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文物”不怕火煉
2019年04月24日06:01

原標題:讓“文物”不怕火煉

安德魯·塔隆在巴黎聖母院。
“數字敦煌”上展示的莫高窟220洞窟主室。

被大火燒為灰燼的建築,正在用0和1重新攏出形狀。

巴黎聖母院火災過後,法國政府宣佈將對它進行重建。其中一份重建的希望,就躺在美國瓦薩學院已故建築曆史學家安德魯·塔隆的硬盤里。

大教堂損失最為慘重的部位是它的木結構屋頂,在修復那個90米高的哥特式尖頂時,如果有能夠“精確到幾毫米”的數據,無疑會幫助建築師最大程度地還原大教堂原貌。塔隆從2011年就已經開始精確測量這座教堂。他記錄的數據點超過10億個,生成的模型能夠描述出巴黎聖母院最微小的細節,包括它的缺陷,誤差只有大約5毫米。

巴黎聖母院不是唯一被搬進硬盤里的建築。在中國,3D打印的兵馬俑可以出現在千里之外的烏鎮,沙漠里的敦煌壁畫能夠投影到上海。故宮的端門數字博物館里,當手指從寬7米、高4米的觸屏“多寶閣”上滑過,本該在玻璃展示櫃後紋絲不動的瓷器和書畫,會在指尖旋轉跳躍,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

古老的文物進入虛擬世界,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不怕刀斧,不懼水火。備份如果足夠多,戰亂和貪婪也無法將它們毀滅。

曆史在二進製的世界中有了新的模樣

安德魯·塔隆的研究已經進行了多年。他收集了巴黎聖母院超過10億個數據點的信息,“點”堆成了“雲”,“雲”成了3D數據模型的基礎。巴黎聖母院最終變成了超過70T的數據。

數據太過龐大,甚至無法通過互聯網進行傳輸,只能當面交付。2013年到2014年,一部分數據被展示過。而更多的數據,都存在瓦薩學院的硬盤里。

此次火災之後,瓦薩學院院長喬恩·切內特說,如果塔隆的學術研究能以某種方式,交給那些“將承擔重建大教堂艱巨任務的人”,將是對這位優秀學者最合適的紀念。畢竟,塔隆“曾為巴黎聖母院付出了那麼多”。

塔隆於2018年11月18日病逝,直至去世前,他都在這座有800多年曆史的大教堂中,用無人機上可以360度拍照的球形攝像機進行拍攝,收集大教堂的全景數據,以及建築細節圖。

去世後,他被認為是“將新的數字技術引入到中世紀建築空間的考古分析和再創造中”的人。

新技術的光正越來越多地照進古老的文物。美國的蓋蒂中心將1500張老照片數字化,它們記錄了1863年到1915的中國與東南亞曆史。歐洲數字圖書館(Europeana Collections)上,超過5400萬條文化資源可以免費查看,包括圖片、文本、影音和3D文件,這些資料來自歐洲3300多家博物館、圖書館、美術館和檔案館。彙集整理這些資料耗時8年,優先被數字化的作品,主要包括歐洲古代的書籍、手稿、藝術作品等。

科學家讓曆史在二進製的世界中有了新的模樣。點開網頁,我們能窩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翻閱大英圖書館收藏的570幅達·芬奇高清手稿,瀏覽梵蒂岡圖書館里的7.5萬冊抄本、8.5萬冊古印本和110萬冊藏書。我們也能隔著千山萬水欣賞古希臘士兵的頭盔,甚至穿越千年時光,踏入早已不複存在的拜占庭式城堡。

敦煌研究院從1993年就開始了“數字化保護”方面的探索。敦煌30個洞窟中,10個朝代4430平方米的壁畫,都展示在“數字敦煌”的項目中。如今,敦煌文物的數據與過去的文獻資料一同彙總成數字化資源庫,在互聯網上向全世界共享。

打開資料庫,點擊鼠標,你就能在30個洞窟中全景漫遊。帶上VR眼鏡,敦煌的壁畫就將出現在周圍。2015年的一場展出展示了莫高窟尚未對公眾開放的220號洞窟。牆壁上因氧化而變成黑色的佛像,和大多數人無緣見到的胡旋舞壁畫,都近在眼前,觀眾甚至能看清壁畫上排簫竹子的紋理。借助數字技術,觀看者能夠隨意放大壁畫上的任何部位。

對文物的數字化處理並不簡單。為了重現巴黎聖母院,塔隆把大約50個激光掃瞄儀放在這座教堂里,測量每面牆和柱子、凹坑、雕像之間的距離,被他記錄到的數據甚至包括這座老建築原有的缺陷。塔隆用“火車失事現場”“一團糟”來形容大教堂的西側,2015年他告訴《國家地理》雜誌的記者,教堂內部支柱是錯位的。

“(他想)進入建設者的頭腦。”塔隆的學生林賽·庫克形容自己的老師。這位學者最愛的,就是在老建築里發現牆上的小裂縫、不夠筆直的柱子、甚至是泥瓦匠留下手印的地方。塔隆的同事提到,在掃瞄巴黎聖母院時,他會嚐試爬進任何“能夠進入的空間”,包括樓梯井、屋頂和拱頂,“他熱愛這些建築,並希望更好地理解它們”。

塔隆細緻的工作,如今成了巴黎聖母院精準修復最大的指望。在此之前,遊戲公司育碧都在《刺客信條:大革命》里用了巴黎聖母院模型,但網友似乎更信任塔隆。畢竟,育碧的巴黎聖母院,曾經把玩家“卡進過牆裡”。

新的技術,創造了新型的數字化文化遺產

全世界許多研究團隊都在對各種各樣的文化遺產進行數據化掃瞄工作。塔隆本人掃瞄過的建築就有46座,包括坎特伯雷大教堂和聖丹尼斯大教堂。

除了巴黎聖母院,法國的凡爾賽宮也有數字化模型。近幾年來,這座宮殿的VR工程一直在進行。人們可以在虛擬的世界里,踏進太陽王路易十四的大理石浴室套房。而這部分建築在近400年曆史中被損毀殆盡。

凡爾賽宮曾在王朝更迭之時被洗劫,就連掛毯和吊燈都被拆走,宮殿的門窗也被拆除,荒廢了40年才被修復成曆史博物館。與凡爾賽宮同屬世界五大宮殿的故宮,在明朝永樂十八年,即剛竣工的次年,就發生了大火,前三殿都被焚燬。明末李自成戰敗,退走前又將紫禁城一把火點了。直到清朝的康熙三十四年,對故宮的修繕才基本完工。

很少有古蹟能夠完全保持原貌,多多少少會遇到一些天災人禍。在歐洲,兩次世界大戰毀掉了許多建築。因英王愛德華八世選擇愛情放棄江山而聞名的溫莎城堡曾在1992年被焚燬,5年後才修復完畢。

2018年,巴西國家博物館遭遇大火,被燒掉的藏品中包括美洲最早的人類頭骨。火災後3天內上傳到維基百科的藏品照片,是之前的十幾倍。

人類的活動創造了曆史,也不斷把曾經留下的痕跡抹去毀滅。數字化技術成了與後者相對抗的關鍵工具,阻止文化遺產遺址“從人類記憶中被徹底刪除”。來自土耳其伊斯坦堡比爾基大學的學者艾哈邁德·登克爾,在一篇文章中討論了重建敘利亞帕爾米拉古城的可行性。

這座羅馬時期的古城,因戰火而不再完整。研究者試著從文學作品、繪畫和遊記等文獻資料中,拚湊出每座被拆毀的寺廟和地標建築原有的樣子,建立可視化數據和3D模型。未來的某一天,這些資料或許能夠幫助人們,在瓦礫堆上重建帕爾米拉古城。

“隨著3D計算機圖形、高解像度渲染和3D打印技術的出現,對過去的重建,越來越多地以數字化的形式進行。這創造了一種新型的遺產——數字化遺產。”登克爾在文章末尾寫道。

數字文化遺產不只被用於對抗突發的災難,更被指望用來對抗自然。大自然的力量不斷擦除前人的書畫。空氣塗黑了壁畫佛像的臉,腐蝕了拱頂上的磚,褪去了兵馬俑的顏色。高塔傾頹,岩壁剝落,無論多麼有棱角的建築,幾千年下來,都難免被大自然盤得圓圓潤潤,只能在虛擬的世界里,留下曾經美好的記憶。

在數字化之後,文化遺產的珍貴性才能凸顯出來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王之綱曾經策劃過敦煌數字化藏品的展覽。在他看來,數字化技術的另一個優勢,是彌補文物和遺蹟在文化傳播上的限製。出於文物保護的原因,許多博物館的藏品或曆史遺蹟並不能常年展出。《清明上河圖》從庫房中抓出來,展出幾十天,就必須扶回去“歇息”幾年。

而在數字化展出中,濕度和溫度都不是問題,布展人不需對空氣小心翼翼如臨大敵。電壓穩定網速夠快就有好的觀賞體驗。

“這些知識和體驗,應該成為大家都知道的顯學,成為人類共同的文化基礎,而不是少數人才擁有的事物。”王之綱說,“在數字化之後,文化遺產的珍貴性才能凸顯出來,而不是把它隱藏起來,大家都看不到”。

傳統的展品只能擺在博物館里的玻璃罩下,數字化展品卻可以一下推到你鼻尖前。全息投影的敦煌舞女能在你眼前“飛天”,明清的古巷能夠承接你的足印。

王之綱的工作,是將數字化之後的文化遺產藝術化,“進行藝術表現和藝術表達”。他需要幫被掃瞄錄入成數據的文化遺產,設計出最適合它們的“演出方式”。

“各種藝術嚐試是在原有文物的基礎之上,進行延伸性設計,讓文物的展示多了一種在虛擬世界的方式。”他說。

中國古蹟遺址保護協會的尚晉告訴記者,在我國,國家級博物館和世界文化遺產,包括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敦煌研究院、安陽殷墟等,數字化技術能達到國際最高水準。全國很多省級博物館,比如上海、湖北、廣東的博物館,也都在第一梯隊當中。

但也有一些地方博物館,由於資金、技術和人力的限製,數字化的能力有限,使我國博物館數字化的平均水平與國際前沿拉開了差距。

“數據研究平台化的形成,將給博物館帶來符合社會發展趨勢的改變及隨勢增長的契機。同時這也將是博物館大數據建設的一個必然結果。”上海博物館信息中心副主任劉健在一篇論文中寫道。

2016年,中國國家文物局啟動了“互聯網+中華文明”行動計劃,給一些可行的項目提供資金和資源支持。陝西曆史博物館、福建南靖土樓、摩崖造像以及半坡文明的數字化項目,都列在這項計劃2018年的名單里。

數字化技術正在改變博物館的生存和研究模式,不權要求員工有數字化理念,布展也不只有玻璃櫃。連研究者對展品的管理和研究方法也在改變。新的數字化時代正要挨個闖進博物館的大門。英國設立了“一個接一個”國家項目培養有數字化素養的員工,以推進博物館轉型。加拿大政府也在研究小型博物館的數字化應用。

但對即將被重建的巴黎聖母院來說,即使有數字化技術的幫助,也不會輕鬆多少。僅僅有安德魯·塔隆的模型仍然不夠,建築師還得參考曆史上每次修復這座老建築時留下的資料,翻閱數百年來的測量數據、圖紙以及照片。

去世之前,塔隆已經看到老教堂露出的那些年久失修的端倪,並為此憂心。這位美國學者曾嚐試募集資金,幫助修繕巴黎聖母院。在2017年的一段視頻中,他沿著巴黎聖母院的屋頂漫步,指著正在風化的石像,以及因潮濕空氣而損壞的石頭說:“所以,我希望你們能看到這片石頭森林正在遭受痛苦,它們需要一些關注。”

潮濕的空氣還沒來得及把老教堂怎麼樣,塔隆沒能料到的是,自己去世還不到半年,那座他曾經記掛的美麗建築,就被一場大火吞沒了。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張渺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9年04月24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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