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節那天 他在牧民家裡第一次看到了雪豹
2019年04月29日16:15

原標題:愚人節那天 他在牧民家裡第一次看到了雪豹

新京報訊(記者 李傲) 雪豹,世界上最優雅也最神秘的大型貓科動物,通常生活在海拔4600米雪線之上的高寒地區。在中國,雪豹的數量要少於大熊貓,國人此前卻只能通過BBC的紀錄片才能略知一二。直到紀錄片導演王鵬的出現,這一遺憾的空白才被填補,曆時5年的一些初步拍攝成果即將播出。也是因為這些年的經曆,他從單純的拍攝者變成了保護者,沒人能想到,一位野生動物攝影師首次邂逅雪豹,竟是在牧民的家裡。因為食源的短缺與人類活動範圍的擴大,原本遠離人類的雪豹正被迫進入牧民的農場捕食,這對雪豹來說意味著巨大的危險。5年來,王鵬從牧民手中救下了6只雪豹,而自然界深層的矛盾,似乎依舊無解。

紀錄片導演王鵬。受訪者供圖

從拍野駱駝到拍雪豹

王鵬,今年41歲,甘肅會寧人,此前一直從事媒體行業。當了10餘年深度報導記者的他,在2008年決定轉型,開始拍攝紀錄片,而雪豹並不是他第一個目標,“最早是在羅布泊拍野駱駝,那是跟雪豹一樣瀕臨滅絕的生物,11年前,技術和設備跟現在沒法比,對於剛轉行的我來說,一切只能摸索著來。”

直到2013年,王鵬的團隊接到美國國家地理協會邀請拍《消失的冰川》時,在甘肅鹽池灣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們,在這裏發現了雪豹的影像,“他們說用紅外線拍攝到了雪豹的蹤跡,我當時非常驚訝,因為當時有說法說雪豹在我國已經幾乎絕跡了,而發現地點居然是在我國甘肅境內,這個發現讓我很興奮。”

王鵬拍攝到的雪豹。能看出雪豹在哪兒嗎?與生俱來的保護色,使得雪豹的隱蔽性極強。受訪者供圖

王鵬說中國是雪豹的故鄉,雪豹作為“雪山之王”,在國際生物界上的關注度很高,“在大家都還聚焦大熊貓的時候,國外早已經把目光對準了雪豹。雪豹被認為是見證高原生態系統健康與否的一個標誌,當時關於它的影像資料少之又少。”那時候王鵬認為機會來了,“離開媒體工作之後,總是想幹一件一生回味都能覺得很有意義的事情,當聽說家鄉就有雪豹的時候,我相信這就是我要的機會。”

王鵬認為那時的他想法非常幼稚,他當時只想做一個優秀的拍攝者,他跟自己的團隊就這樣匆匆踏上了拍攝雪豹的路程,“一開始我放話說5年內完成拍攝任務,很快我就改口說7年,之後變成10年,你要現在問我,我會說有生之年。”

雪豹集貓科動物的優雅、大型猛獸的凶殘於一身。受訪者供圖

“雪山之王”鋌而走險

王鵬帶著團隊進入到了當時拍攝到雪豹影像的祁連山西端,第一次進山的他,在“無人區”待了整整10個月,陪伴他的是漫天風雪與頭頂飛過的鳥群,想要拍攝的雪豹始終沒有出現。

直到2014年4月1日那天,王鵬接到電話說看到雪豹了,“鹽池灣的一個領導跟我說,有個牧民家裡的牛羊被雪豹吃了,之後雪豹被牧民趕到了屋子裡,讓我去看看,我當時第一個反應是騙我玩的,畢竟那天是愚人節,這麼久,用了那麼多精力與設備都沒看到的雪豹,怎麼就今天出現了呢,還是在別人家裡?”

王鵬半信半疑趕到了牧民家,隨後驚呆了,屋子裡真的關了一隻他夢寐以求的雪豹,還是一隻上了年紀的“雪山之王”,“去的路上我就感到奇怪,天生避人的它們為什麼會冒險去牧民家裡,這隻雪豹應該是捕獵困難餓急了。”隨後王鵬和鹽池灣的工作人員勸說牧民,把這隻年老的雪豹放生,讓它回到了大自然當中。

王鵬的紀錄片中拍攝了放生雪豹的畫面。受訪者供圖

跟雪豹打了一年多交情的王鵬,漸漸喜歡上了它們,王鵬認為它既兇猛又可愛,在2015年春節期間,因為雪豹他差點和牧民打了起來。“我的朋友給我發了一張一個人把雪豹壓倒在地的照片,當時我就怒了,我見不得它受罪。”隨後王鵬發動了在牧區的所有關係尋找這個人,過了幾天,就有消息傳來,是甘青交界處的一個牧民,“我馬上從蘭州趕過去,我們是要過去解救雪豹的,在當地朋友的協調下,那個牧民開價說給他100萬,就讓我們帶著雪豹走。”

拍攝紀錄片是一個非常耗時間並且燒錢的工作,當時王鵬也很拮據,“我跟他們說我只有兩萬,算是補貼雪豹吃他家牛羊的錢。”可經過交流,王鵬也理解了牧民的難處與煩惱,他知道牧民也不容易,家裡的牛羊被雪豹天天吃,擱誰都撐不住,最後給了牧民3萬塊,王鵬把雪豹帶走了。放生時,王鵬還給這隻雪豹起了個名字叫“安安”,希望它以後能平平安安地生活。

救出了“安安”,王鵬決定留在這片甘肅青海交界處進行雪豹的拍攝和研究,在這一過程中,又從牧民手裡救出了幾隻雪豹,哭笑不得的是,頭一次的解救經曆讓當地牧民都知道,一隻雪豹“值”3萬元,王鵬為了救雪豹已經彈盡糧絕,最後只能用信用卡套現來給雪豹“自由”。

聽說又有雪豹被困,王鵬忍不住發了一條朋友圈。受訪者供圖

眾籌救助“小無賴”

又是一年春節,王鵬再次接到牧民電話,“又有人抓到雪豹了,當時我連上一個救雪豹的錢都沒有還完呢,我從沒感覺到壓力這麼大,當聽見有人管我要錢,我第一時間拒絕了。”在拒絕後,王鵬就後悔了,那是他最喜歡的雪豹啊,現實問題擺在面前,他很沮喪,但還是挽留了一下抓住雪豹的牧民,讓他稍等。

坐在房間里,王鵬陷入了沉思,天漸漸黑了他也無力再起來去開燈,拿著手機,王鵬無奈發了條朋友圈“突然感覺好累,我還有能力去做解救雪豹的事嗎?”過了一會王鵬接到了一個電話,“那是一個素未謀面的雪豹粉絲,他給我出主意要不然就眾籌,看看能不能幫到雪豹。”王鵬認為遇到事情就眾籌的話“很沒面子”,但電話那頭說“面子重要還是雪豹重要”的時候,王鵬頓悟了,眾籌之後拿著大家幫助之下給的47800元,踏上了再次解救雪豹的路程。

“那是一隻才7、8個月大的小雪豹,把牧民家的農場當食堂了,已經吃了17天,牧民實在承擔不起了,才把它給抓了起來。”賠了牧民的牛羊錢之後,王鵬抱著小雪豹去放生,“它把頭靠在我的懷裡,暖暖的、軟軟的,真的像個孩子一樣,那一刻感覺什麼都值了。”

因為放生當天是正月十五,王鵬給它起名為“十五”,由於賴在牧民家偷吃羊長達17天,他們又管它叫“小無賴”。“放它走的那一刻真的內心無比輕鬆,我要是沒有救它,可能會後悔一輩子。”記者看到王鵬提供當時救助“小無賴”的照片,大家抱著小雪豹,笑得像個孩子。

王鵬的團隊放生“小無賴”。受訪者供圖

首次拍到黑頸鶴“凶殘”一面

雪豹禍害當地牧民的牛羊,真的是被迫之舉。“之前在鹽池灣,經常能看到岩羊會三四百隻成群結隊的出現,但在這裏,我們一年只見到一兩群岩羊,而且最多隻有17只。”王鵬認為,這麼少的岩羊數量是不夠雪豹食用的,它們只能找別的食物來吃。而岩羊數量的減少,恰恰又是因為人類活動範圍的擴大,把野生的食草類動物趕跑了。怎麼規避人與自然的邊界?王鵬也沒有辦法。

王鵬回憶,在這幾年拍攝期間,他一共救助了6只雪豹,都是花錢救助的。但這些錢沒有白花,他們團隊自費救助雪豹的事情傳遍了牧區,牧民也開始向他學習,“很長時間沒聽到抓住雪豹的事情了,後來還跟牧民開玩笑說怎麼不抓了,牧民們說只要在承受範圍之內,雪豹吃幾隻牛羊不算什麼,他們也要為保護雪豹出一份力。”王鵬倍感欣慰。

野外拍攝生活艱苦。受訪者供圖

現在王鵬的團隊已經不僅僅拍攝雪豹,也在對其他野生動物進行鏡頭的抓取,這讓他有了很多有意思的新發現。在拍攝黑頸鶴時,王鵬意外發現,黑頸鶴不單單吃青稞蕎麥蘿蔔等植物,甚至不僅是把小昆蟲與蛙類當零食,“你能想像得到嗎,它們還很愛吃‘鼠兔’,拍到黑頸鶴捕食‘鼠兔’的畫面不是一兩次了,這令我們非常驚奇。” 對於這種世界上唯一生長繁殖在高原的瀕危大鳥,王鵬稱這是在黑頸鶴的生活習性上的一個重大發現,“以前沒有專家提出過它們還會主動捕食囓齒動物。”

不僅是拍到黑頸鶴吃鼠兔,王鵬還拍到了白唇鹿打架等很多高原動物鮮為人知的畫面,“在野生動物的研究方面,或許是因為我在一線拍攝的關係,我發現此前一些專業研究其實也非常有限,我想通過影像的記錄,填補一些研究上的空白。”

穿梭在城市與無人區之間,王鵬覺著,自己不僅要當一個拍攝者、保護者,還要當一個發現者,探索野生動物的奧秘,更關鍵的是,通過讓公眾瞭解,進而懂得去珍惜與保護,“這是比當個紀錄片導演更有意義的一件事。”

新京報記者 李傲 編輯 張牽 校對 李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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