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武校少年之死
2019年04月26日12:33

原標題:登封武校少年之死

一隻蜜蜂飛過來,翅膀每分鍾搧動200下,發出一陣“嗡嗡嗡”的聲響。

4月17日,河南省上蔡縣206省道邊,養蜂人王家佳和往常一樣,走進蜂箱查看蜜蜂,立即被密密麻麻的聲音圍住。

不一會兒,它們四散開來,縈繞在紅色的鐵皮房子、謝幕後的油菜花,以及高大的楊樹之間,隨後又鑽進了蜂箱,粘在王台上,散發出一股蜂蜜的香甜味。

4月22日,小雨,王家佳夫婦在養蜂地看蜂。文中圖片除特殊標註外,均為澎湃新聞記者 明鵲 攝

16歲的兒子王成喜歡在春天觀察蜜蜂,如果沒有去登封市武校學習,他現在應該和父母在一起,每天看著蜜蜂采蜜,繁殖,飛舞……帶它們追逐一個又一個的花季,從江西到湖南、湖北,再到河南、山西……

2018年5月20日,在登封市小龍武術學校就讀的王成,突然頭部受傷,陷入昏迷。王家佳接到學校電話:“你兒子出事了,他從上鋪的床上掉了下來,摔得非常嚴重。”

當天下午,王成被送入登封市中醫院,診斷為“右側額顳頂枕部硬膜下血腫”,經一個多月的搶救後不治身亡。

王成送入醫院前體表有淤青,學校又對他的受傷原因閃爍其詞,母親楊菊花懷疑,兒子的死另有隱情。“我們沒想到兒子會死,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很多七老八十的人,從樓上摔下來都治好了。”

4月18日,在登封市人民法院的調解下,他們與小龍武術學校達成民事協議:小龍武校一次性賠償王家佳、楊菊花人民幣80萬元,雙方不得就此事再起糾紛。

但至今,王成的死因依舊成謎。

律師趙明雷說,民事案件已告一段落,但刑事立案還在調查中。

死亡

2018年5月20日中午12點半,王成給父親發微信語音:“爸,給我二十塊錢。”還加了句:“謝謝爸!”

那時候,王家佳在河北武安山裡,正在幫其他養蜂人卸蜂箱。沒過多久,王成又打來視頻電話,但山裡沒有信號,王家佳又一次沒有接到。

一直到下午2點多,王家佳才看到信息。他想給兒子回個電話,又擔心這時孩子正上課,“乾脆等他放學再回信息”。王家佳說,他當時還想,5月18日才給他打了100塊錢過去,怎麼又要錢呢。

下午3點多,小龍武校打電話過來說:王成出事了,他從床上掉了下來,摔得很嚴重。

王家佳不相信,說中午還打視頻電話,怎麼就掉下床摔壞了。他此前曾去兒子寢室看過,上鋪床高約一米五,外面還有護欄。

很快,第二個電話打過來,旁邊的醫生說:王成正在醫院搶救,你們趕緊過來。

王家佳騎上摩托車,帶上妻子,回家換好衣裳,拿上身份證,立即往河北邯鄲市跑。下午5點多,他們坐上開往鄭州的高鐵,直到淩晨1點多,兩人在登封市中醫院重症監護室見到了兒子王成。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穿著條紋病服,鼻子和嘴巴都插著管子,屁股、小腿、手臂……露在衣服外的皮膚,全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王成身上的淤青。受訪者供圖

夫妻倆覺得兒子不像是摔壞了,他們多次問學校,王成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學校一會兒說,王成從床上摔下來了;一會兒又說,王成集合的時候,突然倒地;後來又說,王成自己頭部撞到桌角受傷了。

當天入院記錄寫著:14點50分入院,半個小時前,突然出現意識不清,暈倒在地,呼吸微弱,四肢冰涼,口唇紫紺。急診查顱腦CT顯示:右側額顳頂枕部硬膜下血腫,蛛網膜下腔出血,腦疝形成。

第一天,王家佳看到兒子的腳指頭動了一下,之後沒再看到有任何動靜。

他們心裡犯嘀咕,但一直相信兒子可以治好。

2018年5月21日,王成在登封市中醫院做了右側額顳頂部硬膜下血腫清除術和去骨瓣減壓術。

一個星期後,情況不見好轉,王家佳開始著急,提出讓兒子轉院治療。王家佳說,小龍武校工作人員告訴他,如果王成轉院,小龍武校將不再為他報銷醫藥費。

他們沒有辦法,只得繼續讓兒子在登封市中醫院治療,甚至一直沒提出看監控視頻,覺得學校也不會讓他看。

王家佳說,最主要的是,他們沒想到兒子會死。此前,兒子一直身體健康,進武校的時候,還做了體檢,雖然他並沒有收到體檢報告。

小龍武校一位教練介紹:新生報到時,武校會統一安排學生體檢,如果有心臟病之類的突發疾病,武校是不招收的,招收的都是體檢合格的學生。

因為夫婦倆出門太急,二百箱蜜蜂丟在了樹林里。2018年6月20日,他們趕回去處理蜜蜂,想把蜜蜂賣給人家,但一直找不到買主。那時正是采蜜的好季節,王家佳的蜜蜂卻四處飄散,到現在只剩四五十箱蜜蜂。

就在他們回去的第三天,登封市中醫院就傳來了噩耗。2018年6月22日,王成突然出現心率下降,醫院進行了搶救,但心電監護儀很快變成了一條直線。

當天17點20分,醫院宣佈王成死亡。

輟學

王成2002年1月出生,是家裡的老幺,上面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

那一年,楊菊花31歲,意外懷孕後,生下了王成。當時因為超生,他們繳了兩萬塊錢的社會撫養費。

王成一歲多時,楊菊花把大女兒和大兒子託付給公公婆婆,自己帶著王成去找在外養蜂的丈夫王家佳。

他們住在山溝溝裡,搭一個帳篷,裡面勉強住下三個人。如果是在北方,因為缺水,他們有時一個月不洗衣服。

有一次,王成嘴唇被蜜蜂蟄了,腫得像牛魔王一樣。附近村子的人看到後,對楊菊花說:你不要帶孩子出來養蜂了,他還那麼小,就過這種艱苦的生活。

4月22日,王家佳在檢查蜂箱的蜜蜂。

王成四歲後,楊菊花帶著他回到家裡,照顧三姐弟讀書。

在楊菊花眼裡,三姐弟中,王成從小嘴甜,她給三姐弟每人幾塊錢,老大和老二一聲不吭就把錢用完了,王成買了東西后,會事無鉅細告訴她。

哥哥王浩內向,每次他在家裡看電視時,王成就跑出去玩槍、小車,再大一點,他還出門爬樹、打架。

上學後,王成上課不認真,哥哥考七八十分,他只能考四五十分。

王家佳說,王成學習差,都不認識幾個字,“讀了兩個一年級,兩個二年級,兩個三年級……”楊菊花每次去學校,老師都跟她說,王成上課不認真,而且調皮。

有一次,鄰居兩個小孩被選中代表學校去鄉里參加考試,王成三姐弟沒有一個被選中。楊菊花知道後,有些生氣。王成就勸她:“媽,你生那氣幹啥呢,抽中了有啥了不起,去了還得花錢。”楊菊花說,“那我也想花(錢)啊。”王成就告訴他,“你要想花錢,就花兩塊錢買個獎狀。”弄得楊菊花哭笑不得。

上四年級時,王成轉到縣城一家民辦學校讀書,楊菊花以為這樣能夠有所改變。

放學回家,王成把書包一丟,跑到外面去玩了。楊菊花讓他做作業,他說在學校做了;讓他好好讀書,他回上學有啥用,還要花錢。

不久,她就被叫到學校,老師告訴她:王成淘氣,不愛學習,在學校喝菠蘿啤,還跟老師頂嘴吵架。

“我一說他,他就鬧,說我不上學了,眼裡淌著淚。”王成一哭,楊菊花心疼不已。

再後來,老師一說王成不愛學習,楊菊花就很無奈,“我也拿他沒辦法啊”。

王家佳怪妻子寵小兒子,但楊菊花並不這樣覺得,她說自己有時也拿拖鞋打他屁股,打得他哇哇大叫,兒子一邊跑,一邊求饒。

小學六年級,王成放寒假回家,跟著人去了父親養蜂地湖北天門過年。一直到後來開學了,王成都不肯回家,死活說不想讀書了。

那時候,王成14歲,身高一米六。

文不行,試試武?

2016年過完春節,王家佳就想,總逼兒子回去上學也不是辦法,便讓他跟著自己養蜂,學一點技能。

上蔡縣桃台村有四千多人,大部分年輕人外出打工,王家佳是村里最早的養蜂人之一。

二十多年來,王家佳只在家裡過了一個春節,每年1月到7月,他帶著蜜蜂不停地“遷徙”,去各地采棗花、油菜花、槐花、勺子花……他原來有幾十箱蜜蜂,後來增加到一兩百箱,一年能賺十幾萬塊錢。

夫妻倆去年釀的少量蜜。

王成跟著父親學習,檢查蜂王的產卵、蜜蜂和巢脾、以及箱內的儲蜜等,他經常幫忙搬東西,買米……楊菊花說,兒子什麼都能幹,幹得比她還好,除了搬不動幾十斤重的蜂箱。

2018年春節,王成在養蜂地湖南衡陽留影。受訪者供圖

後來,王家佳想給王成20箱蜜蜂,讓他自己養,不用操心運費和喂養費。釀的蜜賣了錢,存到他自己卡裡面,因擔心他亂花錢,不告訴他密碼。王成“說不中(好)”。

養蜂一成不變,而且周邊沒有年輕人,很快,王成對養蜂失去了興趣。

2016年春天,王成聽一養蜂人說起登封武校,他通過手機,看到了小龍武校,有武術表演,名師指導,可以強身健體……

他第一次跟父親說,想去武校學武。王家佳沒有同意,他想讓兒子跟他再跑跑,長一點見識。

後來,王成對蜜蜂過敏,全身發癢,一抓就變紅,一道一道的紅印。

王家佳看到後,心裡內疚,“他哥上學花錢,他小一些,幹活還不花錢。”為此,他和妻子專門探討過王成的未來:去上技校吧,不認識多少字,怕跟不上;去當兵吧,沒達到年紀;去外面打工,也還太小;既然王成“文”不行,就試試“武”吧。

他通過電話和網絡瞭解登封的武術學校,最終決定將孩子送往演員釋小龍父親開辦的登封市小龍武術學校,“看起來很專業,有影星打廣告,覺得靠譜”。

2016年6月29日,王家佳本來打算送兒子去武校,因為臨時有事,最後拜託王成的舅舅楊江送他去登封。

楊菊花說,那是王成第一次離開她,此前他從沒離開她超過一個月。

王成臨走時,楊菊花看著兒子,心裡很捨不得,但嘴上沒有說什麼。她坐在帳篷前,默默地把衣服裝好,遞給他說,“走吧!”

小龍武校

當天下午四點,他們抵達鄭州後,一輛白色的轎車專門過來接他們。到登封小龍武校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了,密密麻麻的孩子從大樓里鑽出來,他們全部都穿著紅色的校服。

當晚,他們就交了學費,散打班,一年11800元。

王成很開心,覺得武校的一切都是他喜歡的樣子。

第二天早上,楊江再去武校看外甥時,王成已經在練習壓腿、彈跳了,一副很開心、新鮮的樣子。楊江當時也覺得,武校看起來還不錯,規模也很大,便放心地回去了。

據小龍武術學校公號介紹,少林寺小龍武院(原少林寺武術學校)創辦於1980年,是“全國最早的正宗少林武術培訓院校”。

事發地小龍武校。

一位上過散打班的學生介紹,武校上午上文化課,下午上武術課,晚上集合開會。但文化課只有語文,數學和英語,其他像生物、化學,曆史等,有發課本,並沒有上課。下午的武術課,主要學習拳擊和散打的各種拳法、腿法、格鬥等。

一位招生辦的老師解釋,學校主要是發展武術方面的專業,而這也正是王成所喜歡的。

到2016年9月,王家佳夫婦送大兒子去寧夏上大學時,特意輾轉去小龍武校看王成。

王成背一個四方包,從教室里走出來。楊菊花看到,兒子瘦了,也黑了,長高了,他看起來很高興,又蹦又跳的。

但那一次去武校,楊菊花覺得,小龍武校地板坑坑窪窪的,住宿也不太好,但“只要兒子開心,比上哪所學校都重要”。

沒多久,王成開始用教官,或同學的手機,向父親王家佳要錢,三十塊,八十塊,一百來塊,買武術用的工具,或者生病買藥。

2017年,王成回家過春節,楊菊花問他在武校過得好不好,王成回答她“咋不好呢,我還想在那裡上三年,之後再去當兵呢!”

那個冬天,王成的姐姐產後生病,楊菊花過去照顧女兒,但依舊不見好轉。王成回家後,王家佳把蜜蜂託付給他,也過去看望女兒。

那一年大年三十,姐姐還是過世了。

王成安慰父母說,剩下他和哥哥,等兄弟倆再大一點,就可以照顧他們了。

王家佳發現,兒子長大了,不愛往外跑了,話也變少了。他問王成在武校學了些啥?王成笑一笑。讓他紮個馬步看看,他依舊只是笑一笑。

王成看上去變得懂事了,一親戚甚至對楊菊花說,“嫂子,你們這錢沒有白花,孩子懂事了”。

正月初六,楊菊花買了新手機給王成帶去。有一天晚上,王成在帳篷洗澡,楊菊花過去給他搓背。王成突然喊疼,楊菊花看到,兒子胳膊上有個五毛錢大小的黑印,看著像是被燒傷的。楊菊花問怎麼回事,王成告訴她,那是同學碰傷的。

此前,楊菊花幾次問王成,有同學欺負你嗎?王成都回答說:沒有,現在沒有惡霸了,都處分了。

80萬賠償金

一名叫楊健的同學,曾跟王成在一個散打班,但不在一個文化班。他記得,王成很高,臉上很多痘痘,普通話說得不好,跟班里同學關係都不錯。

但從王成出事到去世的一個月,沒有一個同學去醫院看望過王成。

楊菊花說,她去寢室拿兒子的東西時,教練告訴她,是同學抬王成去醫院的。她又問“王成的同學哪兒去了?”對方回答她:他們都上外地演出去了。

而此前借手機給王成用過的同學,都加了王家佳的微信,或者都相互留有電話。王成出事後,他們有的把王家佳的微信拉黑了,有的手機號碼停機,或者註銷了。

王家佳轉到兒子同學的微信紅包。

楊健自稱在老家犯事後,2015年去上的小龍武校。他說,這裏每天三點一線(食堂、教室、宿舍),如果學生犯了錯,比如抽菸、打架、逃學之類,教練會讓學生橫著趴在地上,用籐條和木棍打屁股,學生之間也會打架。

王成出事的時候,楊健已離開了小龍武校,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

王成去世後,王家佳打電話報案,登封市公安局質疑他:為什麼不早報案?王家佳跟對方解釋:他一直以為孩子可以治好,根本沒去想太多,也擔心報案會耽誤孩子治療。

2018年10月21日,登封市公安局對王成的死因進行了鑒定,鑒定結果為:王成系被外力作用頭部致硬膜下出血引起顱腦損傷死亡。

但此後,登封市公安局認為,沒有犯罪事實發生,不予立案。

澎湃新聞致電登封市公安局詢問調查情況和不予立案的依據,其宣傳科長未予回應,表示“公安局的偵查都是保密的”。

2018年10月,登封市公安局的鑒定意見通知書。受訪者供圖

有三十多年法醫鑒定經驗的法醫胡誌強看過鑒定報告後認為,這屬於非正常死亡,有可能是自己摔的,也有可能是被人打的,公安機關應立案調查。

王家佳申請複議,登封市公安局維持原決定。他隨後又向上級公安機關申請刑事複核,2019年3月14日,鄭州市公安局以需重新鑒定意見為由,決定中止刑事複核。目前案件仍處於中止複核階段。

2019年3月,鄭州市公安局的中止刑事複核通知書。受訪者供圖

半年的時間,大女兒和小兒子接連沒有了,夫妻倆整天鬱鬱寡歡。

今年春節,楊菊花有一天跟大兒子王浩說,我們現在只剩下你了,你要不就早點結婚生子吧?

王浩聽後,心裡難受,哭了。

這期間,王家佳通過代理律師趙明雷提出民事訴訟稱:“小龍武校對全托在學校的未成年學生王成負有教育、管理和保護的義務,但其未盡安全保障職責,造成王成在校期間遭受嚴重的人身傷害,導致他頭部顳骨骨折,是重傷害。登封市中醫院隱瞞王成傷情,導致錯失最佳救治時間,孩子最終死亡。他向兩家機構提出死亡賠償金、喪葬費、誤工費等,共計108萬元賠償。”

關於王成的受傷原因和傷後救治,澎湃新聞記者同小龍武校多次聯繫,對此始終未予以回應。

直到4月18日,雙方經登封市人民法院調解,達成協議:被告小龍武校於2019年4月19日之前一次性賠償原告王家佳、楊菊花人民幣80萬元,雙方不得就此事再起糾紛。

拿到調解書的王家佳說,民事賠償告一段落,會繼續追究犯事者刑事責任,給兒子一個交代。

當天下午,一廣西父親帶著兒子走出小龍武校。“看了新聞,覺得這裏學武風險太大了。”他一邊說,一邊拖著一個碩大的行李箱,上了一輛去往車站的公交車。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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