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淦恭:我為什麼從來不唱空北京?
2019年04月27日10:22

  原標題:我為什麼從來不唱空北京?

  來源:元淦恭說微信號

  這個月開始的時候,智穀趨勢出了一篇重磅文章《北京在喊窮,上海在膨脹,廣深在拆牆,中國超級城市的新變局》,流傳甚廣。

  文章延續了旺角黃局長一貫的看法,北京正在“減量”,上海正在膨脹,還旗幟鮮明地提出了一個觀點,北京對標華盛頓,上海對標東京,廣深對標大舊金山。

  有人問我怎麼看這篇文章的觀點,我表示並不認同。

  [1]

  北京當然是中國的首都,它也的確在“疏散非首都功能”。然而,北京絕無可能成為華盛頓式的“政治首都”。這是中國的政經格局決定的,即算北京常住人口從現在的近2200萬控製到2000萬人以下,北京仍然是和滬、穗、深體量相當的超級都會,並將繼續作為中國重要的經濟中心。

  2018年,北京的第三產業增加值規模高達2.4萬億,較上海高出整整兩千億。時至今日,北京仍然是中國服務業和科技創新的絕對中心。北京當然要疏散“非首都功能”,但時至今日,北京最重要的那些產業——金融、大型中央企業、互聯網科技、信息資訊、文化娛樂,沒有一個被界定為“非首都功能”。而這些產業,讓北京擁有全國最多的高收入工作機會,也讓這座城市依然承載著最多年輕人命運改變的夢想。

  先來看金融業,雖然近年來北京的金融業增加值已被上海略微反超,但擁有的金融機構總部數量仍然遠超上海。在中國的政經體製下,中國的金融決策中樞和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在首都的格局不可能出現鬆動,這讓北京的金融中心地位無可撼動。2018年,北京的金融機構本外幣存款餘額15.71萬億,較上海的12.11萬億高出30%。在2018年當年,北京市的存款餘額增量達到1.34萬億,較上海市同期的0.87萬億更高出近55%。存款餘額數據不是地方政府績效考核的指標,公佈存款餘額的金融主管部門也是不受地方政府影響的垂直管理部門,因而這一數據具有極強的客觀性。資金“用腳投票”選擇的結果清晰呈現一個事實——北京仍然是中國資金吸引力最強的城市,上海和北京還遠不在一個水平。

 從長城飯店遠眺北京CBD
 從長城飯店遠眺北京CBD

  金融機構存款餘額的背後,是北京市龐大的金融資產規模和高度活躍的投融資活動。清科、投中等第三方機構評選的中國頂級的PE/VC機構,無論其背景是中資還是外資,總部多數都位於北京。相較而言,上海的二級市場私募基金比較活躍,在股權投資和創業投資上和北京也不在一個量級。

  談到創投,就不能不談到互聯網等新興產業。近年來,上海雖然在互聯網等新興產業上努力追趕,但在整體上仍不能和北京相較。百度、頭條、滴滴、美團等一眾互聯網公司紮堆北京,上海的攜程、拚多多、趣頭條等,和北京的這些公司相較,差距十分明顯。而總部並不位於北京的阿里、騰訊和網易,也都把北京作為重要的戰略要地。早在2015年,阿里就宣佈了杭州北京的“雙總部”戰略,至今還在加強在北京的擴張,時至今日,阿里在北京的僱員規模早已突破萬人,僅次於杭州,遙遙領先其他城市。

  上面說的是互聯網巨頭,而在創業領域,北京的優勢也非常明顯。恒大研究院3月發佈的《中國獨角獸報告2019》顯示,在161家獨角獸企業中北京有74家,占比將近一半,超過上海(34家)、杭州(16家)、深圳(14家)三個城市的總和。北京獨角獸的總估值達到2979.4億美元,是上海(1325.1億美元)的兩倍以上。

  如果我們跳出金融、互聯網和創投這樣的明星領域,我們能看到國有資源對城市經濟結構的深刻影響。時至今日,國有企業尤其是中央企業仍然是北京、上海等城市極為重要的產業支柱和高端就業來源——2018年《財富》世界500強名單上,總部位於北京的有53家,超過東京高居世界第一,而上海的世界500強總部只有7個,不到北京的七分之一。而根據DT財經日前的數據,2018年的中國企業500強中,總部位於北京的有94家,也是總部位於上海(34家)的接近三倍。

  如果考慮到北京還是中國文化傳媒、影視娛樂等產業的單一中心,擁有全國最多的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北京的綜合影響力之大,更非滬、深、穗可比。

  [2]

  我早就分析過,簡單地把不同城市的GDP作對比,並沒有太大實際意義。中國的城市管轄面積差別巨大,城鄉結構和城鎮化率差異甚廣,不同城市之間的經濟總量並沒有太大的可比性。

  更何況,不同城市的經濟總量含金量也大相逕庭。我時常舉的例子是,杭州曾經長年是中國省會城市GDP第二,但近年來杭州經濟總量被成都、武漢超越,杭州對全國經濟的影響力和外來資源的輻射力卻遠勝以往,這不是GDP總量的效應,而是杭州民營經濟尤其是新經濟蓬勃發展帶來的溢出效應。

  從這個角度來觀察北京、上海乃至深圳、廣州,就更能理解一個事實——不能簡單地比較這幾個城市的經濟總量,也不能用簡單的海外城市案例去硬套這幾個城市。

 上海陸家嘴
 上海陸家嘴

  黃局長說,上海要走東京的路線,或許從空間結構上來看是這樣,上海大都市圈要走東京大都市圈擴張的路。但上海的城市功能更像東京,還是北京的城市功能更像東京呢?東京是日本的政治、經濟和金融中心,世界五百強總部數量高居日本第一世界第二,固然東京有證券交易所和港口(這兩者上海有而北京沒有),但中國第三產業增加值最大的城市是北京,金融機構資產規模最龐大且作為金融決策中樞的城市是北京,世界五百強企業和新型高科技企業最多的城市還是北京,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北京豈不是更像東京?

  當然,上海的城市風貌更像東京,這座城市乾淨、整潔、充滿秩序感,24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遍佈全城,生活極為舒適。這和北京的蕪雜、混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然而,要說是上海還是北京更接近東京,不能光是看看衛星地圖和市容市貌,還要看資源的集聚,看大企業總部的分佈,看服務業的發達程度(這裏的服務業是指廣義的第三產業,不是狹義上的餐飲、酒店、百貨等服務業)。從這些維度觀察,中國最像東京的城市,無疑是北京而不是上海。

  [3]

  再來說廣深。珠三角地區是中國“世界工廠”的最好代表,是中國製造業最為發達的地區,擁有許多冠絕中國乃至享譽世界的製造業品牌,譬如華為、格力和美的。但要說珠三角就是中國版的“舊金山大灣區”,那未免對“大灣區”這個地理名詞太望文生義了些。

  相較於北京和長三角,珠三角尤其是廣深地區最為顯著的特徵,是相對高度的對外開放,和更完整的製造業產業鏈條。論服務業,廣深和京滬還遠不在一個量級,2018年廣州第三產業規模1.6萬億,深圳第三產業規模僅1.4萬億,都不過北京的五六成。而在頂級的高端服務業領域,廣東除了外資進入較早的快消,以及房地產、貿易等個別行業,整體上和京、滬還有很大的差距。

  許多論者常說,相較京滬兩個直轄市,廣東民營經濟更為發達,是一大優勢。然而如果把廣東和江浙兩個省相較,民營經濟的優勢就減弱很多。廣東半數上市公司分佈在深圳一市,深圳之外的廣東其他地區之所以亦在中國經濟中扮演舉足輕重角色,很大程度上仰賴的是外商投資,廣州的快消和汽車,東莞等地的台商投資等,都是如此,只有以佛山為代表的珠江西岸地區,才算本土民營經濟較為繁榮的地區。(參見《為什麼說廣東是中國經濟的縮影》)

  這裏有一個數字:廣東省不含深圳市的GDP總量是7.3萬億,相當於江蘇省GDP的79%,浙江省GDP的1.3倍。但廣東省不含深圳市的A股上市公司家數隻有304家,只相當於江蘇省的74%和浙江省的69%。由這一個指標可見,廣東(不含深圳)單位GDP對應的上市公司家數是少於江蘇和浙江的,也從另一個側面印證廣東對外商投資和港澳台投資的依賴程度高於江浙,而本土民營經濟相對江浙並無優勢,尤其是比不上浙江的。珠三角地區的最大優勢,還是毗鄰港澳帶來的率先開放的政策效應。

  反觀美國的舊金山灣區,它之所以成為“灣區”,最關鍵的因素是良好的科技創新氣氛,強勁的高科技產業集聚,以及斯坦福大學等高等院校資源。平心而論,就這幾點而言,廣深地區在中國的優勢並不突出。

  深圳灣夜色
  深圳灣夜色

  有朋友在我之前寫深圳的一篇文章下面留言,深圳有華為、騰訊、比亞迪這樣的企業,並不等於深圳就接近“灣區”,反而是和擁有微軟、亞馬遜和星巴克的西雅圖更接近。也有不少數字可以作為佐證——2018年深圳的獨角獸企業只有14家,少於杭州,而廣州的獨角獸更是只有4家,換句話說,深圳、廣州兩地的獨角獸企業相加也不過上海的一半,北京的四分之一。“獨角獸”的數量固然受到很多因素影響,不能完全反映一地的創新創業活力,但仍從很大程度上可以反映一些問題。

  當然,廣深地區尤其是深圳集聚了一批類似華為這樣的大企業,這大大拉高了這一區域的R&D投入,也推高了專利數量,還在產業鏈上下遊帶動孵化出一批同樣具有高新技術企業資格的生態夥伴。這是許多唱多粵港澳大灣區論者最津津樂道的數字,然而廣深真的就是中國版的“舊金山灣區”嗎?還有太多數字不支持這個結論——至少在高校科研院所集聚、本土民營經濟發展、創業企業成長水平、高端服務業人才集聚這些方面,廣深和北京、長三角相較的短板還非常明顯。

  [4]

  我完全同意一些論者的“政治經濟學”分析法。要觀察中國城市格局的此消彼長,不關心政治顯然是不行的。

  然而,政治並不等於政策。北京是中國這個中央集權國家的首都,這是北京最大的政治,是討論一切問題的大前提。作為首都,北京要疏散“非首都功能”,這是政策層面的新選項。政治上的結構性因素,遠遠大於某個具體政策的影響。

  正因為中國政治的根本結構安排,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歸根結底是不可能完全分離的。在可見的未來,我們看不到集中在北京的核心中央企業的外遷,我們也看不到金融決策中樞和相關產業的整體性外移,我們更看到“全球科技創新中心”仍然赫然寫在北京的城市規劃里,從西二旗到望京,這個城市的新經濟版圖非但沒有萎縮,還在日益壯大。

  這就是中國,這就是北京。她就算要淡化經濟功能,她也絕不僅僅是華盛頓,她還是波士頓(北大、清華、中科院)和舊金山灣區(西二旗、後廠村和望京),甚至還包括洛杉磯(北京是中國影視產業的絕對中心)。

  北京強調“減量發展”已經很久了,這座城市的戶口指標愈益收緊,但她仍然為那麼多人趨之若鶩。有觀察者注意到北京的常住人口規模開始下降,然而,其實這種常住人口規模的下降更多來源於動物園市場遷移等一般服務業的轉移,以及近年來多重原因導致的農民工流動人口的外移。對於許多的白領和金領而言,北京仍然是他們那個離不開的異鄉。

  [5]

  一線城市,其實不是一個抽像的概念。北京、上海、深圳和廣州,每一座城市有每一座城市的性格,也有獨屬這座城市的離合悲歡。

  這些年來,大家都在抱怨北京。這座城市有戶籍的高牆,她的規劃不夠前衛,她的交通不夠友好,她的生活不夠便利……甚至就連決策層都說了,這座城市要“做減法”。

  然而,她仍然還是首都,還是一個擁有14億人的巨國的巨都。只要讀過中國的曆史,就知道在這個國家,權力、財富和文化中心,是很難長久分離的。因為她是巨都,她不僅擁有龐大的國有資產、金融資本,她也集聚了這個國家任何其他城市都沒有的超大規模的頂尖人才。

  我無意對此做任何價值上的判斷,然而這就是當今中國的現實。

 天安門,華燈初上時分
 天安門,華燈初上時分

  我在北京前前後後呆過七年半,對於像我這樣的人而言,北京這座城市從某種意義上說,就是青春的代名詞。我後來還是經常回北京出差,耳畔時常縈繞汪峰的歌詞:“當我走在這裏的每一條街道,我的心似乎從來都不能平靜……”

  北京沒有上海的便利,沒有深圳的青春,沒有廣州的閑適,但北京這座城市實在是太適合年輕人去追逐夢想了。或許,有一天戶籍或房價的壁壘,會讓你對這座城市望而卻步,不過沒關係,在這樣一個城市奮鬥過的經曆,絕對是獨一無二的財富。

  十多年前,易中天在《讀城記》里寫道:上了點年紀的人到了北京,都會有回家的感覺,不像在上海那樣感到陌生,在廣州那樣感到怪異,在深圳那樣感到不屬於自己。這種感覺會使你忍受甚至寬容北京各窗口行業明顯劣於上海、廣州、深圳的服務態度(也許這也是這些行業屢教不改的原因之一)。同樣,那些在北京學習工作過的人,儘管總在抱怨北京風沙大,氣候乾燥,服務態度惡劣……但他們一旦離開北京,就會想念北京,有時那思念竟會超過鄉愁。

  我對於這段話,有著極強的共鳴。再沒有一個像北京這樣神奇的中國城市了。無論你是打工仔,還是創業者,即使在上海、深圳和廣州,也不可能像北京一樣,有這麼多眼花繚亂的機會,遇見那麼多有趣的人,接觸那麼多有趣的事。那句知名的話“愛他,就送他去紐約;恨他,就送他去紐約”,放在中國的城市里,最合適的,無疑還是北京。

  縱使北京有千般不是,她還是那個最適合年輕人闖蕩的地方。

  (本文所有配圖為本人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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