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嫌犯:戒毒所命案嫌兇出逃,20年後自首牽出案中案
2019年04月26日07:01

原標題:消失的嫌犯:戒毒所命案嫌兇出逃,20年後自首牽出案中案

2018年6月30日,42歲的貴州男子劉鍵來到貴州省畢節市公安局七星關分局自首。在此之前,他身邊的同事都不知道,他還有另一個名字。

時間倒回1998年,時年22歲的劉鍵還叫劉敏,是原畢節市戒毒所的一名聘用民兵。當年3月,劉鍵因故意傷害致一名戒毒人員死亡,在案件調查期間,他卻忽然“消失”了,曾實施抓捕的辦案民警甚至都不知道,他已被檢察院增捕。

死者名叫吳江華,是畢節市青場鎮人。21年來,痛失愛子的吳江華母親路少飛從未放棄對劉鍵的找尋。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兇手”原來近在咫尺。

被害人吳江華生前照片。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攝

出逃期間,劉鍵完成了娶妻生子等人生大事,並於2012年左右回到畢節市,做起快餐生意。

2017年,經上級領導批示,畢節市公安局七星關分局對這起二十多年前的舊案重啟調查,當年的辦案細節也隨之浮出水面:曾參與辦理案件的原畢節市公安局禁毒大隊教導員史某系嫌疑人劉鍵的舅舅。

2019年4月19日,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從七星關區紀委監察委獲悉,紀委監察委已對史某給予黨紀、政務“雙立案”,並於2019年初對其採取留置措施,目前案件調查工作已經完結,進入審理階段。

七星關區紀委監察委工作人員表示:“我們的幹部如果犯錯了,造成不良影響,該罰的一定會罰。”

奪命五號室:戒毒人員遭毒打,頭部外傷致顱內出血後死亡

被害人吳江華的家鄉青場鎮位於七星關區西北部,距畢節市區約40公里。1998年3月,青場鎮上發生一起盜竊案,一戶人家被盜走價值幾千元的現金及財物。同年3月11日,民警來到吳江華家中,將他帶走。

現年69歲的路少飛始終記得兒子被帶走的那天,派出所民警只說“帶他去問點事情”。

吳江華生於1969年,是家中長子,也是唯一的兒子。此前,他曾因搶劫罪被判入獄五年,1991年4月刑滿釋放。

被害人吳江華生前居住地:畢節市青場鎮。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攝

澎湃新聞注意到,在現有的案卷資料中,並無關於吳江華涉嫌盜竊罪的調查筆錄和其他任何材料。

當年,與吳江華以相同案由被帶走的謝軍回憶說,當時辦案民警問起他們是否吸食鴉片,他和吳江華都承認了。1998年的訊問筆錄顯示,吳江華曾承認其吸食過7次鴉片煙。他們因此被投入原畢節市戒毒所。

路少飛說,兒子被帶走的第四天,公安局來人傳話喊她過去,當時她做過最壞的假設:兒子可能被打殘廢了。她沒想到,再次見到吳江華時,他已被捲在草蓆中,血肉模糊,腦袋上豁開著半個巴掌大的口子。

原貴州省畢節地區中院1998年12月29日作出的判決記錄下了吳江華生命最後三天遭受毒打的全過程。

1998年3月13日淩晨2時許,吳江華被送進畢節戒毒所五號室強製戒毒,當時同室還有其餘14名吸毒人員。

在五號室內,睡在上鋪的舒某禮、王某林、楊某社、盧某良被稱為“島主”,擁有絕對的權威,吳某揚、張某洪、龍某榮為中鋪,被稱為“衝鋒機”,他們在“島主”的指揮下,負責管理下鋪的所有人員。五號室內的所有人都必須絕對服從“島主”,若有違背即被懲罰。

吳江華進入五號室後,被指定蹲在廁所內,13日上午10時許,他向同室的吸毒人員張某討要衛生紙,遭到拒絕後,吳便打了張一拳,即遭到吳某揚、管某偉等人毆打,直至被“島主”製止。

吳江華被打後又被指定繼續蹲在廁所里,當日下午5時許,吳江華與楊某發生矛盾,舒某禮等人髮指令:“把他翁倒,踩倒,”此時,除上鋪四人外的所有人對吳江華進行毆打,將吳江華打睡在廁所內,又被從廁所內拖出,吳江華大聲呼救,王某林叫邱某華卡住吳的脖子,其餘人員繼續對吳進行毆打,直到“島主”叫停。之後,舒某禮、王某林在上廁所時又分別對吳江華進行了毆打,在經曆輪番毆打後,吳江華用手、腳拍打五號室的門要求調號。

此時,戒毒所聘用人員劉鍵(判決書稱“劉敏”)聽到打門聲,便將吳江華放出室外,出五號室後,吳江華朝女號方向跑,劉鍵手持竹鞭追上,對吳進行毆打,將吳打倒在地後,又用拳、腳、竹鞭對吳毒打,將吳江華頭部打傷,直到戒毒所醫生張正文上前製止。

當晚,吳江華被調到一號室,次日又被調到三號室。3月15日上午,年僅29歲的他在三號室內停止了呼吸。

法醫屍檢認定,吳江華因頭部外傷,造成顱內出血死亡,體表廣泛性軟組織損傷對其死亡過程有一定促進作用。

判決書認定,“島主”4人命令五號室其他人毆打被害人吳江華,對吳造成的傷害負主要責任,系該案主犯。

該判決書顯示,劉鍵並未被同案起訴。

1998年原貴州省畢節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判決書截圖。

嫌犯出逃:辦案民警稱不知其被增捕

案卷資料顯示,1998年8月13日,原貴州省人民檢察院畢節分院以劉敏涉嫌故意傷害罪決定增捕劉鍵,同年8月14日原畢節市人民檢察院決定逮捕劉鍵。據劉鍵到案後供述,當時他已潛逃至外省近4個月。

在原貴州省人民檢察院畢節分院向原貴州省畢節地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前9天,1998年9月7日,原畢節市公安局禁毒大隊3名辦案民警廉守平、蘭國義、肖斌及海子街派出所民警曾到劉鍵家中實施抓捕,但未果。劉鍵母親史某美稱,劉鍵已外出兩三個月,不知去向。

弔詭的是,對於當年的這次抓捕行動,辦案民警卻稱,當時並不知道劉鍵已被增捕。

參與抓捕行動的民警廉守平在詢問筆錄中稱,當時去抓人是接到領導通知。肖斌也稱,從未見過關於劉鍵的法律文書,“當時剛到禁毒大隊,反正是領導安排了,我就去了。”時任原畢節市公安局禁毒中隊隊長蘭國義則稱,直到七星關區監委通知其配合調查時,才知道劉鍵被檢察院增捕。

劉鍵到案後供述稱,他去原畢節市戒毒所當民兵系經其二舅、時任畢節市禁毒大隊教導員史某介紹。劉鍵說,案發後公安前往戒毒所調查,在法醫進行尸檢時,他從旁邊經過停下來看,當時史某吼了他兩句說:“看哪樣看,有哪樣好看的。”過後,他又在戒毒所樓梯口遇見史某,還挨了史某幾句罵。當日,劉鍵前往原畢節市公安局接受調查並做了筆錄,後又回到戒毒所繼續上班。

劉鍵稱,接受調查幾日後,史某又一次來到戒毒所,當天戒毒所所長朱崇科找到劉鍵,“喊我迴避一下,叫我不要上班了,出去背一下。”

2019年2月25日,原畢節戒毒所所長朱宗科接受詢問時稱,當時得知劉鍵參與打人後,覺得影響不好,本想要開除他,但鑒於其是史某的親戚,所以叫他不要上班了,迴避一下。

原戒毒所五號室內戒毒人員楊某社、王某林、楊某也向警方證實,事發幾天后,就再未見到劉鍵去戒毒所上班了。

重啟調查:檢方兩次退回,公安認定逃避偵查

本案重啟調查後,七星關區檢察院曾於2018年9月10日、11月9日兩次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退回補充偵查。同年12月5日,七星關區檢察院作出的案件審查情況說明顯示,在第二次退回補充偵查期間,檢察院與公安局主辦偵查人員多次溝通,認為現有證據不能證實犯罪嫌疑人劉鍵有逃避偵查的行為,且案件已經超過追訴期限。

依據刑法規定,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刑法同時規定,法定最高刑為無期徒刑、死刑的,追訴時效的期限為20年,如20年以後認為必須追訴的,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後,仍可追訴。

因此,在吳江平看來,七星關區檢察院對案件已過追訴期的說法有些“站不住腳”。澎湃新聞瞭解到,根據刑法規定,在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後,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製。

劉鍵到案後供述,他潛逃至浙江溫州龍港後的第一年就返回畢節過春節,因擔心被人發現後被公安機關抓捕,便躲避到他堂二哥家中。2002年,劉鍵妻子生產,他第二次回到畢節,也因怕被公關發現,停留一月後又立即返回溫州龍港。

此外,劉鍵第一年返回家鄉時,母親史某美就曾告訴他案發後有公安到家裡找過。據此,公安機關認為,劉鍵在案發後主觀上有逃避偵查的故意,行為上也實施了逃避偵查的行為,因此該案不受追訴期限的限製。

與此同時,公安機關依據案件事實認定,致使吳江華死亡的頭部外傷主要由劉鍵所致,應認定其為該案主犯。

吳江平家電視機櫃上擺放著的申訴材料和法律書籍。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攝

改名疑云:逃亡期間娶妻生子,身份證明資料遺失

令路少飛和吳江平不解的是,既然劉鍵早在2012年左右就已回到畢節,為何警方遲遲未進行抓捕?且劉鍵歸案後,其戶籍資料和身份證上顯示的姓名均為“劉鍵”,而非1998年判決書上所書的“劉敏”?

劉鍵在接受訊問時稱,其一共辦理過兩次身份證,一次是18-20歲之間,第二次是在2012年,第一次辦理時身份證上就叫劉鍵。

劉鍵說,他少時曾叫“劉敏”,在某次戶口登記時因覺劉敏的名字有些女性化,便改為劉鍵,“當時辦戶口的程序是村裡面的人把名字報給派出所,派出所直接登記。”

據多位原戒毒所管理人員和當年五號室內戒毒人員回憶,劉鍵在戒毒所當民兵期間,大家都稱呼其為劉敏或小劉洱。

因劉鍵入職戒毒所時未辦理相關手續,現已無資料可查證劉鍵是否改過名字。劉鍵曾就讀的七星關區海子街中學出局的情況說明稱,因檔案室多次搬動,2001年前的學生報名花名冊等相關資料均已遺失。

就這樣,擁有兩個名字的便利,劉鍵在出逃後開始了新的生活。

2001年,他在浙江打工時認識了現在的妻子,並於一年後有了第一個孩子。

不過,在出逃時期,劉鍵均未使用身份證信息與用工單位簽署勞動合同,領取工資也均用現金;租住房屋也均由其妻出面。在房東眼中,劉鍵是個很勤勞本分的人,“說話很客氣,很愛笑。”2012年前後,劉鍵攜妻兒回到畢節後,在畢節學院一食堂承包學生快餐生意。

直到2018年6月29日,民警到訪家中,對劉鍵父親做通了思想工作後,劉鍵才於次日下午在弟弟陪同下,到七星關分局刑偵大隊接受調查。

吳江華三妹吳繼平告訴澎湃新聞,20世紀90年代末,畢節地區的戶籍管理很不規範,當時她也曾持二姐的證件外出打工,直到結婚時才回畢節辦理身份證。

親二舅辦案?區紀委監察委予以“雙立案”

值得注意的是,作為劉鍵的近親屬,原畢節市戒毒所教導員史某也曾參與吳江華被故意傷害致死案的調查工作。

多名辦案民警在接受詢問時稱,當時由於禁毒大隊人手緊張,所有人都參與了案件的調查。史某本人在2018年11月21日接受詢問時稱,在他參與案件調查階段,並未反應出有戒毒所管理人員(含民兵)參與毆打。

澎湃新聞注意到,2017年2月24日史某在接受畢節市公安局七星關分局紀委監察室調查時則稱,在案件偵查過程中,得知戒毒所民兵劉鍵參與打人,因為他是其姐姐的兒子,辦案人員告知其領導叫其迴避,之後便未參與案件辦理。

但當被問及為何立案、破案等報告上主辦偵查員一欄均寫有他的名字,史某表示“是他們亂填寫的”,也已記不清是案件調查到何階段迴避的了,但他堅持從未和辦案人員打招呼。

2019年4月19日,澎湃新聞從七星關區紀委監察委獲悉,已對史某予以黨紀政務“雙立案”,並於2019年初對其採取留置措施。截至今年3月,史某案的調查工作已經完結,目前進入審理階段,“最後到底給他什麼處分,需要由區紀委常委會和監委會開會討論決定。”

澎湃新聞注意到,紀檢監察案件審理工作,是指對調查結束的違犯黨的紀律和行政紀律的案件所進行的審核處理工作,是調查處理違紀案件的最後環節。

同時,七星關區紀委監察委工作人員表示,為調查這起二十年前的舊案,前期做了諸多工作,在大量資料流失的情況下,已盡了最大努力。

對於史某的行為是否涉嫌徇私枉法,該名工作人員表示:“職務違法不等於職務犯罪,如果存在職務犯罪,需要移送檢察機關的,我們絕不包庇。我們的幹部如果犯錯了,造成不良影響,該罰的一定會罰。”

4月19日,吳江華家屬從七星關區檢察院獲悉,該院已向七星關區法院提起公訴,指控劉鍵涉嫌故意傷害罪。澎湃新聞記者 衛佳銘 攝

2019年4月19日,澎湃新聞從七星關區檢察院獲悉,該院已於3月25日向七星關區人民法院就劉鍵涉嫌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相關案卷資料均已移交。4月23日,七星關區法院承辦法官鄧書軍在答覆吳江華家屬時稱,該案將於近期開庭。

吳江平認為,依據《刑法》第234條規定,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可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且吳江華案在轄區內影響重大,應由地級(市)檢察院提起公訴,中級法院初審。

吳江平告訴澎湃新聞,除了將真兇繩之以法外,全家人還希望在案件了結後申請國家賠償,“哥哥是在戒毒所里被作為管理人員的民兵打死的,屬於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因行使職權給公民、法人及其他組織的人身權或財產權造成損害的情況,應該給我們賠償。”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謝軍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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