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讀|誰的京都:讀川端康成《古都》
2019年04月22日13:04

原標題:月讀|誰的京都:讀川端康成《古都》

在以“雙生”為主題的作品中,川端康成的小說《古都》尤為令人印象深刻。它糅合了東方文化的內斂性與日本文化的秩序感。《古都》於1962年發表,故事始於春天花開,終於冬晨一場細雪,將女主人公千重子與其孿生姐妹苗子相逢的故事編織在京都四季的美景中。對比如今的京都,心中不禁生出這樣的問題:京都到底是誰的呢?

《古都》書影,川端康成著,葉渭渠、唐月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遊客的京都

上世紀60年代,即便外國遊客尚未如梭而至,京都也已然是一座遠近聞名的旅遊城市了。川端康成由淺及深地鋪陳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一開始描寫讀者較為熟悉的平安神宮之櫻花、清水寺之舞台,然後慢慢進入關於西陣織、北山衫、祗園祭等與京都日常密切關聯的部分。

“遊客”出現在前幾章中,如在千重子在平安神宮神苑,看到遊客坐在池邊的折凳上“品賞談茶”、“外國遊客把櫻樹攝入了鏡頭”,又寫她為避開“嵐山遊客正多”,而“喜歡野野宮、二尊院的路,還有仇野”。彼時,城市旅遊尚未火爆。城市只是日常生活中穿插著一些遊客。據日本國家觀光局統計,2018年,日本入境遊客數量是1964年的88.4倍;而人口不到150萬的京都,共有571萬人次的外國遊客(本國遊客更多)抵達。如今,旅遊旺季的京都,已是在遊客中穿插了一些日常生活。

日本入境遊客曆年增長趨勢表 圖片來源:日本國家觀光局唯獨在京都,作為遊客會感到需要小心翼翼。這座城市的古意太濃,這種古意究其根源來自中國;可在中國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可能再見到如此密集的“唐風”。“唐風”固然還在(雖為應仁之亂後的複建),但與半個世紀前的“古都”已大不相同。所以帶著羨慕和惋歎的情緒,總覺得自己“侵入”了京都人的生活,和其他遊客共謀了一場名為“漸漸消逝的京都”之舞台劇。

再也不可能出現《古都》中“參觀清水寺舞台的人,只剩下寥寥三四個女學生”的情形了。單單沿著鬆原通往山上走幾步,前方的人頭攢動就讓人望而卻步,更何況身邊還穿梭著眾多租賃來的花哨和服;21世紀的“千重子”也不會再“到錦市場去看看有什麼菜,好準備晚飯”,那裡終日人流如織,恐怕她連一隻腳都踏不進去了。

遊客不斷增加,旅遊的“浸入”程度也日益加深。任何一家書店的“旅行”架上,關於京都的書都不僅數量多,而且內容深入。如舒國治富有詩意的《門外漢的京都》,李清誌另類小眾的《美感京都》等。

從天龍寺主殿看曹源池 趙琦 圖遊客侵入了京都,也侵入了其他遊客。寺廟庭園用長長的麻繩圍起了固定的遊覽路線,不允許偏離軌道。當然,這也可理解為日式“秩序”的體現,但遊興自然受到一定影響。在龍安寺,尚可排排座、肩並肩地同陌生人一起,將眼前的石庭一覽無餘。去天龍寺就沒那麼好運了,寺廟捨不得放棄主殿與曹源池間的小徑作為另一條收費遊覽路線,坐在主殿屋簷下看庭園,眼前小徑上走走停停的遊客大煞風景。

在嘈雜的人群中尋覓京都往昔,恐怕要參考舒國治先生的玩法。舒先生早年學習電影,對京都的“場景感”尤其敏感。他在2006年出版的《門外漢的京都》中談到,“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到京都,嚇著了,我張口咋舌,覺得凡入目皆像是看電影”,所以他在京都從不拘泥於非要看什麼,而是隨性走走歇歇,只為感受京都這部“古代”電影的每一幀恍惚即逝的片段。難怪Sofia Coppola的電影明明叫《迷失東京》,卻在影片的後半段沒來由地讓Scarlett Johansson坐著東海道新幹線去了趟京都,往南禪寺和平安神宮走了一遭——可能在導演眼裡,東京的“場景感”對整部影片豐滿度的貢獻還不夠。

電影《迷失東京》中,女主角Charlotte在京都南禪寺見到日本傳統婚禮的場景 視頻截圖日本人的京都

京都之於日本,不僅是古都,而且是故都。這座城市的首都情結很是深重。京都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名字中的兩個字——“京”和“都”——都意指“首都”的城市。更耐人尋味的是,京都原本只叫“京”,在明治維新遷都東京(江戶)後,“京都”的名字才被鞏固了下來,可見京都人對失去首都地位是如此耿耿於懷。其實也有他們的理由。最有曆史依據的一點是:天皇從未下過所謂“遷都詔書”。故而,一部分京都人認為,名義上此地仍是日本的首都,天皇家族只是出訪了東京——一百多年——罷了。在明仁天皇即將禪位之際,京都人不知會不會又開始幻想“天皇還都”了呢?

同許多大都市一樣,京都人覺得其他人都是“鄉下人”。京都中心主義思想是“溯古”式的,曾經作為政治中心的輝煌依然縈繞在心。更極致的是,就連“京都人”這個稱呼也不能隨便落到所有京都府人甚至京都市人頭上。京都大學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井上章一教授,在其所著的《討厭京都》一書中“憤憤地”談到,居住在“洛中”(平安京時期仿唐兩都製,將都城沿中軸線分為右京長安與左京洛陽;右京地處沼澤低窪地帶,不久便荒廢了,而左京日益繁榮,日本人漸漸便常稱京都為“洛”),即京都市區的京都人,不認為京都其他地方的人是“京都人”。井上教授一次去看職業摔跤,來自宇治(京都近郊)的YASSHI賽前拿著麥克風對場內的觀眾說:“身為京都人的自己終於衣錦還鄉了。”觀眾席傳來陣陣噓聲,還有人喝倒彩:“你才不是京都人,分明就是個宇治人!”——也真夠刻薄的。井上教授出生在嵯峨,現居宇治,此二處皆屬“洛外”(大體指京都市郊),所以亦飽受被“洛中”人士鄙視之苦,只願自稱為“京都府人”。

儘管外地人認為京都人高傲虛偽,這座洗盡鉛華的古都,依然是日本人唯一的精神故鄉。作為一個局外人,亦能在各種文學藝術作品中看出,京都至少有兩樣東西是無可替代的:櫻花和庭園。穀崎潤一郎講述大阪名門望族四姐妹故事的風俗小說《細雪》中,二姐幸子一到春天就會慫恿丈夫、女兒和兩個妹妹去京都賞櫻。儘管她居住的蘆屋及附近也有櫻花,但對幸子來說,“鯛魚如果不是明石出產的,就不好吃;櫻花如果不是京都的,看了也和不看一樣”。為什麼一定要去京都看櫻花呢?在哪兒看不還是那幾個品種?殊不知對日本人來說,賞櫻不只是賞花,更是一種以“短暫而絢爛”為內核的情感寄託。櫻花是日本人的性格,京都是日本人的精神家園,此二者最為搭配。幸子和千重子一樣,對平安神宮的櫻花頗為青睞,幸子認為“神苑的櫻花是洛中最美的櫻花”,而千重子則感歎除了神苑的紅色垂櫻,“再沒有什麼可以代表京都之春的了”。可見,日本人關於京都何處去賞櫻也是有默契的。

電影《晚春》中,父親周吉和好友小野寺在龍安寺石庭交談的場景 視頻截屏日本人最引以為傲的京都物事恐怕要數京都的庭園,其保有的數量之多及完好程度令人瞠目。電影史上關於京都庭園最經典的鏡頭,出自小津安二郎《晚春》中龍安寺石庭的一場戲。女兒紀子出嫁前,同父親至京都一遊,這場戲是父親周吉和好友小野寺在龍安寺的一段對話,大致是感歎生女兒“沒嫁的時候擔心嫁不出去……一旦要出嫁了,又覺得不是滋味……”鏡頭在兩人的對話和石庭景象之間切換,巧妙地映射出父親即將面對的女兒出嫁後的寂寞。京都庭園眾多,不論池泉還是枯山水,都有不少經典,而在意境上唯龍安寺石庭最為空寂。小津選擇在這裏拍攝《晚春》女兒出嫁前父親心情的一場戲,實在很妙。

普通民居的庭園雖無名家手筆雕琢,卻更貼近生活。小津另一部影片《宗方姐妹》中,有一場戲是父親和小女兒滿裡子在住所(日式傳統住宅)的簷下聊天。兩人正對著園子坐著,聊著聊著忽然來了一隻黃鶯,父女二人禁不住相繼模仿起黃鶯的叫聲,陽光在牆上映出屋簷,更遠處樹葉的影子在園牆上美如畫。鏡頭中雖然未出現庭園全景,意境已然蔓延至景框之外。日本人常自詡“上帝創造了自然之美,日本人卻創造了庭園之美”,而日本最美的庭園在京都。

京都人的京都

不論是怎樣的“深度遊”,遊客的京都還是片段性的,難窺全豹,而京都人的京都是一場一年四季不間斷的“大戲”。讀《古都》,無法不生出這樣的感歎:京都人不是在過節,就是在準備過節!說到這一點,我想起王元化先生在《京劇劄記》中寫到京劇的虛擬性、程式化、寫意型三大基本特徵,其中的“程式化”特別適合類比京都的日常生活。京劇的程式化並非是死板,而是對節奏和秩序的一種高度追求,在“刻意”中生出特殊的美感,這和京都人四季生活有很相似的地方。

京都南座,經過為期三年的整修於2018年歲末重新開幕 趙琦 圖林文月女士在上世紀60年代赴京都大學研讀比較文學。因其文筆優美又勤寫,讀者有幸讀到她在居留期間寫下的《京都一年》,書中對京都四季重要的“活動”——顏見世、都舞、祗園祭——進行了詳細描寫。京都四條大橋邊上,有一座雲巫女阿國的雕像,相傳其為歌舞伎創始人。雕像斜對面就是日本著名的歌舞伎劇場:南座。對傳統的京都人來說,沒有觀賞歲末南座全國名角薈萃的“顏見世”(原指年終歌舞伎班主與演員重新訂立合同後,新班底的介紹性演出,後泛指名角露臉),就不算過了一年。

外國遊客在京都看“顏見世”比在北京看“京劇”障礙更多,語言障礙是類似的——古語加上很多特殊用法;更大的障礙來自兩處:一是不像京劇的唱念做打,歌舞伎表演以“說”為主,所以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去看,肯定是一頭霧水;二是高端的服裝要求,吃倒在大阪,穿倒在京都,京都婦女們為了這年度盛事,會一擲千金華麗登場,穿得不得體是絕對不好意思出現的。為了不失禮,林文月“忍著酷寒,一大早就脫下近日來每天穿的厚毛衣,換上從台灣帶來的唯一的正式禮服——一件無袖黑旗袍,外罩有紗袖的黑色繡金短外衣”。無袖,紗袖!這聽起來就讓人冷意颼颼。同“顏見世”相比,春天的“都舞”和夏天的“祗園祭”門檻要稍稍低一點,“都舞”好歹視覺觀賞性強一些,而“祗園祭”哪怕只為湊個熱鬧也可以參與其中。

《京都一年》中提到但沒有單篇描寫的秋之“時代祭”可以回到《古都》中尋覓其蹤。和葵祭、祗園祭並稱為京都三大祭的時代祭,是為慶祝京都建都而設立的節日,看重“首都”地位的京都人怎能不重視此祭。在《古都》中,川端康成將時代祭作為千重子孿生妹妹苗子與西陣織編織手藝人秀男的戀愛背景,原本愛慕千重子的秀男將苗子誤認為千重子,從而移情於她。時代祭的儀仗隊表現古都千年來的風俗,展示各朝各代的服飾和人物。秀男邀請苗子到京都禦所的廣場觀禮,他看看禦所翠綠的鬆樹,又悄悄看看身邊的苗子——京都人四季“刻意”的節慶活動,為市民的情感生活搭建了各種美妙的背景,至少《古都》中是這樣,一幕幕情景交融的描寫,製造出了別樣的故事張力。

京都鴨川 趙琦 圖京都人的生活還有一種城市中的“野趣感”。京都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交通亦特別便利,隨便搭上一趟巴士、電鐵等公共交通工具,半小時左右就可以到達比叡山、嵯峨、宇治等郊外。京都市區也不像東京、大阪都市感那麼強,對“野趣”貢獻最大的要數鴨川。走在縱穿市中心的鴨川邊上,有意無意保留的樸實無華,讓人感到置身郊野。都說京都的生活成本很高,沿著鴨川往比叡山方向走走,餓了在便利店——運氣好的話碰上自家開的小店——買個飯糰便當什麼的,往鴨川岸邊坐一坐,邊看風景邊小食一餐,又便宜又愜意。

有貴、有便宜很是重要,各階層人士有容身的餘地。對遊客也是一樣。想破費的可以享用高級的京料理,想節儉的在鴨川邊上吃個飯糰也別有風味。關鍵是在鴨川,試想如果是在上海外灘吃粢飯糕,或者在香港Victoria灣吃魚蛋,場景會不會很違和?“野趣感”可以讓人放低姿態且怡然,這才是難能可貴的地方。

誰的京都?

去年歲末到京都,有一天日落從南禪寺出來,沿著仁王門通往平安神宮前的蔦屋書店去,腹中空空,於是在神宮道一家7-ELEVEN買了便當坐在門口吃。一位日本老先生走過來,用英語問我和同伴以及斜對面的一位金髮女孩從哪裡來。說著說著,發現大家的行蹤有交集。金髮女孩是烏克蘭人,在杜拜工作,我和同伴恰巧一起去過杜拜;老先生來自名古屋,但早年在上海待過一段時間;而對京都的嚮往,又把我們同時帶到了這裏。

金髮女孩剛從蔦屋書店出來,要往我們來的南禪寺方向去看夜間楓葉燈光秀(京都寺院真的很會經營,白天晚上不閑著)。她好心地給我們指蔦屋書店的方向,老先生則努力地讓三方對話不冷場,客氣地一直在串場。這家7-ELEVEN門口空間較大,聚集了很多人坐在那裡吃便當。過了一會兒,老先生又問旁邊的一個日本女孩從哪兒來。她是京都本地人,客氣地搭著話。鑒於書中常看到的京都人的“傲慢”,我暗自揣測,這位小姐是怎麼看外地人和外國人的呢?這個問題恐怕三言兩語回答不了。再說日本人客客氣氣的禮儀,也讓人很難深入其內心。

京都的景點多而分散,且常與民居交織,所以走到哪裡都能看到遊客。在這樣的情況下,卻依然感受到遊客、京都人之間的界限分明。哪怕是在7-ELEVEN門口物理半徑極小範圍內的交談,京都人和遊客之間的距離感還是那麼明顯,彬彬有禮是真的,熱情好客恐怕很難用來形容京都人。個人覺得這樣還不錯,畢竟在發展旅遊和保持城市傳統之間取得平衡,需要恪守一定底線,甚至不能忘記:遊客本質上具有很強的破壞性,他們是來購買瞬時體驗的,不會真的關心別人城市的未來。京都首先是京都人的,正如任何一座城市首先屬於它的市民,其他短暫的擁有者都是過客,莫反客為主,方能保存城市性格之始終。

(作者係半層書店合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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