的關係。語言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形成的。一旦語言開始替代理毛,人就能夠在做其他事情

(覓食、行進和吃東西)

的同時“理毛”,也就是八卦。

在進化心理學中,八卦對於人類的進化至關重要。心理學家羅伯特·賴特在《道德動物》寫到,通過親身經曆來蒐集情報,費事費力,還可能有危險。通過八卦閑聊,我們可以迅速知道誰可以合作,誰是混蛋,哪裡有危險和機會。可以說,八卦是人類在長期進化中發展出的一種良性的、自我保護的重要本能。

《道德動物》,作者: 羅伯特·賴特,譯者: 周曉林,版本: 中信出版社,2013年5月

研究表明,我們的眼睛和大腦不由自主地對於負面八卦尤其警覺。這讓我們得以規避那些有問題的人,從而更好地適應環境和社會。這也印證了傳播學中“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規律。同時,畏懼流言蜚語也成為自我道德約束的一個重要原因,平民百姓擔心左鄰右舍的耳語,王侯將相在意曆史學家的評說。對公眾人物來說,單是“人言可畏”就足以讓他們三思而後行。

八卦是我們學習在社會中生活的途徑。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說:“流言蜚語是警察,也是教師。沒有它,就會出現混亂和無知。”心理學教授尼古拉斯·迪豐佐也認為,沒有口口相傳的非正式信息傳播,組織就無法存續下去。在公司規定以外,更為豐富的信息往往要靠八卦得來:有哪些不成文的規定,領導們有什麼偏好,薪酬和陞遷有哪些決定性因素……此外,通過八卦,我們還可以判斷我們對他人行為的理解是否正確、他人看待事物是否跟自己一樣。

八卦也是人們探討價值觀的工具。從馬伊琍“且行且珍惜”的刷屏,到王寶強的人財兩空,從82歲和28歲的科學家老少戀,到持續發酵的劉強東性侵案,對於吃瓜群眾們來說,它們是現實,也是戲劇。名人八卦看似與你我生活無關,但背後的婚戀觀、法律製度、性別權利與利益交換實則與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先後主持互動式談話類節目《鏘鏘三人行》和《圓桌派》的竇文濤就說:“到今天,我們所有的人生問題,都可以拿明星的故事和名字來聊,他給了我們一個話題來聊。”貪腐、出軌、面子、飯局、跳槽、權色交易……一個個八卦事件成為映射社會價值流行的閃光碎片,開啟一場場活色生香的公共討論。

談話節目《圓桌派》截圖。

當然,八卦還有很多看似不那麼高雅卻又常見的動因,比如小團體內的八卦有助於增強親密度,製造“盟友”和“對手”;通過獲得他人的八卦信息進行自我評估,有些人從他人的負面信息中獲取自信和優越感;精神宣泄,用私下吐槽來表達消極抵抗、憤怒、嫉妒、不甘等情緒;窺探隱私的即刻快感,或是純粹為了找樂子,英文有個新造詞叫“infortainment”,可以翻譯為新聞娛樂化,就是將“信息”

(information)

與“娛樂”

(entertainment)

合併而成。

值得一提的是,人們都認為女性更喜歡八卦,但英國一項調查顯示,男性比女性每天八卦的比例還要高7%,只不過男性會把它說成是“交流信息”或“結交網絡”。只有當女性在場的時候,男性說閑話的時間才比女性少。只不過男女差異在於,男性會用更多的時間談論自己,而女性對別人更感興趣。

欲說還休的八卦

即便八卦的曆史如此悠久,現象如此普遍,人們卻總要面臨某種道德上的疑慮。古希臘詩人赫西俄德在《工作與時日》中寫道:

“八卦很邪惡,其滋生和傳播很容易,但當事人卻苦不堪言,消除它更是困難重重,傳播的人多了,八卦永遠不會乾淨全部地消失,甚至在某種情況下成為真理。”

膚淺、空虛、瑣碎、惡意、泛娛樂化、潛在危害性……事實上,“八卦”一詞本身就含有許多否定蘊意和內涵,以至於想要對其進行中立的評價幾乎不可能。一些道德哲學家認為需要頒布禁令來壓製這種自然的原始衝動。

北京大學社會學教授夏學鑾認為,從社會整體來看,傳統社會是神聖社會,人們更喜歡追求高尚的目標、遠大的理想,崇拜英雄人物,這種觀念的影響在今天依舊還存在。但同時,我們不得不承認,現代社會是一個世俗社會,神聖、崇高、理想不斷地在被解構,更多的注意力,會轉向柴米油鹽、家長裡短、娛樂八卦。而當社會整體的氣氛變得娛樂化、環境變得過於浮躁和喧囂,停留在感性層次的溝通就佔據了主要的地位;那些理性的、深沉的思想則很難被認真地傾聽。

於是,“我應該把我知道的關於B的事兒告訴A嗎” 這類問題聽上去不是那麼重要,但它卻成為很多人經常遇到的道德困境。那麼,什麼時候談論別人的事是道德上可接受的,談論哪些事情是可接受的?在不被邀請的狀態下,把鏡頭對向明星們,八卦新聞已然成為娛樂經濟鏈條運行中必不可少的一環。而伴隨著互聯網的出現,新的議題也浮出水面:是否應該控製人們的網上言論?是否應建立某些規範?

《批評官員的尺度》,作者: [美] 安東尼·劉易斯,譯者: 何帆,版本: 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7月

但法律只能設定底線,比如惡意中傷、泄露國家或商業機密要接受法律製裁。可即便如此還會出現言論自由與誹謗罪的衝突,比如美國曆史上著名的《紐約時報》訴警察局長沙利文案,由此寫成的《批評官員的尺度》也一度成為暢銷書。更何況,日常生活中更多的八卦無涉大是大非,名人隱私權和公眾知情權的矛盾由來已久,潛在傷害與誇大其詞各執一詞,法律的介入往往鞭長莫及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諺語說,明智之人談論觀點,平庸之人談論事件,卑微之人談論他人。《塔木德》的訓誡更為嚴苛:“不要說你的朋友的好話,因為儘管你從他的優點開始說,最終可能會說他的缺點。”畢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麼,為了避免可能造成的傷害,我們是否應該緘口不語?

可是,由此帶來的主動或被動的信息閉塞,是否是一種矯枉過正,因噎廢食?心理學家拉爾夫·蘇梅菲德做過一個有趣的實驗表明:在150人以下的團體中

(人的大腦可以有效處理和150人的直接關係)

,假如大多數人沒有約好欺騙另一些人,那麼傳聞的來源越多樣,參與八卦者越多,單一傳聞中的偏見就越不容易造成不良後果,由傳聞得來的信息就越接近個人的直接觀察。換句話說,在沒有強大勢力壟斷、或者幕後權力操縱信息的情況下,讓八卦百花齊放,爭奇鬥豔,形成一個八卦的自由市場,有助於全面觀察事物。

更何況,八卦就是人類的好奇心啊。亞里士多德說,求知是人的天性。滿足這一欲求是快樂的重要源泉,尤其是對我們所熟知的人

(熟人或公眾人物)

的人格、動機、行為和關係有更好的理解是我們大多數人的欲求之一。事實上,“他們”也是“我們”,我們在談論他人時,在某種意義上其實是在談論自己,在試圖更深刻地理解人性。八卦最終都指向兩種取向:求取真相——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樣的;表達感想——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幸福三重奏》劇照。

《妻子的浪漫旅行》劇照。

時下,很多綜藝節目也都開始走真人秀路線,《幸福三重奏》、《妻子的浪漫旅行》雖然形式不同,但都抓住了人們對明星情感模式的好奇心。即便經過演繹剪輯,人們還是可以從中找到相處模式差異的蛛絲馬跡,愛與被愛,妥協與擔憂,那些平時難以說出口的情感糾結,得以在他人的經曆中比對、反思。其中談及的家庭和工作的平衡、產後抑鬱、吵架的解決之道等等往往成為日常聊天話題的切入口,讓我們得以直面生活的困境,未雨綢繆。

對八卦的內在渴望也造就了經典的故事類型,成敗沉浮、忠誠背叛、奇遇橫禍——這些八卦永恒的主題也成為文學母題,跨越文化、種族、地域。相比於曆史學家的蓋棺定論,讀者更希望讀到事件背後個人的故事。在愛潑斯坦看來,個人故事意味著私生活的細節,總是暗含著道德判斷。1814年出現了以蒸汽為動力的印刷機,印刷大量報紙變得更容易了,也推動了八卦的興盛。八卦作家開始以品行法官的面貌登場,被稱為“每週拿25鎊扮演耶穌”的人。美國的第一位八卦專欄作家就是本傑明·富蘭克林,他在自己的報紙上刊登發掘到的費城等地人們的醜行。作家亨利·詹姆士表面上看起來厭惡八卦,卻將在鄉村大宅里與有錢人一起就餐時聽到的八卦,變成小說創作的珍貴素材。也許所有對八卦不屑的人,只是他需要的那個八卦還沒出現而已。

雖然樂於八卦的人們也許可以更好地理解自己和他人,可能更富有同情心,成為更有價值的陪伴者。但值得警惕的是,一方面,人們往往習慣於在八卦當中找到和自己價值觀吻合的一方,在強化而不是豐富自己的認知;另一方面,離八卦越近,越容易感受到流行觀點的壓力,有時連自己的價值觀被同化了都渾然不知。

可見,想要真正享受到八卦的樂趣,而又能不迷失其中,非但不淺薄,反而富於挑戰。

作者:紫二

編輯:徐悅東 校對:薛京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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