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貴文物首次離歐來華:地中海文明的生活景象和社會風貌
2019年05月07日10:59

原標題:珍貴文物首次離歐來華:地中海文明的生活景象和社會風貌

意大利坎帕尼亞大區的帕埃斯圖姆是一座極具代表性的地中海古城,因其宏偉的希臘神廟建築遺存和絢麗的彩繪壁畫,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由中華世紀壇藝術館、意大利帕埃斯圖姆考古遺址公園聯合主辦,意大利文化遺產與活動部和意大利駐華使館文化中心特別支持的“彩繪地中海:一座古城的文明與幻想”主題展於4月30日下午在中華世紀壇開幕。

帕埃斯圖姆(Paestum)在意大利的位置。

本次主題展覽以帕埃斯圖姆這座極具代表性的地中海古城地下考古發掘成果為切入點,通過134件(組)精美文物,包括壁畫、雕像、建築構件、彩陶、青銅器等,展現了“大希臘”時代多民族碰撞與交融下所形成的獨特文明,梳理出這座古城的曆史變遷和文化融合。

大希臘時期的亞平寧半島南部和西西里島形勢。大希臘(希臘語:Μεγάλη Ἑλλάς)是指公元前8世紀到公元前6世紀,古希臘人在安納托利亞、北非以及南歐的意大利半島南部建立一系列殖民城邦的總稱。

主題展覽分為了三部分:“一座地中海古城”展現了帕埃斯圖姆的曆史,充斥著希臘與羅馬文明的交流與碰撞;“帕埃斯圖姆的彩繪墓葬”精選了11座墓葬彩繪壁畫,呈現了帕埃斯圖姆周邊古代喪葬文化習俗;“現實、儀式和幻想的圖像”則通過展示帕埃斯圖姆彩陶瓶畫來講述這一地區的社會與曆史。

展覽現場。

石榴在古希臘神話中占有重要角色

塞萊河口的赫拉神廟遺址,比雅典衛城的巴特農神廟早一百多年。圖片來自:帕埃斯圖姆考古遺址公園官網。

本次展覽的策展人弗朗切斯科·烏利亞諾·謝爾紮希望借助不同的主題,來講述帕埃斯圖姆這座古城的曆史和故事,他首先以展品“王座上的赫拉”為例,強調了果實在古希臘文明中的特殊寓意。赫拉是希臘神話中處於統治地位的女性形象以及家庭財富的守護者,她的雕像與古希臘“女性世界”相對應。

著古希臘疊褶裙的小型女性雕像。

“王座上的赫拉”為大理石材質的雕像,只見赫拉坐在高椅背、無扶手的方形寶座上,右手拿著盛放祭品的圓盤,左手握著一顆石榴。“果實是一種象徵性的形象,直到今天,在當地的一些教堂中依然有類似果實的形象存在。可以說,無論是神像本身,還是她手中所持有的果實,是意大利這個小鎮貫穿過去到現代的文明符號和象徵。”

王座上的赫拉。

在許多希臘神話中,都有和石榴相關的情節,其中最有名的是有關四季轉換的故事。宙斯的哥哥冥神黑帝斯愛上了宙斯和大地之神德墨忒爾的女兒泊爾塞福涅,將其劫入冥界。德墨忒爾四處尋女而不得,終日傷心落淚,致使大地荒蕪,草木委頓。於是宙斯出面調停,最後黑帝斯同意交出泊爾塞福涅,但是在黑帝斯的要求下吃了六顆石榴籽(一說四顆),每年仍要返冥界六個月,於是大地之神就這樣重複著與女兒團聚的喜悅和失去女兒的痛苦,人間四季也就產生了。

直到今天,在新年的時候,希臘人會把一個石榴摔到地上,務必要把裡面的種子都摔出來才行。他們說這樣一摔,代表來年事事順境,好運當頭。同時,在喪禮上的一種甜點(Kollyva)也會找到代表著重生的“石榴”的蹤影。

在希臘神話中,阿爾戈英雄跟隨尹阿宋遠赴黑海的科爾基斯成功奪取金羊毛,在歸程中,阿爾戈英雄們在賽萊河畔為宙斯的妻子,主管婚姻和生育的女神,也是阿爾戈英雄的保護神,建了一座神廟——阿爾戈斯的赫拉神廟。雖然一些古典史籍也這樣記載,但是,此地最早的赫拉神廟是在公元前600年左右由希臘殖民者建立的,展出的這件赫拉雕像是在其神廟門口發現的。

弗朗切斯科提道,中國古代文明是陸地文化的代表,而地中海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海中王國。事實上,在古代,許多不同的族群曾居住在地中海周圍,包括埃及人、希臘人、伊特魯里亞人和古意大利人。他們居住的小村落或獨立城邦不屬於任何王國,這是因為地中海的地形尤其是多山的港口,促成了上千個小政治實體的形成,而帕埃斯圖姆就是其中一例。直到兩千多年前羅馬崛起之後,地中海的城邦才聚集在統一的政治勢力之下。有著無數城邦和小區域的古地中海,具有高度的社會流動性,有利於貿易往來、技術和知識交流。工匠、士兵、商人、藝術家、奴隸懷揣著各自的夢想,穿行在海洋與陸地之間。古城帕埃斯圖姆繁盛一時,正是這種城邦與區域間頻繁交流的結果。

冥界的迷思與男子們的宴飲

展出的隨葬器皿,有汲水陶瓶、青銅漏勺、青銅洗手盤等。

在帕埃斯圖姆地區出土了許多精美的石壁畫,還有許多青銅和彩繪陶器。古希臘瓶畫為繪製在陶器上的圖畫,可分為五種,幾何紋樣式、東方化紋樣式、黑繪式、紅繪式和白底彩繪式。繪畫內容從神話故事、英雄傳說到日常生活生產活動,陶器內容多是生活場景,表明這是從女子墓穴中出土的。

意大利南部紅繪風格婚禮花瓶。瓶腹的彩繪分別為:右手握鏡的女性形象與手握王冠的裸體男性,以及持一籃雞蛋的半裸女子坐像。花瓶兩側的環狀手柄帶有鬆果裝飾。婚禮花瓶的蓋子和蓋豆的形製相似,兩面分別有一個面朝左側的女性頭像。花瓶的最上方連接著一個小花瓶,兩側都有女性頭部側像。

展出的彩繪魚盤,充滿地中海風情,中間的圓孔用來放調味品。

“這次展出的彩繪是從帕埃斯圖姆考古遺址公園500多塊壁畫中精心挑選出來的,這些壁畫描繪了決鬥、拳擊、賽馬、葬禮等場景,清晰地勾勒出當時的生活景象和社會風貌。”弗朗切斯科介紹說,彩繪墓一般屬於當時的精英階層,被發現的數千座墓葬中彩繪墓僅有100座。這其中,最為著名的要數“跳水者之墓”了。“至今,專家學者對‘跳水者之墓’的含義眾說紛紜,多數學者傾向於這是一種由生到死的隱喻性表現。”帕埃斯圖姆地區最古老的墓葬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世紀,此時墓牆上並無複雜的場景,只有一些白色和紅色的帶狀裝飾。公元前5世紀初,著名的“跳水者之墓”誕生了。

用數字技術重現震驚考古界的“跳水者之墓”,展室佈置十分逼真,說身臨其境也毫不誇張,彷彿聞得到墓室中泥土的味道。

不同於大航海以後的殖民地,大希臘地區一開始就不受希臘母國的控製,漸漸地,殖民地文化與希臘故鄉也就漸行漸遠,因為其對死亡的新的詮釋:正如墓室覆頂的畫面描述的那樣,用跳水象徵死亡,暗示自己從人間的守舊的、悲痛的觀點中逃離出來,進入冥王黑帝斯統治的王國。

“跳水者之墓”為箱型石墓,四面內牆上帶有古希臘酒宴的彩繪裝飾。覆板較低處展現著跳水的場景,墓葬由此而得名。場景中一位裸體的年輕男子跳入水池,水池兩側各有一棵樹。“在同時期的希臘彩繪花瓶上並沒有發現類似的神話或故事元素。這個場景並不能被解讀為體育活動:跳水或是游泳通常不被古希臘人視作體育項目。因此,傳統的闡釋框架無法提供合理解釋:關於跳水者之墓的含義,我們不得而知。儘管許多學者傾向於這是由生到死的一種隱喻性表現,但我們必須強調這種觀點僅僅是一種假設:根據對古代喪葬的分析,這種猜想貌似合理,但並沒有可靠的資料來證實這一點。”弗朗切斯科說。

跳水者的形象,引起諸多猜測。

墓室兩側的彩繪都展現了當時宴飲的典型場景。酒宴是古希臘宴會流程中的一個環節,是在飽餐之後,賓主一起歡飲,欣賞音樂、舞蹈、吟誦或者是暢談對話的享樂活動。柏拉圖的《會飲篇》和《對話集》中,以及大量的古希臘詩篇都曾描寫到這樣的宴飲場景。這些宴飲會在享樂的同時,常常論及哲學、文學尤其是詩學等文化內容。宴飲會也成為一種十分自由的男性社交活動,在飲酒、賞樂、娛樂中,自由談論,期間不乏一些色情的情節,無論是男性間的親昵行為還是女性藝伎的加入,是宴飲中常有的情形。在“跳水者之墓”兩側的石壁畫就描繪著這樣的場景。

“跳水者之墓”的宴飲場面之一。圖中為一對同性戀人,年長的蓄鬚男子似乎在向他的年輕愛侶教誨著什麼,或是傳授詩篇、或者講論音樂的技巧——因為年輕男子左手拿著里拉琴,他的右手放在年長男子胸前,眼神中飽含著尊重和愛戀。畫面中間的一位男子用滿是讚許的眼光注視著這對戀人。而他旁邊的男子正在進行kottabos遊戲(這是一種類似於中國古人投壺的賭酒遊戲,將酒盞中的酒糟拋到指定目標,不中者罰酒),最左側的男子正在端起酒盞,瞄準目標,躍躍欲試。

彈奏里拉琴的繆斯女神。里拉琴後來逐漸成為詩人的象徵,在繪畫中,常常出現遊吟詩人彈著里拉琴奏唱詩歌的場景。

古希臘羅馬可能算得上是歐洲曆史上同性戀文化的巔峰時代,有大量的記錄與描述,希臘文有這樣的詞彙παιδεραστία(Paiderastia,少年愛),指的是雙方按年齡分組,年長男性將自己的知識與技能傳授給少年,同時包含性教育的知識與技能,而少年則回報愛情的承諾。雙方的結合是一種經驗的傳承,也是一種情愛關係的建立,誠如後來19世紀的奧斯卡·王爾德在被控“雞姦罪”時的辯詞中所說的“在本世紀,‘不敢說出名字的愛’是一種偉大的愛,是一位年長者對一位年幼者的偉大的愛”。這種風氣也被帶到了帕埃斯圖姆。

喪葬儀式中的決鬥演化為羅馬競技

除了“跳水者之墓”,帕埃斯圖姆還有很多的古墓壁畫,畫的內容大多都是一些狩獵與戰士,與跳水者之墓的超然神秘顯然有很大的不同。這些戰士就是後來遷入帕埃斯圖姆的盧卡尼亞人。公元前5世紀中期,盧卡尼亞部落從南意大利內陸的山區南下入侵希臘的沿海殖民區,這些長期在野外山區與豺狼虎豹為伍的驍勇戰士來到希臘屯墾區,居然接受文化洗禮,融入希臘的語言宗教,使得神殿得以繼續存留下來。

從公元前 400 年往後,帕埃斯圖姆的貴族階級開始大量定製彩繪墓室。最初,墓室中繪製帶狀裝飾,有時為花卉圖案或基本建築圖案。不久之後,墓室的淺色背景牆上開始出現帶有高度身份意義的場景裝飾:戰士的出發、 臥於喪床上著華麗壽衣的女性逝者、競技和比賽等。戰士的身份在以往的喪葬儀式中是通過陪葬品中的武器和腰帶來體現的,而這時開始用精心描摹的圖像來呈現。一些墓室會描繪有多名戰士的場景,這些戰士一般傷勢嚴重,血流如注。有趣的是,人們已知的角鬥士競技起源於坎帕尼亞大區,更準確地說,是起源於為貴族喪禮組織的比賽。

左圖中正在進行一場拳擊,場面激烈,左側的男子流出了鼻血。右圖的兩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正在進行決鬥。這兩幅圖都有石榴裝飾,早在希波戰爭中,波斯軍隊就熱烈鮮豔的石榴紅裝飾在戰袍上,希臘人也逐漸接受,並帶到帕埃斯圖姆,和中國的“石榴裙”代表完全相反的意思。

展出的一組墓牆上描繪著決鬥、拳擊、戰車比賽和狩獵場景,還原了為紀念逝者舉行的喪禮比賽。墓室彩繪所呈現的人物數量和圖式變化,展示了帕埃斯圖姆主題紋樣的豐富。其中,“流血的戰士”或“受傷的獵物”等符號性圖式,都是曆史過渡最直接的印證。這種曆史過渡表現在從英雄化的決鬥轉變為表演性的角逐,呼應了其後羅馬世界中角鬥士競技和狩獵表演。角鬥士競技主題在整個坎帕尼亞大區的普及表明這一地區是此類競技的發源地,也顯示了帕埃斯圖姆在希臘世界與羅馬崛起中承上啟下的作用——正是在這一時期,希臘城邦與意 大利群體的矛盾衝突達到頂峰。

戰士歸來。男子手舉兵刃盾牌,騎馬歸來,幾乎占滿了畫面。左側的女子手持飲器,目光柔順服從,完全符合盧卡尼亞戰士們的大男子主義。

覆有彩繪灰泥壁的石灰岩墓牆上,展現了拳擊和決鬥的場景。

墓牆上的彩繪描繪了兩輛向左行駛的戰車,兩車之間有一根裝飾有紅色絲帶的愛奧尼亞式柱子。牽引第一輛戰車的是前景中有著黃鬃的紅馬和後景中的黃馬,兩匹馬都低頭前行,戰車的車體幾乎不可見。駕車人也只是被簡單勾畫。

一個雙坡頂墓室的南牆上繪製了戰車比賽的場景,墓牆為石灰岩, 其上覆蓋了灰泥壁和彩繪層。畫面中的戰車由兩匹紅鬃黑白花馬和兩匹黑鬃白馬拉動,向左奔跑的四匹馬通過透視技法和不同的顏色呈現。駕駛戰車者身著紅、白、黑豎條紋的上衣,雙手各持兩條韁繩。雙輪戰車的透視在第一匹馬的位置。其他的彩繪圖式有:一顆位於墓牆左側、第四匹馬前方的石榴;右側邊緣處有一條豎直的渦形裝飾,末端也有一顆石榴。

電影《賓虛》中的經典場面。戰車競技。決鬥、鬥獸和戰車競技,這些本來用於帕埃斯圖姆的喪禮儀式,被羅馬人在競技場上發揚光大。電影截圖。

大約從4世紀起,帕埃斯圖姆逐步走向衰弱,主要原因是失控的去植被化導致大片土地被河流侵蝕成為沼澤,頻繁滋生瘟疫。城市萎縮後中心北移至遺蹟北面的雅典娜神廟附近。5世紀時,雅典娜神廟內有三座基督徒棺木,暗示了它可能曾被用作教堂。最晚到公元9世紀,最後一批居民離開帕埃斯圖姆,這座城市在沼澤中陷入了近千年的沉睡,直到18世紀建設道路時才使這座古希臘古城重見天日。

帕埃斯圖姆大事記

公元前600年

來自卡拉布里亞大區錫巴里斯的殖民者建立波塞冬尼亞和賽萊河口的赫拉聖所。

公元前560年

巴西利卡建立。

公元前510年

雅典娜神廟建立。

公元前460年

尼普頓神廟建立。

公元前400年

波塞冬尼亞被盧卡尼亞人占領。

公元前273年

波塞冬尼亞成為羅馬殖民地,更名為帕埃斯圖姆。

公元8-9世紀

城市被廢置。

1750年前後

帕埃斯圖姆被歐洲精英和藝術家“重新發現”

1968年

“跳水者之墓”出土

作者:新京報記者 何安安 實習生 王塞北

編輯:沈河西 校對:翟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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