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中國人焦慮的楊絮背後 曾“拯救”北京八百萬人
2019年05月06日16:18

  原標題:瞭望智庫:讓中國人焦慮的楊絮背後,曾“拯救”北京八百萬人

  春天來了,北京和其他很多城市滿城飛絮的日子也到了。

  庫叔作為敏感體質,不得不戴上口罩,捂緊衣領,防止過敏。相信不少庫友也跟庫叔一樣,因被飛絮包圍而苦惱。

 被飛絮包圍的行人
 被飛絮包圍的行人

  那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飛絮?沒有治理辦法嗎?

  飛絮雖惱人,但庫友們知道,在20世紀70年代,帶來飛絮的楊樹和柳樹曾拯救北京的800萬人嗎?

  且聽庫叔為你一一講述。

  1

  飛絮有多可怕?

  不知道庫友們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則新聞:

  2015年春天,某位兩屆奧運會冠軍得主將自己小區內的八棵楊樹橫腰砍斷,只剩下不到10米高、光禿禿的樹幹,被其他住戶舉報。砍樹者聲稱是為了“治理飛絮問題”,隨後城管介入調查,也認同了她的說法,不予追究責任。

  當時正值北京滿天飛絮的時節,該事件也引發了人們對於該不該砍樹的討論。那飛絮與楊樹有何關係,又給生活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引得奧運冠軍要砍樹來“治理”?

  其實,飛絮是楊樹和柳樹等植物種子成熟炸裂的自然現象。

  楊樹、柳樹分雄株和雌株。雄株不飛絮。雄株的楊樹在早春就開花,花序大多呈褐色或深紅色,很像毛毛蟲,開完就掉落,不轉化成絮。雄株的柳樹情況與楊樹類似。

  雄楊樹的花序
  雄楊樹的花序

  漫天的飛絮,都來自雌株。春天,正是雌株繁衍後代的好時機,它們生長出的花序上有很多小球,小球長大變圓後脹破,露出棉絮狀的“絮”。這些“絮”都是種子,借助風力及昆蟲,被傳播出去,完成繁衍。

雌楊樹花序的“絮”更凝聚。
雌楊樹花序的“絮”更凝聚。

  雌柳樹花序的“絮”更纖細、分散,可隨風飄很遠。

  北京種植的楊、柳樹品種主要包括白毛楊、加拿大楊、旱柳、垂柳等。目前,北京有楊、柳樹雌株200萬株,以楊樹居多,主要分佈在朝陽、海澱、豐台三個區,集中於公園、河道兩側、高速公路兩側、老舊小區等區域。

  每年春天的“繁育盛宴”,一棵雌樹能產生一公斤的飛絮,臨街數以百萬計的雌樹群幾乎同時飛絮,雖然無毒,但也讓整座北京城“瘋狂”。

  飛絮的飄散首先威脅的是人們的健康,尤其是敏感體質人群。一到春天,北京市所有醫院門診的接待人數都會激增,相關科室一個醫生平均每天能接待20-30個因為飛絮而過敏的人。

  飛絮接觸人的皮膚,可能會造成皮膚過敏,瘙癢,眼睛紅腫;若不幸進入呼吸道,可能引發咳嗽和呼吸道水腫,更嚴重者可能會加重哮喘、慢性支氣管炎等呼吸道疾病。飛絮還可攜帶病菌,產生交叉性傳染。

  其次,威脅公共安全。飛絮體輕易燃,影響範圍大,10平方米的飛絮遇到明火能在2秒內燒完。

  曾有媒體報導,僅2017年4月28日一天,北京119指揮中心就接到因飛絮引發的火災301起。沒過幾天,朝陽區某停車場也發生火災,90輛機動車不同程度過火,20多輛被完全燒燬,起火原因是堆積的飛絮快速燃燒(據推測事故源頭是一根沒有被熄滅的菸頭,沒熄滅的菸頭溫度可達800℃)。

  朝陽區某停車場事故現場
  朝陽區某停車場事故現場

  此外,飛絮還會遮擋行人、車輛出行視線,影響交通安全;堵塞汽車水箱散熱片,導致汽車開鍋熄火引發交通事故等。

  既然飛絮有這麼多危害,北京市為何要種這麼多楊樹和柳樹呢?

  2

  楊樹和柳樹曾拯救北京!

  這要從建國初期說起。

  當時,我國剛剛經過兵荒戰亂的年代,林木凋敝,綠色消退,森林覆蓋率僅為8.9%。北京城區僅剩行道樹87公里,公共綠地476公頃,區區6.41萬株樹木,八達嶺也成了荒山禿嶺。

  在這種情況下,我國北方城市,尤其是北京,曾飽受沙塵暴的侵襲,每年春天最讓人畏懼的就是漫天黃沙,遮天蔽日。根據北京觀象台沙塵資料統計顯示:20世紀50年代北京地區沙塵最嚴重,春季沙塵日數平均高達26天。

 沙塵暴下的北京
 沙塵暴下的北京

  當時,著名作家鄧友梅發表的《暴風中》對北京沙塵暴有形象的描寫:

  他們出去不久,天色就暗下來,整個宇宙全被黃沙罩住,人們連呼吸都困難了。等我打完兩個電話出去的時候,外邊暴風已刮得很凶,樹枝瘋了似地亂搖,整個工地的上空旋轉著沙土、鉋花,鋸末和木片。我剛走到現場,就聽到了杉篙折斷的叭叭聲和紮綁繩擰斷的嘎吱聲。有人喊:“不行了,快躲開吧,馬上擋風牆就要倒了。”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甚至宣佈:北京是“世界沙漠化邊緣城市”。

  於是,在20世紀60、70年代,城市綠化順勢起步,全國上下掀起了植樹運動,北京還開展起了轟轟烈烈的“人民綠化戰爭”。

虎坊路居民正在給樹苗澆水鬆土,圖片拍攝於1961年
虎坊路居民正在給樹苗澆水鬆土,圖片拍攝於1961年
 當年的“密雲縣鐵女生造林隊”常年堅持造林 《北京日報》圖
 當年的“密雲縣鐵女生造林隊”常年堅持造林 《北京日報》圖

  但植樹活動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最突出的就是樹苗的成活率不高。

  為了更好地推行綠化,北京的植樹開始在選種上投入更多精力,備選的有楊樹、柳樹、杉樹、桉樹、泡桐、馬尾鬆等等。但這些樹種大多存在這樣或那樣的問題:

  *杉科植物喜溫曖潮濕的生態環境,適合生存於亞熱帶和曖溫帶;

  *桉樹是“惡霸樹”,在生長快速的同時汲取土壤中大量的肥料和水分,容易造成土壤沙化——之前種桉樹的大省廣西,就曾因水資源被破壞,而大量砍伐耕地、水源地保護區的桉樹;

 廣西上林縣的清桉行動中,村民種植在耕地裡的桉樹被砍下。因為未成林,細細的桉樹幹賣不上好價錢。《南方週末》 圖
 廣西上林縣的清桉行動中,村民種植在耕地裡的桉樹被砍下。因為未成林,細細的桉樹幹賣不上好價錢。《南方週末》 圖

  *泡桐樹根淺、樹冠大、樹根含水量大易脆裂,不經風雨;

  *馬尾鬆雖對土壤要求不高,但怕水澇、不耐鹽堿、喜溫、不耐蔭蔽。

  選來選去,還是曆代就栽種在北京的楊樹和柳樹好。

  首先,適應能力極強,耐堿耐旱。對少雨的北方地區來說,楊樹更是有著“綠化楊家將”的美譽。

  其次,成材快。上面提到的備選樹木杉樹、桉樹等,它們的成材時間基本都在十至二十年之間。而楊、柳樹生長速度奇快,一般五到八年就能成材,可供砍伐利用。

  再次,綠得時間長、樹冠濃密、遮陰效果好,是城市綠化的優選。以柳樹為例,在各種落葉樹中,它發芽最早,落葉最晚,綠期長達10個月。楊、柳樹還有很強的抗汙染能力:一株胸徑20釐米的楊樹,一年可以吸收二氧化碳172公斤,釋放氧氣125公斤,滯塵16公斤;一株胸徑20釐米的柳樹,一年可以吸收二氧化碳281公斤,釋放氧氣204公斤,滯塵36公斤。

 北海公園中的柳樹
 北海公園中的柳樹

  最後,很便宜。建國初期,我國百廢待興,綠化城市確實不是當務之急,能省則省,楊、柳樹苗在價格上占有絕對優勢。直到現在,生長一年的小楊樹苗,一株不到十塊錢,直徑超過五釐米的楊樹,一株用不了三十塊錢。

  就這樣,楊樹和柳樹,尤其是在北方深受喜愛的楊樹,成為北京綠化樹種的首選,全國的綠化工程逐漸形成了“北方楊(樹)家將,南方沙家浜(杉樹)”的格局。

  全民綠化的效果也十分喜人,我國的森林覆蓋率逐漸上升,北京的沙塵暴天數也逐漸減少。根據北京觀象台沙塵資料統計顯示:北京地區的平均沙塵天數從50年代的26天,逐次減少,60-80年代在10天至20天之間波動,90年代不到5天;2010年以後則下降到3天左右。

 全國森林覆蓋率變化圖 圖|《人民日報》2005.9.26 第14版
 全國森林覆蓋率變化圖 圖|《人民日報》2005.9.26 第14版

  可以說,楊、柳樹為挽救當年被沙塵暴狂虐的北京立下功勞。

  但當時為何沒有考慮到飛絮的後果呢?

  3

  雌雄不辨帶來麻煩!

  以楊樹為例,最初,為北京綠化做貢獻的楊樹種類很多,包括從國外引進的黑楊、加拿大楊等,可謂是“百楊齊發”,但栽種了幾年後,這些品種就因為病蟲害等原因,紛紛出現樹勢衰微的現象。

  科研人員就此苦苦尋覓,恰逢當時的河北省林科院研究出表現優秀的鄉土樹種——毛白楊,它具有生長勢好、樹形美觀、易管護等優點,因此被大量引進北京,逐漸替代了其他楊樹品種。

  不過,被大量引進北京的優質楊樹品種,卻是雌株的,學界統稱為“易縣雌株毛白楊”。據北京林業大學生物科學與技術學院教授康向陽介紹,這是因為楊、柳雌株在前期生長速度較快,而市場上苗木的銷售多按直徑粗細計價,雌性品種帶來的經濟效益相對較高,所以被大量繁育、銷售,然後“占領”了北京。

  在當時,綠化拯救北京是當務之急,正如一位園林工作者所說,“說實在話,當時園林綠化工作者更多的是考慮怎麼讓北京盡快地綠起來,沒有特別在意飛絮的問題。”

  到了90年代,這些雌株都發育成熟,進入了壯年,有了繁衍後代的需求,飛絮危機一觸即發。

  在意識到雌株的飛絮問題後,北京逐漸開始限製雌株的引進,但仍無法避免雌株入市。

  這主要是因為雌株真的長得很快,短時間內就可以看到綠樹森森的效果,迅速滿足綠化需求。此外,楊、柳樹在生長初期,雌雄莫辯,很多經驗豐富的園林工作者也無能為力,唯有把樹苗送到專業實驗室做DNA圖譜檢測才能分出雌雄。這就給很多不良商家以可乘之機,為了多贏利,把長相壯實的雌株當雄株賣,購買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買下種上,多年後雌樹突然開花飛絮才知道上當了。

  2013年,北京出台了《北京市主要常規造林樹種目錄》,其中對楊樹明確要求採用雄株。北京市園林綠化局同時也規定,自2015年起,在各項園林綠化工程中,嚴禁使用楊、柳樹雌株,以求從源頭上治理楊、柳飛絮。

  4

  拿小小的飛絮沒轍?

  出現問題,自然要想辦法解決。

  第一種方法,思路很簡單,就是換樹。

  在飛絮問題集中爆發的90年代,聲勢浩大的“百萬雄楊進北京”工程被提出,1994年,一大批雄株毛白楊迅速占領了北京的多條道路。但雄株存在數量少、更新速度慢等問題,也不比“易縣雌株”生命力頑強,從種下後第3年起,就開始生病,最終結局如何已不可考了。

  那麼,嚐試換其他樹種?

  沒有這麼簡單。

  更新樹木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許多雌株楊、柳樹都已成材,正處於植物生長的壯年期和生態效益發揮最顯著時期,若全部砍伐淘汰,人力、物力、財力的消耗自不必說,更換後的樹木短期內也難以頂替原有的綠化和遮蔭效果,城市會變成光禿禿的一片。

  此外,更換成其他品種的樹木也未必會好到哪去。前面提到的杉樹、桉樹、泡桐、馬尾鬆就各有各的缺點。除了這幾種之外,呼聲最高的是法國梧桐和銀杏。

  秋天地壇公園的銀杏樹
  秋天地壇公園的銀杏樹

  從觀賞性上來說,這兩種樹確實很美,但法國梧桐所產生的果實飛毛,惱人程度較楊、柳絮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這些毛毛更加細小,會直接飛入人們的呼吸道,引發呼吸道疾病。而銀杏長勢緩慢,發芽晚,落葉早,不能很快成蔭,綠期較短,一旦樹齡超過30年,頂部就易枯死。

  換樹成本也很高。移走一棵楊樹的成本要100元以上,其中還不包含運費,而更換成法國梧桐的價格則高達1200元一株,如果全部更換,以北京目前楊樹和柳樹的數量,花費之大超乎想像。

  第二種方法是給楊樹和柳樹做手術,抑製其生絮。

  比如做“變性手術”,砍掉原有雌株樹冠,在其主枝上嫁接幼嫩雄性枝條,將雌性樹變為雄性樹。一般情況下,楊、柳樹“變性”成功後至少需要三年的精心養護,才能恢復原本的景觀功能和生態效益。“變性手術”的成本為每棵樹500元左右,一位熟練工人一天嫁接數量不足10棵,2008年至今,北京嫁接的楊、柳樹總量僅1000餘株。

 園林工人在給柳樹嫁接
 園林工人在給柳樹嫁接

  第三種常用方式是給樹“吃藥”,分為“內服”和“外用”。

  “內服”的藥物叫飛絮抑製劑,將這種藥物注射到楊、柳樹樹幹,可以抑製其雌花分化。但一針15元只管一年,2014年,北京注射了10萬株楊、柳雌樹,主要分佈在公園、醫院和幼兒園周邊。

  園林工人在注射抑製劑
  園林工人在注射抑製劑

  “外用”的藥物是花序疏除劑,噴灑這種藥劑後,雌花序會在飛絮前脫落。不過藥劑的問題在於,只能達到70%的效果,且噴灑過程可能會造成空氣汙染,影響發芽早的闊葉植物,導致它們的葉面受損變形。

 使用藥物後的樹木對比
 使用藥物後的樹木對比

  其他的一些諸如灑水、修剪花序的方法,也只能管一時,沒有長久的作用。

  這樣看來,真的拿楊、柳絮沒有辦法了?

  不要慌。

  針對雄楊、柳樹生長慢,易生病等問題,北京林業大學專門成立了課題組。目前,該課題組研發出了“北林雄株1號”和“北林雄株2號”,這兩個新品種擺脫了此前雄楊樹的劣勢,並擁有了顯著優勢,一是樹形美觀、雄株不飛絮,是解決楊樹飛絮的適宜替換品種;二是生長迅速,育苗出圃快,可迅速成林,育苗和造林效益高;三是材質優良,木材基本密度大、纖維長、纖維含量高、木質素含量低,是紙漿等纖維用材林建設的適宜品種。

  最近,這兩個新品種已通過國家成果鑒定和國家林木良種審定,拿到了國家法定推廣許可,不日就可投入市場。

  不過,新品種即使投入生產,其生長週期也需3-5年。短期內,我們的確是被飛絮“難住”了!

  5

  只能儘可能保護自己了!

  飛絮暫時無法被根治,我們只能想辦法減少其對自己的影響了。

  首先,出門要做好防護,尤其是過敏體質人群,最好同時戴上帽子、口罩等,儘量選擇穿長袖衣褲,降低受影響的幾率。熱愛鍛鍊的庫友儘量選擇在戶內進行,若要外出,儘可能選在楊、柳絮最少的時候,如清晨、深夜或陣雨之後。外出回家後,在進門前要把身上的楊、柳絮清理乾淨,避免帶到室內繼續受侵擾。

  其次,若飛絮不慎入眼,切不可用力揉,異物較小刺激不大,反射性流淚會將其排出。若不能排出,要保證在無菌的前提下,請朋友將上下眼瞼翻開,用消毒棉輕輕擦出,如果沒有把握,應及時就醫。有哮喘病史或過敏嚴重的病人,一旦出現症狀,也需及時就醫。

  再次,做好車輛防護,在楊楊、柳絮飛散的週期內,最好增加一次“三濾”的更換保養,防止飛絮飄進汽車水箱散熱片里,形成堵塞,造成熄火,引發交通事故。還要加強防火意識,不亂扔菸頭,家長教育孩子不要玩火,出門前,要熄滅家中明火並儘量切斷電源,以防意外。

  最後,讓我們多想一想楊樹和柳樹帶給我們的美好環境,選一款自己喜歡的口罩,忍過這幾天吧!

  來源:謝芳 錢姍儀/“瞭望智庫”微信號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
    相關新聞
      更多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